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鹤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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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天不遂人愿，或者说屋漏偏逢连夜雨。
长乐消息还未传回来，鹤山山脚就扬起了西戎王旗，由经验丰富的将军索秋挂帅，与驻扎鹤城军对骂数日，交战初日列出了火炮阵，鹤城驻军损失惨重，由林昭昭下令后撤入鹤城。
云永安下令清出一片官舍作医馆，供伤员使用。
昭昭在贺媛的房间里，贺媛失了一条手臂，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有人敲响房门，是沈炀，他先是对大夫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对昭昭说：“将军，云大人有事找您商量。”
昭昭下意识一愣，随后明了：“好，我明白了。云大人在哪儿？”
“在前院。”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去了。
临近傍晚，残阳如血，沉沉地压在天际。
“你忽然叫我将军，可把我吓了一跳。”昭昭忽然开口。这是她头一次听沈炀正经地叫她将军，过去总是一口一个昭昭，一口一个小姑娘，偶尔有叫她小将军时言语间也是透着亲昵。
沈炀与她并肩走着，闻言轻轻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嗯。”
到了前院，沈炀停住，同昭昭说：“云大人就在里面，进去吧。”
“你呢？”
“暂且我还是这官衙的人，有别的事情忙，晚些过来找你回家吃饭。”沈炀手笼在袖中，笑容温柔：“去吧。”
他望着昭昭离开的背影，眼神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唇畔亦带着笑意。
还只是小姑娘啊。
身后有人唤他“沈辅官”，沈炀敛了笑意，转过头：“嗯，走。”
然而当天晚上昭昭和沈炀还是没能一起回去，也没能吃饭。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西戎攻城了。
金狮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索秋遥遥望着沉默巍峨的鹤州城，嘴角扬起笑，琥珀色的眼眸一片冷意。
军队前方是一字列阵的火炮阵，火炮笨重，十个士兵才能勉强推动，准头也不好，威力也不够大，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将这城门轰开，但是拖住鹤城已经足够了。
火炮接连轰中城门，火光在城外燃起，城门处落下细碎的灰尘，城头上站不稳的，受伤的军士跌落，城内百姓惊慌失措涌上街头。
云永安和少数城军在街头指挥人们前往相对安全的城南，她鬓发凌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划伤了，却还是声嘶力竭地指挥人们离开。
“轰。”
“轰。”
“轰！”
三门炮接连轰中北门，地动山摇，云永安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她身边的将士眼疾手快将她拉起来，免了她被踩伤。
城墙落下了更多的灰屑，扑了底下的人一头一脸，云永安堪堪擦掉眼上的灰，睁开眼，便见“流星”越过城墙。
有孩子在哭，有人在喊着亲人的姓名，有老人颤颤巍巍地被人群推着往前，惊呼声哭泣声呐喊声与烈火混杂在一起，云永安额角一抽一抽地疼。
“走！！”云永安呛了灰，哑声嘶吼，嗓间泛起腥甜。那将士一把捞起云永安跟着人一起跑向城南。
人群忽然更加喧闹了，云永安看见一支银甲队伍自街角而来，有序、沉默、迅速地破开人群，穿过了长街。
为首的姑娘一身戎装，明艳的小脸阴沉沉的，嘴角紧紧抿着。
“林...”云永安剧烈地咳嗽，负责保护她的将士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一边往前跑：“云大人放心，小将军在。”
“去给我拦住她！！！！”
云永安声音完全哑了，她揪着将士的衣领，死死地盯住他：“你给我！拦住林昭昭！！！”
将士怔住，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面容狰狞的自己，云永安咬牙。她早该想到的，鹤城外一战，西境军损失惨重，驻守鹤城的三位主将两位战死，唯一活下来的贺媛还在医馆里躺着。
城中既无主将，统领理应领兵应战。
更何况她本身就是镇守阿南的将军，她早就习惯了战场。
那将士以为云永安是不放心，便安慰道：“小将军从军数年，又是林帅和顾将军教导出来的，不会有事的...”
