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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苏醒 ...

  •   鹤州春夏时节的夜空向来是澄澈的,或圆月朗朗或星子细碎洒天河,总归是有光亮的,只是今夜不知怎的,天罕见阴沉沉的,宵禁过后,城中寂静。
      林府侧门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守门的小厮打着哈欠走出来:“谁啊?”
      “我。”女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厮听出来是江樊音的声音,忙不迭地过去开门,门开,江樊音一身黑衣站门外,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小厮心中有些不安,多嘴问道:“将军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我有事要与侯爷商量,她在哪儿?”江樊音脸上的焦急不似装的。
      小厮忙说:“侯爷在院子里呢,不过这几日又不多肯见人了。”
      “我知道了。”比谁都清楚林昭昭为何不见人的江樊音不过点点头,径直穿过垂花门走向昭昭的院子。
      小厮望着江樊音的背影,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将军上次回来好像也没有这么瘦削?
      可能是军营事务繁多吧。
      他挠挠头,转身回去睡了。

      江樊音当然瘦了许多,这几日她吃不下睡不好,每一刻都在与自己争辩。
      她知道她不该回来,既然林府上的人选择了将消息封锁,她要把自己摘出来最好的法子就是和西戎的撇清干系,然后在营中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慢慢等待,等昭昭病逝她再回来吊唁,然后再与林家疏远,从此往后林家与她江樊音再无干系。
      这是最好的法子,不是吗?
      可是江樊音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林家人从来没有对不起她,她当真要将林一言和顾青衍留在这世间最后的血脉也葬送了吗?
      每每闭起眼就会想起小林临和小昭昭扬着笑脸唤她江姨。
      她无法狠心看着昭昭去死。
      她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地错,不能再错下去了。
      玉瓶从袖中滑落,她紧紧握在手中,似乎要从这冰冷的瓶子身上获得力量,她呼吸稍稍有些急促。
      她回来是为弥补,又何尝不是在赌?
      赌无人察觉她所做的一切,赌沈炀无权调动暗卫,赌喂昭昭吃下解药后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昭昭的房门被她轻轻打开,屋中的药味萦绕,江樊音无声无息地走进去,摸到昭昭床畔。床上的姑娘正是中毒沉睡的昭昭。看得出来,照顾她的人很用心,她除去瘦削了些,与过去并无不同。
      她迅速拔出塞子,在鼻下嗅了嗅,确定是‘浮生一梦’的解药后,俯下身,喂她服下,罢了,望着昭昭,轻声叹气:“昭儿,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错了。”
      “既知错了,为何不亲自找上云总督去伏法?”
      男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窗外渐渐亮起,笼灯的光透进屋中朦胧而温柔,沈炀从暗处慢慢走出来,憔悴消瘦,眼神阴霾,死死盯着江樊音。
      江樊音大惊,下意识后退一步,腰后被刀柄抵住,飞云含着怒气的声音传来:“别动。”
      飞云咬牙,死死盯着江樊音的后脑,若不是沈炀曾下令不能轻易斩杀江樊音,她一定将她的头颅削下来!
      飞云本是孤苦无依的孩子,是林家给了她栖身之所,她是感激的,所以当年林一言和顾青衍为昭昭挑选暗卫时第一个站了出来。
      后来她成了昭昭暗卫的统领,和映月身份有差,职责却一样——
      映月在明,飞云在暗,护我儿无忧。
      这是顾青衍当年说的。
      这个女人害了侯爷和将军,害了少帅,现在还要害姑娘!
      飞云握着刀的手越发用力,看向沈炀,似乎只等沈炀一声令下,她就将这个女人就地正法。
      “飞云,将她带下去。”沈炀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他看起来也很平静:“看好她,待昭昭痊愈后我在对她做判决。”
      “是。”飞云应声收刀。
      江樊音震惊:“沈炀你...”沈炀怎么能调动暗卫,他...他是不是和顾青衍一样有了家主制式的环佩!
      凭什么?
      凭什么外人都可以,只有她不行!
      凭什么!!
