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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你不成佛谁成佛 在我讲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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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讲完《水魅》后很长一段时间,碧母没有说任何话,她看着窗外远处的河流,缓慢吐出一句:“想不到游戏还有这么深的寓意。”
“当然,游戏还是要靠打打杀杀吸引人。”我补充道。
对《水魅》的讲述,也使我陷入了遐想,对于故事完备性的思索,是编故事者永远无法达到善境的偏执。汹涌澎湃的大海就在我眼前,波涛连叠的水面下,隐藏着一条比美人鱼更加执着的鱼尾女子,为大海再现清澈而奔游不止。她跪在高高的碧水王国祭台上献祭的样子,还有像妖蛇一样向大海深处侵入的黑水,如同梦魇一样交织着。大海深处的冰冷刺骨也随之带入到房间里。这种奇特的心理感受,在我讲述《水魅》时总会出现,好像有一个虚构的生命,比真实的生命更加让我坚信不疑,令人向往。
碧母仍然在说出那句话的余韵中,细细品位着碧寂的孤独。
房间里出现了难耐的沉默。
“你们为什么要编这么凄美的故事。”碧母的泪水好像薄弹壳里的小鸟一样猝然破壳,开始溢出眼眶。她似乎没有受到眼泪的影响,只是像掸去浮尘一样用两只手指捂了捂,依然故我地说着,“没有孤独感的人,是编不出这样的故事的,应该说,碧水孤鹜是个孤独的孩子。她没有兄弟姐妹,尽管一直被我们好好地培养着,但是从小就脱离了孩子的乐趣,开始学习钢琴、绘画、舞蹈,一切都是有组织的。老实说,她和保姆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我不是不明白她给我们写的诗,只是我们做得太晚了。就算掉进火山口,也感觉不到地球的温暖,这是我女儿的感受,我为此感到心痛。”
碧母如同在缓慢地朗读,感情浓重,语速极慢。
我向来对于沉重的气氛避之不及,见碧母如此投入和伤怀,故作轻松地说:“您不必这样自责,我想作为父母,您们给予的教育是一流的,疾病对于人来说是个意外。我想所有的中国父母,在只有一个孩子的情况下,都希望有您这样的条件,给孩子最好的教育,最幸福的生活。作为客观的事实,您提供了成功人士教育孩子的方式。”
“成功人士?不要用普通人的视角看我们,佛让我们面临的苦厄是一样的。”碧母的眼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四爱图”上。我发现失踪的象牙牌挂在她的脖子上,观音面朝外,在颀长的脖子上成为非常庄重高雅的饰物。
“您对佛教有很深的了解吧?”我想将话题引到学术一点的地方,可以将人从情绪化带开。
“不可以这么讲,佛是无止境的。像我这样六根烦乱的人,很难做到四大皆空。而你,倒是有很深的佛缘。”碧母转向我。
碧母的话让我倍感窘迫,迄今为止,我阅读了两次佛经,一次在医学博士那里,一次在这房间里,而且不甚了了,对于佛和天书,我无从分别其有趣的地方和无趣的地方。
“您过讲了,我没有您说的那么虔诚。”我很恭敬地说,“但是作为一种知识,我还是有好奇心来了解。”
“其实你已经无觉自觉了。成佛的方式很多,无觉自觉的人,天生就在按照佛的六度做人行事。”
“何为六度?”我想知道。
“修炼成佛有六种方式,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在你的身上,无处不在体现佛的气质。”碧母很郑重地说。
“在我身上我不敢当,但是想了解,可不可以一点点讲来。”我做回应的笑,权当天书,继续看碧母怎么讲。作为一种知识,而且能够自圆其说,我非常愿意乐闻其详。
“作为陌生的你,本不应该有任何参与碧水孤鹜事件的可能。但是你来了,本着好奇,而不是帮助我们的心愿,这对佛来说,是无布施心的布施,是真正的布施。”
“而且你有了新的内衣,并没有去追究和联想。我想当天晚上,你已经遗精了吧,作为青年男人,这是何等正常。但是在一屋子女人面前,你心中好像没有女人。你不持戒地持戒,是真正的持戒。”
“我从未看见你有任何情绪和生气的可能,仿佛世界在与你无关地运行,尽管有烤糊的内衣和并不合口的饭菜,但是你完全适应,如同在这里生活了10年一样习惯。没有任何忍耐地忍耐,是真正的忍耐。”
“对于游戏虽然我并不懂,但是从《水魅》里,我第一次对游戏有了深刻的体会,《水魅》真正是有思想有感悟的作品,它真的感动了我,让我内心震动。好的游戏,其实是非常好的精神,你如果不是很精进的人,不可能将事情做得漂漂亮亮,尽管没有被老板看中开发成产品,那是其他的原因,不刻意精进却有很精进的《水魅》,是真正的精进。”
“你的呼吸几乎始终是均匀的,如同睡眠般均匀。抽烟不像烟鬼一样猛吸,似乎在吸又不吸,作为让人反感的烟,在你手里仿佛成了精神象征,如同佛香一样淡定。你没有参任何禅机,却无处不是让人宁静的禅机。没有禅机的禅机,不像胡兰成写出来了,反而不是禅机是玩味禅机。”
“你做事情非常直接,很简单有效,这是智慧。你的智慧不给人压迫和不安,反而给人一种安宁。看不见智慧的智慧,是真正的智慧。你看,我这些是胡乱说吗?”
