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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凡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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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忽明忽暗,映在窗棂上是一个清秀的女子身影,时而深思时而张望,蜡烛剪了又剪,仿似在等待什么人。
“大小姐……”门匾上写着“香暖阁”的闺房门口,一个穿绒布衣衫的老妈子轻轻扣门,手里提溜着一个缎面的红色包袱。
敲到第六声,门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崔妈,您来啦。”只见红烛光晕中的少女缓缓走出,身子骨轻盈瘦削,梳着齐耳的学生短发,对着门轻轻吐出几个字:
“还没回来呢。”
“哟,这都酉时了,怎么还没回来呢?”崔妈皱起了眉头。
“用过午饭半晌就跟老爷出去了,说是去见什么高人,还带了纪管家,”少女一字一顿地说着,踮着脚走到门口,缓缓打开了门,“照理说,早该回来了。”说着又朝门口望了望,夜幕已沉,深庭大院里只听得晚风里的蝉鸣点点,幽深得空旷,无半点人的脚步。
“许是还没忙完,您别急,再等等吧。”少女白净的面皮上依然毫无表情,只有一双黑曜石般明亮又迷离的大眼睛莹莹地闪烁着,能洞穿人的心思一般。
“这哪儿成啊!明儿个就要出阁了,这喜服还没上过身呢,万一不合适这可怎么是好呢。”崔妈急坏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攥着包袱的手窝里也湿津津的。
“小柔啊……要不这么着。你先替大小姐试试衣裳?”崔妈突然灵机一动,把目光转向了门里的少女,少女突然惊得一激灵。刚下意识要推辞,转念又一想,心想这是崔妈的命令,哪有不从的道理呢?
崔妈是家里的老佣人,大小姐的贴身老妈子,光绪年间曾是北京城里的绣娘,绣得一手好针线活,后来有了机器织布,手工生意不好做,于是来到当时是朝廷从四品光禄少卿梅廷玉的府里当差,为人慈善、心存仁厚,不但梅家大小姐拿她当半个亲娘看待,全家的佣人丫头管家婆子们,无不敬之重之。明天就是大小姐大喜的日子,这喜服又是崔妈不眠不休赶制了七天七夜,熬到眼睛都快瞎了才终于完工的,生怕大小姐到时候穿不上她这份心意,可临到要出嫁的前一天,好巧不巧,人就被梅老爷带到城外去会什么高人,到这个钟点儿还没回来。
“是,崔妈。”这名曰小柔的姑娘接过崔妈手里的包袱,轻轻搁在大小姐的床上。想来这全家里上下所有的女眷里,唯有柔儿跟大小姐体貌年龄相仿,小柔是从小没得吃穿,这豆蔻的年纪愣是瘦成皮包骨头,而大小姐从小身体不好,全家上下属她最像林妹妹,三天两头卧病。不过说来也真凑巧了,小柔就因为这个,成了大小姐的御用试衣,有时崔妈打版时碰上大小姐去私塾里念书,就会拿柔儿当样本。所以到这个节骨眼儿上,让柔儿代替大小姐试试衣裳,也是不得已的法子。
“记着啊,合身不合身,都言语一声。哪儿不合适告诉我,我抓紧改着,没什么毛病的话,就赶紧脱下来叠好,放在大小姐枕头边上。你可听清楚了?”
