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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如同沐浴在无线电波里
吃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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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饭,我们回到了宿舍,一切依旧,我3天前放在CD机里的《视听100%的爵士乐》不但还在机器里,而且准确无误地继续哼唱着,高科技产品的魅力尽显无余。
西瓜已经被医学博士打扫出去。
厨房里有做过饭的痕迹。
垃圾筐进了博士的房间。
肥皂不知去向。
我拧开热水器开关,将火位调到最大档,决定到洗手间冲一个热水澡,绝对的热水澡。
刚开始皮肤非常难以适应,烫得我绕着热水躲躲闪闪。慢慢冲刷过几次,才站到热气腾腾的水蓬头下面,尽情让热水冲刷每一寸皮肤。
夏天洗如此热水澡还是第一次,血液在高温下开始沸腾,呼吸也变得艰难了,整个躯体像一只刚出锅的小龙虾,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我用双手不断重复搓洗身体的不同部位,皮肤有些松动,结实的感觉少了,几天没有做俯卧撑的缘故。闭目时眼前出现了碧水孤鹜在月光下舞蹈的姿势:一条腿站立,另一条腿高高举过头,手做莲花蕾造型状,脚也做莲花蕾状,一直向上伸,向上伸……我不禁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仰起头,久久不动,感受脑中舞蹈。
洗完澡回到房间,我将《视听100%的爵士乐》取出,换了一盘纯自然声音的MIDI音乐《水之轮回》,轻轻的拨弦响起,我企图驱散什么。
点上一只烟,只穿内裤,躺在床上,闭目,完全沉浸在音乐里,尽量让自己什么也不想。
轻曼的长笛和水声般的拨弦,还有时时传来的天鹅的呦叫,漫无目的地进行着。我想象自己躺在一面翠色宁静的湖上,天上有厚实高耸的云,水上有黑天鹅在远处游动,岸边是黑绿的参天大树,树干上面布满绿苔,尽享时间的雍容,在地球上,恐怕只有此君在一个地方站千年而不朽,比起人区区几十年来,这差异让人伤感。
我尽情地呼吸新鲜空气,闭目享受湖面清风和小舟无序荡漾的节奏。湖面异常宁静,天鹅的声音更加映衬了湖面的宁静。在大都会里只能够靠想象完成这种野行,各种模拟自然的音乐于是纷沓至来。隐隐从一处传来呼喊我的声音,仔细听又若有若无。起初我并不在意,仍然闭目养神,但是这种声音如同钟摆进行着,不急不徐,干净异常,轻柔但是非常清晰,如同唱诗般清雅动听。
仔细分辨这声音由何器物发出,发现没有任何乐器可以担当此任,是人声,但是这人声缺乏立体定位的力度,好像来自附近,又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再仔细辨听时,发现声音沉浸在发声者自己的温和伤感里,如同儿时迷失在田野时,母亲寻找我的声音,亦幻亦真,在我听见的时候,反而激起不曾觉察的脆弱面,非常渴望回到童年被照顾的岁月。像我这种年龄,听见这样的声音呼喊我,完全是很不现实的感觉,恍惚中追寻到曾经有过的真实的声音,反而会感觉到一股悲哀的情绪,毕竟太陌生太纯粹的过去,突然呈现在这个尴尬的现实里,只会让人心里不好受。
但是呼喊依然是坚定地温柔着清雅着,我仿佛被一股魔力召唤,魔力中带着美好的期待,让我有些不能安宁。于是我从船上起身,四处寻找,有两只白鹭从低压在湖面的树枝上飞起,倒影在水里盘旋。偶尔有鱼在水面捕食,漾开的圆圈不断扩大,直至消失。那个声音还是坚定地温柔着清雅着,好像在我的脑后,待转过身时,还是茫茫的湖面,尽管无所失去,我有些怅然若失。
我曾经逃避这种完全没有好处的情绪,尽力让自己投身到火热的生活中,已经有好多年了。但是偶尔不知道被什么触发的怅然感,如同我面对衰老的母亲想起了她年轻时带我去采莲蓬的情形,一切成为十万光年的过去,永远消失了。时间残酷地改变一切,时间也残酷地让人迷失在路上不知所措。
太阳是阳春的太阳,在潮湿的湖面,我感觉不到半点热躁。
我划动了自己的小木筏,湖面上出现了梭形水波。
一桨一桨划着,没有任何方向,船在湖面左右徘徊,这是一个静止的奇特的时空,完全允许我仔细寻找,仔细思考。
在随意推拉桨叶中,我想起早年看过的一本书――《瓦尔登湖》。书的作者名叫梭罗,是个敏感内向的人,他1817生于美国的康科德城,就学并毕业于哈佛大学,然后回到家乡教了两年书,又到大作家爱默生家里做门徒。1845年,他单身一人拿了一柄斧头,跑到无人居住的瓦尔登湖边的山林里,自己砍树动手做一个小木屋,在那里体验一个人活着的最少物质极限是多少,并做了详细的记帐。