碧母一口气将我分析得体无完肤。
坦率讲,我不赞同她极其唯心的说法。和任何一个陌生人在一起,你都可以这么去分析。她怎么知道我在房间里过着像困兽一样的日子呢?而且没有任何牢笼围困我,我自己将自己困住,只能说明我的道行浅。
不过坦率说,我听得如痴如醉,除了感觉还有如此看人的新鲜感,而且她确实有些独特的见地,非常有逻辑力量。我有时候喜欢朋友给我看手相,主要是想听听他们自圆其说的妙处。我喜欢听完全来自非常个人的对人生的看法,完全从书上看不到,觉得妙处无穷。
“您说得很好,但未必是我,其实您对我的了解很少。”我客气道。
虽然已经岁过中年,但是从碧母身上仍然流露出女人本性直觉和武断的特点,如同一个少女一定要对白马王子一见钟情,就一定会写出一部书的内容说白马王子好。碧母为了盛赞我的佛性,能够滔滔不绝说这么一段合丝合缝的话来,也足见其情绪充沛,关于佛的知识也充沛。我对于佛的认识,取中性态度,因为我确实还很无知。
“你不是说谎的人,也不是谦虚的人。我相信你,所以更加认定你是佛缘融照的人。因为在《水魅》里,我看到了佛的行为方式。”碧母毕竟是学佛的人,不焦不躁,语速依然徐徐推进,一定要将我推向佛坛。
“您认为哪些行为是?”我好奇,毕竟我和碧水孤鹜在构思《水魅》时,没有任何佛的常识,绝对不会做什么佛想。
“碧寂为了大海的清澈,在五色王国里将自己的头颅、胳膊、腿、身躯都献到祭台上。佛在证悟佛法时,不惜将身体喂虎、残躯,两者只是不同的表现,在佛的精神上一致。碧寂让众生分享了意识力,让所有水藻族和水晶族都获得意识力,从此水藻和水晶获得平等,佛正是举张众生平等。”碧母说完,换了一下身姿,正对着我说:“还有几乎雷同的五色王国,全部变成了一种颜色。”
“五色王国主要是碧水孤鹜的意思。据说将黄、蓝、绿、白几种颜色按照一定比例掺在一起就能变成了黑色,学美术的人可能更加懂。”我对碧母解释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这是《心经》的第一句。五蕴是色、受、想、行、识,是指世界的物质和物质在心灵上产生的感受、思想、意念、见识。如果五蕴颠倒混乱,人将会出现无明,糊涂,就算有眼睛,也看不见任何真相,如同黑夜降临,大海充墨。《水魅》里的五色国,多像五蕴,因为五蕴彼此冲突,出现无明,最后连大海也会变成黑色。五国的君王君后,如同色、受、想、行、识的离乱,最终成为恶魔。”
“那么碧寂是佛?”我问道。
“碧寂是我的女儿!”碧母又透出浓浓的自责,“她要救的父母,其实是真正的恶魔,他们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并没有时间和好的方式去引导她,只是给了她意识力,告诉她我们是她的父母,剩下的世界,全部交给了她。而她舍弃身体,保留一颗心,加持在一条鱼上来救我们。造物者就是造孽者,父母何尝不是恶魔。”碧母已经难当悲伤,开始啜泣。
“我完全不同意您的看法。您看过《侏罗纪公园》没有,我记得那位创造小恐龙的教授说过一句话:生命有它自己展开的方式!人毕竟不是机器,教育并非模具,不能够将大家培养成麦辣鸡腿堡,一样的重量,一样的味道,这样未必是好。我还是认为,疾病是一种意外,而意外并非坏处,如果愿意听,我可以说说我过去的一次意外。”我感觉碧母的悲痛袭人,而我无法面对一个悲痛的人,为此,我必须尽全力将她劝好,讲讲我的过去是一个临时冒出来的想法,我甚至在快成为女朋友的女孩面前也不讲我的过去,过去是多么赖得去整理的日子。
碧母抹泪的方式依然高雅,然后抬头看着我,眉毛上扬了一下说:“抱歉,我不一定不懂道理,但是女儿的事情,我想迟早要发生,或者是其他的方式。”
“您太悲观了。”我看碧母停止了哭,又打消要讲我的过去的念头。
“如果不介意,你讲讲过去吧!”碧母平静着说,我只好打起精神来讲了。
“其实让您见笑,我有什么动听的过去呢!只是在我读书的过程中有一段经历,像戏剧一样发生,又像戏剧一样消失。”
“我的人生都像戏剧,那就听听你的戏剧吧!”碧母笑道。
“从初中开始,我的成绩就一直是全年级第一,不管是小考,还是期中考试,还是参加全区的单科竞赛,一切如同神助,有奖也罢,无奖也罢,都是第一。”
“看得出来,你的禀赋超人!”碧母恭维道。
“如此这般,一直到高三,整整六年,你猜,六年如此会造成什么影响?”
