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春至人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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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天际传来轰轰雷声，一滴水落在抽芽的树上。
雨渐渐大了起来。
马蹄匆匆踏过水坑，溅起大片水花，马背上那人身披蓑衣，直直冲向鹤城驻地，右手高高举起：“急报！！！”
“程岭失守，沈平愿将军率部被迫退入远阳山谷！”
“七万西戎军南下，与长乐驻军交战长乐原！”
“报！鹤山西有军队痕迹，不下一万。”
昭昭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两手交叉架在鼻梁前。前两日南边诸城大捷的消息传回来时她仿佛能看见这场战争的终结，今日这些传回来的消息又让她眼前一片黑。
鹤城有重兵在外虎视眈眈，出不得兵，长乐...西戎结集这样多的人到长乐，可见其对长乐可谓是势在必得。
经过半年的战事，本不足二十万的西境军，死伤将士逾三万，分散在各个战场驻地，能赶来救长乐的只有临近的几座城...
虽说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有人少的打法，但是三万长乐驻军对上十三万西戎军，又是花凡率部。
怎么办。
不对，也不是全无办法...
但是...
昭昭忽然有些迷茫。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是沈炀，他低下头，望着昭昭。
他的眼型很漂亮，一双瞳眸深深，此时专注地望着她，她的心奇迹般平静下来，她抬手抓住他的指尖，似乎这样能汲取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眼神坚定：“容慧为将，率长乐驻军连同兴庆将士前往长乐。”
“将军？”容慧不敢相信地望向她：“这样不妥！”
“索秋乃是老将，现在手底下又有三万...不对，应该有将近五万人，您如何能让兴庆随我们离开！”若兴庆全营前往鹤城，鹤城便只剩下了一万驻军！这如何对抗五万西戎将士。
“多人有多人的打法，少人有少人的打法。”昭昭如今冷静了许多：“再者，退一万步说哦，鹤城距离天永军柳州驻地不过十日。”若真的撑不住了，向北境天永军求援，待天永军赶过来时最起码也能给他们收个尸。
小姑娘还是急了，沈炀开口：“长乐未求援，鹤城将士应死守鹤城，不得擅自出兵。”
帐中三人齐齐望着他，他神色沉静：“主帅前往长乐前留下的令。”
三人沉默，昭昭往后一靠，肩碰上他的腹部，沈炀低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闭着眼，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光清明。
她站起身：“既然主帅有令，那么现在你们就驻扎在此。只是，”她说：“若长乐求援，立刻出兵！”
“是！”
*****
回到林府，昭昭一头扎进了屋中，翻出了一大摞的军报战报：“澜江解冻了，风大水急，他们不擅水应当不会轻易渡河...凌云到鹤城无需渡河...”
“程岭。”
“南伽。”
“上越。”
“...金栈古道。”昭昭推演的手渐渐慢了下来，她双手抱膝，眸光呆滞。沙盘中的长乐被重兵包围，毫无希望。
“沈炀...”她声音软软的，透着无助，她转头看着沈炀，眼里蓄着泪，看得沈炀心疼，他走过去，将她抱到自己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也不是全无希望的，”沈炀说：“长乐南直通金栈古道，通过金栈古道，援兵是可以突破重围救助长乐的。”
昭昭手臂环着沈炀的脖子：“金栈古道早被西戎人破了，若是在那儿与西戎人相遇又是一场恶战。而且金栈古道所处地地形复杂，带兵的主将需熟悉地形，反应机敏...沈炀，我现在没有合适的人选。”
除了我自己。
沈炀忽然笑了，笑声沉沉，他抬头望着昭昭的眼睛，眸光湛湛：“你忘了我？”
“你？”
沈炀又是笑：“昭儿，我是被顾将军和林侯选定辅佐你的人。”林临死讯传回来以后，顾青衍林一言和沈炀之间就有了一场谈话，关乎昭昭，关乎林家，关乎西境，只是怀中的姑娘彼时在金栈古道中并不知晓罢了。
“你不能去。”昭昭一口回绝，满脸的不同意：“你...唔。”
沈炀忽然揽住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啮着她的唇。
昭昭心中微恼，正说着正事呢，突然就亲上来算什么！
如此想着，便伸手去推他的肩，沈炀不放人，反倒是不轻不重的在她唇上咬了一下，昭昭脊背一麻，忍住欲脱口而出的呻吟。
低低的笑声从纠缠的唇齿中溢出，沈炀将她抱得更紧了。
良久以后，沈炀抬手揉了揉她红润的唇，弯起嘴角：“你知道的，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昭昭面上泛着红，盈盈水眸剜他一眼，却没有否认。
沈炀确实是最合适的人，当年在军武院他一人能坐稳榜首三年，只因整个军武院唯他一人用兵全无短板，不受地形和人数的限制，打出漂亮的成绩。
他也曾从军，有过实战经验...更重要的是母亲将金栈古道给他看过研究过，他清楚金栈古道里的情况。
“真不想你去。”昭昭埋首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
沈炀的吻落在她的鬓边：“我会小心的。”
“你要活着回来。”
“好。”
“一定要活着回来。”昭昭坐起身，盯着他的眼睛，严肃道：“一定。”如果他们一个人都不能好好的回到她身边，她想，她会疯的，真的会疯。