“知道了,崔妈,您且在外头候一会儿,我试过便回了您。”崔妈应了一声,便退出门外去了。
小柔慢慢移步到床头,十根玉指轻抚着朱红的衣包,这是上好的苏丝绣制而成。喜服之上,盘云锦绣着一朵红艳欲滴的国色牡丹,金丝银线细密缠绕,风雅绝伦,柔滑细腻的丝质像抚触在婴儿幼嫩的肌肤。
“这当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之体,才配享用的奢荣与精致啊。”柔儿心里这样想着,手里突然像出气一般狠狠攥了把这喜服。想来自己此生也未见得有机会能享受这般荣华,仅有的一次机会,还是拜这晚归的主子所赐,不免得有些心生凄凉,往事忽而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放了一小截儿。
这小柔姑娘的本名叫做白芷柔,本家是武行出身,她自己幼年时也曾跟父亲习武三年,练就了一身童子功。后来,7岁那年,宣统皇帝溥仪在紫禁城宣布退位,一时间天下大乱,她的亲生父亲在一次斗殴中身亡,留下她和5岁的妹妹白翠兰。父亲出殡的第二天,芷柔和翠兰收到了远在北京的伯父发来的电报,连夜登上了去北京的火车。没想到第二年,大伯在街上被流弹击中身亡,姐妹二人再次流落街头,靠卖艺和做手艺零活为生。
九岁那年,芷柔跟着师傅鲍老四在园子里表演时摔断了右腿,从九尺高的木架子上摔了下来,脚腕子上瞬间鼓起鸡蛋大小的包,疼的脸色煞白,豆大的汗和眼泪顺着脸颊到下巴滴到地上。满屋子人魔狗样的大老爷们,竟没一个人上前搭把手,一个个都在那喝倒彩,气的师傅一面给客人赔不是,一面冲着芷柔就是一个大耳刮子,芷柔就跟那泄了气的球一样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丫今天当着这么多大爷的面砸我的饭碗,看我不打死你这不要脸的小蹄子……”说着就要抄板凳往上抡。园子里的宾客一看这架势,顿时来了兴致,嚷嚷着退票的也不退票了,一个个咧着嘴歪着脖等着看这现成的好戏。
“爹!住手!”就在这时,一个女童惊恐的声音让鲍老四停下了手中的板凳,回头一看,从厢房里跑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穿着一身粗布旗袍,光着小脚丫一路跑到鲍老四跟前,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声泪俱下。
“爹,您这样会把我姐打死的……我姐死了,我也不活了……”小丫头哭成了个泪人,死死地抱着鲍老四的腿不撒手,弄得园子里的宾客一脸错愕。鲍老四悬在半空中的手这才慢慢地放了下来,心被这小妮子弄得融化了一半,低头看看那张流着委屈泪的小脸,心尖儿上忽的冒出一股酸水儿。“翠儿,我的好翠儿,快起来。”说着拎着小姑娘的胳膊把她提溜了起来,一把搂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拭去她面颊上挂着的眼泪。小姑娘却越哄越委屈,在鲍老四的怀里“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好翠儿,乖翠儿,不哭了,爹一会儿给你买糖人儿去。”一看小姑娘还光着脚,白嫩的小脚上被地皮上的粗石砾儿划出了好几条扣子,连忙心疼道“哎呦,这咋还不穿鞋呀……”说着把小柔脚上穿得练功布鞋一把拽下来,给翠儿穿在脚上。
“今天看在我翠儿的面子上,饶了你这个小娘们。”说着鲍老四一口口水吐在了小柔的脸上,小柔却早疼得昏死了过去,没了知觉。
都是来讨生活的,为什么鲍老四对她和妹妹翠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白芷柔想不通,也懒得想通,偶尔听一起卖艺的师兄弟说,翠儿长得很像鲍老四死掉的闺女,刚好年龄也和她闺女过世时一样,难怪了。但知道这些对白芷柔来说也没什么用处,得不到鲍老四的待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小柔使出全身力气翻墙逃了出去。
丢下妹妹?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心想反正鲍老四对翠儿那么好,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等有朝一日自己立住了脚,再回来搭救妹妹也不迟,现在让她跟着自己也是受苦,跟着鲍老四好歹还能有吃有喝。不过话是这么说,要她全然放下心来也是不大可能。出了鲍家,小柔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屋子,那里有她酣睡中的妹妹,和猪狗不如的鲍老四,她的泪溢满而出,终于越跑越快,头也不回。
离开了鲍老四,小柔开始了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睡过马路、扛过麻袋,还差点被招作苦力给天津港上货。后来偶然赶上梅府里招工,管家老纪看小柔生得机灵便招了进来,就这样,小柔成了大小姐梅佩琴屋子里的丫头。而大小姐不愧为大家闺秀,心疼小柔的身世,对小柔也是照顾有加,拿她当自己的妹妹看待,久而久之,生性倔强又孤立的小柔,也开始对梅大小姐言听计从。
眼前这喜服,是一等一的苏杭云锦,别说穿了,小柔做梦都没敢梦到过,趁着小姐还没回来,小柔赶忙手脚并用,三下五除二换到了自己身上。望着眼前镜中的自己,小柔愣住了。她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这样富丽明艳的时刻,仿佛镜中那个人不是出身寒微的白芷柔,而是一位身世显赫的名门千金,而她明天要嫁的人,也正是自己心驰神往的翩翩少年——江梅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