      江樊音脸庞有些扭曲。
      沈炀并不理她,只是望着床榻上的姑娘,眼神温柔至极。

      随后,西戎的医士也到了,昭昭院子里的灯火未曾熄灭。
      沈炀坐在圆凳上,紧张地望着给昭昭把脉的医士,想从他的神色上揣测出昭昭究竟如何了。奈何这位上了年纪的医士一脸严肃,瞧不出究竟如何。
      许久以后,西戎的医士点点头,将昭昭的手重新放回被窝,对身边的译官说了一长串的西戎语,沈炀紧张至极,仿佛在等待宣判。
      听完医士说的话以后,那位译官显然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笑容:“沈大人放心,林侯体内毒素已经开始消退,只要熬过了今晚的高热。再过些时日便能痊愈。奉金狮王令,我们会在这里直到林侯痊愈。”
      沈炀松了一口气,才觉背后早就被汗打湿了,他弯起嘴角,拱手:“那就劳烦几位大人了。”
      西戎的医士看了他几眼,又叽里呱啦地同译官说话。
      译官掩唇轻咳一声:“缇纳大人有些疑惑,您和林侯是夫妻吗?”
      “我是她的未婚夫。”沈炀声音里都透着疲惫。
      译官点点头,偏头同医士缇纳说了几句,又回过头来同沈炀说:“沈大人,缇纳大人说,您该去休息了,不然是撑不到林侯醒来的。林侯一定不希望她的丈夫因自己的病倒。”
      沈炀扯了扯嘴角,他怎么不懂,只是如今他一闭上眼睛就是躺在床榻上的昭昭,半醒半梦间全是昭昭呼吸骤停,他不敢睡,怕醒来梦境成真。
      他只是说:“我知道的,时候不早了,还请两位移步歇息吧。”
      译官叹气,同医士缇纳说了,医士缇纳瞥他一眼:“固执。”
      “但是应该是个不错的丈夫。”缇纳说,他瞥了一眼译官:“以后找夫君按着这款来找。”
      译官好笑:“父亲!”
      两人在侍女的引领下到了厢房歇息,沈炀还是留在昭昭房中,他熟练地将小榻搬过来,铺了毯子,丢了枕头上去,然后人也躺了上去,榻子小,沈炀人高,蜷缩在小小的榻子上,若是昭昭看见了定又要心疼。
      届时他又可以顺着竿得寸进尺,说不定还能同小姑娘同床共枕。
      不过小姑娘反应过来后定要骂他流氓。
      沈炀躺在榻上,枕着手臂,望着昭昭,嘴角微微翘起。
      许是西戎医士说了昭昭已服下解药,并无大碍,沈炀心上的重压被卸下些许,竟不知不觉地入了黑甜。

      沈炀做了个梦,梦里他攀上阿南山,在茫茫雪山上向天祈祷,求让他的心上人平安归来。空茫的天地间有人轻声叹息,大雪纷飞扑面而来,沈炀眼前蒙上了一层白雾,雾散开时他立于漆黑虚空之中,脚下是树,树枝丝丝缕缕柔软地垂落在地面,树枝上缀满了烈焰如火的花,盛开了满山的明艳。
      水色的衣角闯入视线,他看见一个身形与昭昭有几分相似的女子站在他身前一步,他听见自己问:“长宁,你想好了吗?”他的声音里透着忐忑。
      她回过头来,眼眸晶亮,望着他说:“情生缘结,既生了红线,吾许你自然是万年。”
      “人纪元将至,你又如何许我万年?”沈炀感觉到自己明明开心的要命,却还要问。
      “与你在人世轮回中相见,天地有多远,我们的情也能有多远。”
      她笑着说,沈炀心中甜且涩,还是嘴硬:“万年...轮回中说不准我早就与你断了情。”
      “你不会的。”女子大笑:“你究竟有多爱我,你我都知道。”
      ......
      沈炀醒来时已经是满屋的晨光,他稍稍动了动,感觉到来自身侧的视线,抬起头,正与昭昭盈满笑意的眸子对上,她轻轻笑了,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开口:“...呆瓜似的。”
      沈炀让人请医士过来,自己坐在榻上,缓缓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上她的手指。
      是温暖的。
      指尖传来的温暖和眼前她含笑的眼眸,让一直悬在心上的巨石瞬间分崩离析。他一手勾住她的手指,一手捂着嘴,低低笑了出声,透着欣喜,只是他笑着笑着,眼尾却泛起了薄红。
      昭昭手指微动,滑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沈炀...”