“好。”沈炀弯起嘴角，应了。
*****
二月十三日夜，长乐求援。一个时辰后容慧率军前往长乐，同时，沈炀率林家三千府兵前往乘夜色前往金栈古道，借兵后北上。
二月十六日，天际擦亮，鹤城城楼警钟敲响——西戎再度攻城。
二月廿七，鹤城求援，天永军柳州营前锋营拔营南下。
*****
沈炀比容慧晚一些到达长乐，他们本就绕道青姆借人了，在金栈古道中又几番与西戎先行队交锋，出金栈古道时人人浑身浴血，似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般。
沈炀甩了甩剑上的血，才将长剑入鞘：“原地休整。”他看了看天色：“两个时辰后袭击西戎左军。”
林家府兵除去守林府便是为暗部准备的，因此接了命令也不过沉默照做，倒是青姆来的将士有些许不习惯。
沈炀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水囊大口大口灌水，感受到青姆将士们的目光不过摆摆手，表示无妨。
两个时辰后，沈炀听到鸟哨声，当即整队潜行，前往长乐。
他们这一队人的作用就是清除长乐到金栈古道的障碍，让分了两路的大军能一口气将鹤城东城门外的西戎军尽数绞杀。
沈炀摸出骨哨，恋恋不舍地摸了几下，笑了笑，才含在嘴里，鸟哨声悠悠乘风而去。
他身后的将士排了阵，率先冲向西戎军，沈炀从树梢一跃而下，和府兵统领合成双簇，与其余将士一同冲了过去。
沈炀咬着牙，嘴角凝着森森笑意，与身边的伙伴一起化作尖刀，刺向了入侵者。
许是没有想到竟然有人会从金栈古道袭来，竟然真让沈炀一行人将军阵撕开了一个大口。只是说到底是花凡统帅的军士，反应过来后，沈炀一行人便陷在了包围圈中。
沈炀手中长剑挥舞，格挡着小兵们的劈杀，后背身侧均有同伴，身侧伙伴一跃而起，长腿横扫，狠狠踢向凡娜，凡娜一面格挡着别人的劈杀还能抬脚一击踢中那人的腹部，同时沈炀矮了身子，长剑上寒芒闪烁，刺入凡娜的咽喉。
他提起凡娜的头：“西戎副将凡娜，死！”
凡娜身死，西戎军并未溃散，他抬头，遥遥望见将军台上的男子，嗤了一声，将手中缺了口的剑随手一扔，抽出背上背着的大刀，将一人的头颅削了下来：“杀！”
“暗部在此，请合阵！”
长乐的侧门缓缓打开，涌出身着银甲的西境将士。
青碧旗帜与金狮王旗遥遥对立，银色与玄色在这广袤长乐原上交战。
风过，
长乐城头破败的青碧色旗帜迎风而展，在晨光中见证热血志士为国而战。这一战中会有许多人埋在此处，也会有人许多人落下一身伤残，他们史书上不会有姓名，但这日月青山都会记得。
援助长乐的战争打了整整十天，西境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最终将西戎军赶出了长乐原。
最终，两军僵持在远阳山谷，西戎不肯退，西境军却也无力继续将他们驱赶出去。
不日，西戎送来求和书。
五日后，郢都回应，停战，谈判。
战事最终是平息。
雨细细密密的织成雨帘，三月的西境本就寒气未散，如今又下了雨，更是冻得骨头都在疼，本忙着战后重建家园的人们此时都躲到了屋中取暖，唯有三个身影在通往长乐的官道上奔骋。
她们自鹤城出，一刻不停赶往长乐，到长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刚刚经历了战争的长乐沉默的矗立在黑夜中，战火在厚实城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辕门点着灯，沉默地照亮黑暗。
为首的人高举手中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了主帐前。不知道是脱力还是什么缘故，昭昭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她也顾不得擦出来的伤口，连滚带爬的扑入主帐。
主帐中有两张床，不对...是一副棺木和一张床。
昭昭浑身都在颤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嘴唇颤抖着啜喁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一人走来拉她起来，紧紧握着她的手，半扶着她走到床榻旁。
顾青衍已经很虚弱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尽了全力扬起嘴角：“昭儿...？”
“是，是我。”昭昭扑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几乎没有了活人该有的温度：“爹...”
顾青衍艰难地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一如过去，他眼神已经溃散了：“好好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无力垂了下去。
“爹——”
昭昭握着顾青衍的手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宛若困兽。
在她的哭声中，西境军的士兵们无声地走出营帐，脱下头盔，给顾青衍和西境主帅林一言，行了军礼。
雨势又大了。
主帐中的灯一直没有灭过。
两日后，昭昭自长乐扶灵而出，送往阿南故地。昭昭一身麻衣，木然地高举引魂幡，送灵队伍慢慢离开长乐。
风声呜咽，卷起了雪白的纸钱，如漫天的飞雪，最终落了半城的素白。
这年是宁德三十一年，彼时昭昭离二十岁生辰还有半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春至人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