我看《瓦尔登湖》起源于我的大脑睡眠系统失控,那时候为了让自己有片刻哪怕是恍惚,不一定是睡眠,也会心满意足。没有任何人指导,完全是自己想出的办法,一直不停地24小时听广播,或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运动可以导致疲劳,疲劳可以换来睡眠,所以我不停地用哑铃、臂力棒和弹簧拉力器锻炼身体。我在接近高考的夏天,在别人都在学校疯狂学习的时候,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流下了大量的汗水,换来了发达的肱二头肌、背扩肌和胸大肌,以致我的身体成了永远的倒三角形,因为我不是练健美,忽视了腿部的锻炼。我坚决离开了家里自盖楼房的最高层,为的是逃避后面预制板厂不分昼夜的刺耳噪音。我在从叔叔那里借来的避街的一间小屋里回避一切打扰,包括可能来看我的同学――我告诉父母,这个地方对他们保密。我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可以迎接繁华,同样也能够从现实里退出,而地球还是按照万有引力规律转动。
但是听收音机的效果并不佳,我可以精神炯炯地一直听下去。
奇迹发生的那天,上帝没有给出任何预告,电台播送制作成本最低的配乐散文节目,读到了一篇《禽兽为邻》的文章,我的意识在那一刻慢慢出现模糊,最后竟然睡着了。醒来后,我只能似是而非记得文中提到瓦尔登湖,于是到图书馆查资料,但是没有查到。
上大学后,在校园不起眼的书店买了一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的《世界散文随笔精品文库(美国卷)》,并无意读到了我听过的那篇文章,并且知道作者叫亨利.戴维.梭罗,出过一本《瓦尔登湖》的书。后来一段时间,我去任何书店,都会问有没有《瓦尔登湖》,得到的回答一致:没有!对《瓦尔登湖》的寻找,在繁忙的毕业生活和之后的工作中淡去了。
有一次我偶尔逛一家书店,一进门就看见绿色封面的《瓦尔登湖》像雨后春笋一样码满了门口走道的两边,如同在热烈迎接我的到来。我惊诧地拿起一本,迅速翻阅目录,终于看见那篇具有座标价值的《禽兽为邻》。我就是以此篇为座标,一直在不同的城市寻找这本书。我一气买了10本《瓦尔登湖》,本着好书大家读的理想,我将书送了好多人。如今,我手上唯有一本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的精装本,封面是一个人背着身子,穿着野外行走的高腰皮靴,拿着桨站在船头凝视远方。我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如此等待了10年。
湖面变得狭仄起来,两边茂密森严的藤蔓都探入水中,给湖面两边镶上黑黑的边。声音仿佛是从这边发出来的,充满期待和熟识,我循声而来,却又迷失了方向。
我双手捧起清凉的湖水,任水随指尖下滴,湖中我的脸的倒影深黯而哀伤。在我的黯影中,我发现有青蛙一样的生命在游动,我低下头看时,发现水中游着一只微型的人鱼,穿着鱼鳞的服装,脸是碧水孤鹜,我诧异得心跳加速,俯近湖面向水中看去,果然是碧水孤鹜,她带着阳光一般的微笑,灵活地游动着,并向我招手,嘴里不断在呼喊着我的名字。碧水孤鹜在水中的欢快使我想起她已经疯狂,这种欢快和忧伤的反差,刺痛了我的心肺。
我头低得过于厉害,终于栽进水里,于是顺势向水底游去。冰冷的湖水在耳边轰轰作响,我寻着碧水孤鹜的方向,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湖底是无尽的森暗。我疯狂地在水底游动,四处搜寻,水藻越来越密,在我身上拉开许多口子。
我承受着剧烈的疼痛,打算回到水面。然而水藻如同弹簧墙,将我围困在中央,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浮到水面。我展开四肢,奋力游动,无论如何也仍然无济于事,窒息感让我眼冒金星,越来越多,直到将眼前全部充满,成为一轮金灿灿的太阳。我感觉自己会在金灿灿的太阳下死亡,于是拼命挣扎,终于从窒息中醒来,发现只是自己的一只手捂在胸口,房间里的白炽灯好好地望着我。
《水之轮回》还在继续发出舒缓的长笛声。我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平静,口渴得非常厉害,一种虚空的濒死感劈头盖脸袭来,房间四处仿佛是碧水孤鹜在游动的影子。我猛然一下坐起来,冲到卫生间,将头顶在水龙头下面,用凉水冲洗头部,将一捧带了轻微漂白粉气味的自来水喝进嘴里,然后将手撑在面盆沿上,看着镜子发呆。
我发现离开碧水花园后,空虚感如同水草强烈地在心里生长,而碧水孤鹜像无线电波,充满了任意空间,如同地球沐浴在10亿光年外的中微子星发射来的无线电波背景里。这样的情况如同遭遇了持久战,对我的神经提出了全面的考验,我陷入了碧水孤鹜的咒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