“在同学中树立起了崇拜的心理!”
“正是个人崇拜!同时也形成了舆论,有众多聪明的孩子要将我从‘皇座’上拉下来,但是一直没有被拉下来。就算是在老师那里,也形成对我的自尊心的完全照顾,没有任何师生间的不平等。甚至有时候考试试卷的批改,老师也会叫我过去帮忙。”
“有一次考试,我早早就已经做完卷子,在双手托卷检查时,一名不明真相的监考老师以为我在给后边的同学抄卷子,上去就将卷子撕成碎片,我当时起身走出教室,一点没有慌张,唯有生气。最后您猜结果如何,在我没有任何考试凭据的情况下,学校给了我90分,不高不低,最后我的总分还是全年级第一。”
“你获得的荣誉一定非常多!”碧母笑着为我骄傲。
“我能够把持住各种荣誉,跟另外一个戏剧有关。在我更小的时候,其实已经辍学,因为路途非常遥远,要行走5公里乡间小路,同时成绩非常糟糕,经常被老师留在教室里,很晚才放我回家,我在挨了一顿父亲的揍之后,辍学回家做农活,这是个交易,我以挨打的代价换来辍学。1年后,家里搬了新地方,我重新开始读书,成绩就一塌糊涂地好了,这个戏剧谁也不知道,我的生活几乎重新开始了。直到快高考,一切非常顺利,我已经被校方列入可能考取清华北大的名单。”
“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7月份高考,4月份我的大脑控制系统失灵,准确说是睡眠控制系统失灵,我能够一晚上两晚上三晚上都不睡觉。神经变得非常纤细和脆弱,几乎不愿意见到任何人,包括我的母亲,我也会烦躁地对她怒吼:别跟着我。而母亲只是怕我的大脑出了问题,做出什么傻事,总是远远地尾随其后。我非常清醒,然而形容枯槁,害怕任何噪音。那时候我完全将书抛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每天清晨就到长江边上,坐在江堤上看日出日落,船来船往,期间似乎悟出一些道理,不考上大学,未必不可就食。”
“真正让我坚信人生漫长,选择甚多,未必一定要上大学的觉悟,来自我的爷爷,一位最地道的中国农民简单的一生。然而一旦心无旁鹜地看日落日出后,我的病奇迹般好了。在一个暴雨如磬的夜晚,我开始呼呼大睡,呼呼大睡,现在想起来还痛快淋漓。”
“我没有看错,你具备不平常的经历。”碧母似乎找到了自己判断的证据。
“时间是6月底,我仿佛从梦中醒来,简单翻了翻我读乱了的书,发现原来如此。7月7日,非常轻松地参加了高考。尽管没考上清华,毕竟还是大学生。这就是过去,非常一般,见笑了。”
我说完自己的过去,脸已经通红,而且有了汗水,拿自己的过去示人,对我来说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当晚我没有吃晚饭就离开了碧水花园。尽管碧母一再让我等良马回来用LandRover送我回城,我还是推却了。
在八达岭高速公路旁边我等了足足1个半小时,将所有的烟抽完,才等到一辆空的出租车,在我没有遇到出租车前,我们俩都倒霉,相遇后我们都走运,这是不是禅机?
期间我在出租车上给医学博士打电话,告诉他我要回来了。医学博士说怎么这么晚要回来,难道遭遇实在无法忍受的人,我开玩笑说:“此地不可久留,再不走我就要成佛了!”
当晚我并没有回到医学博士的住处,而是直接到一个地下澡堂“买白菜”去了。
“买白菜”是我们之间的暗语。如果宿舍有行方便,需要另外一个人另找住处时,往往告诉他出去“买白菜”,“买白菜”的钱回来报销。
当晚医学博士告诉我需要“买白菜”,于是我打车直接去了我熟悉的一个地下澡堂,澡堂在首钢附近,建在地下室,可以洗澡,然后到一个有躺椅的地方边看电视边休息,当然可以在那里躺一晚上。
电视里面放的是非常质朴难得的香港武打片,没有一个人会飞,任何人发功时绝对不会拳足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