云永安咳出一口血沫，几次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她急得不行，跳下来就要去追昭昭。
这位将士没懂她的意思，这一次的战场谁都能上，唯独她林昭昭不可以。
不是因为不放心，而是因为是她。
因为她是林昭昭，
林家的幺女，
林家唯一一个能处于“安全”之中，有很大几率能活着的人。
云永安逆着人群，一路狂奔，漆黑的瞳眸映着走远的银甲军队。
林家凤凰旗迎风招展，青蓝色的凤凰似乎要冲破旗帜迎风而起。
鹤州无人不知，林家起于阿南山，是侍奉阿南山神的神仆一脉，封隋末年天下乱，西境无人镇守，饱受西戎北俞等民族掠夺欺辱，是那一代林家家主看不过去，带着族人入世，带着族人击退外族，凤凰图腾所在再无战火纷争，是他们守住了这一方安宁。
在朝廷漠视鹤州时，是林家给予了西境人民庇佑。
所以，在鹤州人心中，林家是战神，是和阿南山神一起守护西境的神。只要林家还在，鹤州就不会败落。
云永安咬着下唇，向前狂奔，那一抹银色渐渐地近了。
她是土生土长的鹤州人，她的理智明白林家并不是什么神明，他们不过是以血肉之躯守护着这片土地、心怀慈悲的人而已，但是她的心底却也藏着信仰，对林家的。
她况且如此，更何况寻常的百姓呢？
“林..”云永安刚刚开口，却被一人抢了先。
“林昭昭！”男子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云永安看见她的辅官一身盔甲，拦在了林昭昭面前。他手握西境军令，对昭昭身后的将士说：“你们先过去！”
沈炀手中的西境军令威力如同林一言本人，但那些将士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昭昭，昭昭颔首：“去吧。”
将士们小跑着从两人身边离开，上了城楼。
沈炀微微喘着气，他是换了盔甲一路跑来的。他握紧手中的军令，沉下声音：“昭儿，你回去，我来。”
昭昭不语。
“昭儿，侯爷既然能将这令予我，让我看着你不让你上前线，自然有原因的。”沈炀轻轻笑了，眸光中有悲意：“昭儿，你不明白，林家人对西境究竟有多么重要。”
“林家人，不可以全部埋在战场上。”
于鹤州人而言，林家是战神，是精神支柱；于朝廷而言，林家仍在，西境便能安稳——将西境交给林家比交给别人要好得多。
昭昭沉默着，她记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沈炀和她提过的。
她偏过头，沈炀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弯起的嘴角，他听见昭昭问：“那你要我坐在后面看你们浴血奋战？”
“沈炀，我...”我做不到。她将这句话咽回去，深吸一口气，眼底隐隐有泪光：“但是我懂的...”
长乐无音讯，一切往最坏的方向做打算，若爹娘真的...那么她就是林家最后一人。
届时也会是这镇在西境的图腾。
“沈炀...请你，请你们活着回来。”夜风拂过她的长发，她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沈炀却能感受到她眸中的悲意。
“好。”
鹤城点燃了烽火的一个时辰后，兴庆拔营南下，后，与两万长乐军汇合于澜江畔，援助鹤城。
正月二十，鹤城驻军听见援军鸟哨，当日下午，前校尉沈炀与将军容慧合力作战，三日后，将索秋军队逼退。
又花了三日来收尾。
两军隔着十多里对峙。
容慧所率军队驻扎城外，于城门处与统领林昭昭、前校尉沈炀见面并向林昭昭汇报战损以及前方战况。
昭昭和容慧虽说都在西境军，但所属军营是分开的，也不知怎么的休沐时间恰巧错开，两人明明同在西境，见面的次数也不比沈炀和昭昭多。
五年过去，容慧变化很大，过去她和昭昭几人混在一处，一言一行总带着几分浪荡少年气，如今却是沉稳了许多，她捧着面碗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大快朵颐，见昭昭二人来了也不过挪开了点，给两人腾了位置——都是老相识了，别搞那些虚的。
“许久不见，”昭昭坐下，开门见山：“长乐怎么样。”
容慧将最后一口面条哧溜完，一抹嘴，神色沉稳：“说不清。打倒是没打，但是西戎人不远不近地盯着。小打小闹都有，但是和这儿的比起来也压根不够看。”
容慧顿了顿，皱着眉压低声音：“昭儿，我总觉得这些戎崽子在逗咱们呢。”
“怎么？”昭昭问。
“虽说他们被咱们毁了火炮，但是他们人也不少，又是索秋带的兵，怎么会这么轻易就退兵。”容慧摸摸下巴：“我总觉得不妥。”
“长乐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消息传不回来。”沈炀开口：“可见是被封锁了，但是你却能带着两万人潜出来，支援鹤城。”
“长乐被封锁？”容慧瞪大了眼睛，惊疑道：“不是鹤城被封锁吗？”
昭昭和沈炀俱是一愣，昭昭说：“我们所有消息都能收到，唯独长乐...”
“我们也是，只是除了鹤城。”容慧说。
三人陷入沉默。
“说说收到的消息？”
“成。”
昭昭和容慧又将自己知道的消息都说了，并无出入。
又是沉默。
“这是怎么回事...”昭昭疲惫地闭了闭眼。
为何唯独断了长乐鹤城之间的联系？
沈炀在她二人说话时一直沉默着，此时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招来两个姑娘的注视。
“容慧，咱们昨儿才和索秋的兵打完，他们多少人，你心里有估计过吗？”沈炀望着容慧，眼眸幽深。
容慧懂了，心沉了下去，她声音微哑：“...绝不超四万。”
西境诸多城池，唯独长乐和鹤城是必取不可。
也就说，如今最少还有六万的西戎军在长乐。
军中还有掌握了金栈古道全图的叛徒。
金栈古道有一条路直通长乐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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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搭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敢再想。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