      “嗯。”只一声,昭昭便能听出浓重的鼻音,只是还未说话,沈炀便猛地低下头,将自己埋在了枕间。
      昭昭听到细微的啜泣声,心尖儿上揪着疼,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映月在门外通报医士来了,沈炀抬头应了。
      昭昭看见他眼眶通红,眼底有泪。昭昭沉默着,而她心中的情如疯狂生长的藤蔓,将她的心紧紧纠缠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如喟叹一般:“沈炀...”
      “林昭昭,”沈炀转过头了,认真地望着她。昭昭从未曾见过他这副模样,愣愣地应了:“嗳。”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说不出口,他没有办法对她这样一个小姑娘说,“我很害怕,怕你就这样离开了,抛下我一个人”这样的话。
      他不太能容忍自己在昭昭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沈炀沉默着。
      缇纳大夫已经到了床前,沈炀松开昭昭的手,腾出位置给缇纳大夫问诊。
      昭昭忽然抬手拉住他的衣袖,沈炀低头,只见她乌眸湛湛,嘴角带着点点笑意:“沈炀,你放心,我以后会注意的,我还想和你看遍日升月落,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也不会抛下你的。
      沈炀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刚刚才止住眼泪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他抬手捂住眼睛,声音微哑:“你这个人真是...”
      他很欢喜。
      真的。
      *****
      缇纳在那边问诊,这头府医看沈炀看不下去了,提溜了人到一旁把脉,最终结果就是,沈炀和昭昭看着面前摆着的两碗药大眼瞪小眼。
      昭昭捧起药碗,吹了一口气,水面荡起波纹:“唉,怎么我家炀哥也要喝药呢?”
      她的修长且白皙,捧着药碗也是格外好看。沈炀将视线收回来,也叹气:“还不是因为一个不省心的小混蛋。”
      昭昭一噎,挑眉:“我还把环佩给你想着我不在家或者这种情况下,帮我打理林家呢,你倒好,除了用环佩对飞云下了令,别的啥事不管。”
      “府里也没有别的事啊!”沈炀撇嘴,将万里的药一饮而尽,随后从怀里摸出环佩:“要是我知道接了这玩意,就会害得你受这么些罪,我绝对不接。”
      “你这是什么胡话,这两个有什么关系吗?”昭昭哭笑不得:“这个给你是要你帮我打理林家啊。”
      沈炀当然懂得昭昭对他是有多么信任,只是莫名的固执让他将环佩往昭昭的方向推了推:“我不要拿着了。”
      “为何?”昭昭就不懂了,他究竟在想什么,她说:“我信任你啊,而且你拿着于礼并无太大不妥。我们本就有婚约,只差最后几步便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
      沈炀心中烦乱,随口嘟囔:“还没成亲呢,就要给你干活,成亲后还得了?”
      昭昭越发哭笑不得,这人怎么回事呢。
      她想了想,点头:“也行,反正你不稀罕这个,我回头送给别人。”
      沈炀警觉:“你想送给谁?”
      “赵煜?”昭昭随口一说。
      沈炀冷笑:“他不会有机会拿到的。”
      昭昭:“...你别去折腾人家。”
      沈炀醋了,冷哼:“心疼了啊。”
      昭昭:?
      “赵煜是我花钱养着的幕僚,你把他收拾出个好歹我要给银两他看病的!”昭昭啧了一声:“这点账都不会算。”
      “赵煜也不会算。”沈炀说。
      他也不晓得自己今晚是怎么了,跟个孩子似的幼稚。
      昭昭存了几分逗他的心:“可是是你自己说不要的。”
      沈炀瞟了一眼环佩,玉质上乘的环佩在灯光下有着莹润的光泽,沈炀又看了一眼昭昭,昭昭戏谑地望着他,他啧了一声,迅速将环佩抓进手里,塞到怀里。
      昭昭喝完了药,一手托腮:“不是不要嘛?”
      “要。”
      “不是嫌累,打白工嘛?”
      “不嫌了。”沈炀垂着眸,长睫轻颤,看着好生委屈。
      昭昭大笑:“沈炀你好幼稚。”
      沈炀更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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