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魅》夜入吴

17、十六 月光下的舞蹈 如此空空大

　　如此空空大宅，在夜深人静时，同样引起我探索的愿望。尤其在高达10米净空的大客厅里，有月光透下来，对于长期租房子住的我来说，简直是一种享受，绝对安静的享受。安静如同一种致幻剂，我会在空旷的月色下任神思游走。
　　沿着走廊到楼梯口，然后下楼梯，然后坐在那张不显眼的500年前的审美情趣的高背椅上，这几乎成为我唯一的选择，成为我的程式，仿佛我已经是这栋别墅长期的主人，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生活习惯。
　　月亮升到正中，而且刚刚好在4平米的天窗视线里，完美得简直有些神秘的味道。这一切又确实存在，在一切不需设计的情况下发生。或许当初设计这栋别墅时，创意者正是这么想象的。
　　月光如泻，满满照亮客厅一片棕黑色地板，反射的光线使地板呈现银白色。
　　客厅门角的大立式摆钟强劲有力地走动着。时间安静地在流逝，超出了时间本身带给我的价值观，时间既不是金钱，也不是生命，时间就是时间，时间只有我存在，月光存在，才有被消磨和感知。一个匆匆赶路的人，只知道上班快要迟到了，他是无法体会时间本身存在的。据悉，空间是时间运行留下的轨迹，我5年时间进行的重复行走的录像，也可以代表我在时间中运行留下的轨迹，然而这种轨迹是毫无意义的。
　　我正在做岁月随想，听见有人在廊道走动的声音。我循声看过去，见碧水孤鹜从容地走过廊道，然后拾级而下。她穿着一身带鱼般滑爽的服装，将身体紧紧包裹，头发如瀑布批在肩上，从脖子往下拖着一条长长的飘带。步伐依然是如梦如幻，很难判断她是梦游还是在游戏情节中。我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目光如同舞台灯光一样打在她身上。
　　碧水孤鹜径直走到客厅里，然后慢慢用水步移到4平方米的月光下面。
　　在月光下，碧水孤鹜双手交叉抚在胸前，头仰起来面对月亮，双眼曼闭，嘴角蠕动，仿佛在进行神圣的祈祷。然后她轻轻举起双手，呈开放状举过头顶，然后肘关节相互靠近分开晃动，十指就如同水草在月华如水的氛围中左右摇摆。
　　碧水孤鹜以身体的中轴线为重心，缓慢旋转着身体。
　　我耳边仿佛也想起了妙曼的水乐。
　　碧水孤鹜继续向舞蹈的更深水域迈进，她下肢不断降低，无法看清她采取了什么缩身技巧，上身水草在继续向下晃荡下沉，只到最后水草和斜坐的身姿叠加在一起，慢慢溶为一体，仿佛夜色中，所有水族生命开始休憩。
　　然而这种休憩只是一种错觉，在暗流涌动中，又有水草在若有若无地上下摆动，并且逐渐长大，逐渐勃发，不断上升，如同科技片中瞬间生长的藤蔓，向着月光勃发出了生命的疯狂，不断接近天空。
　　最后碧水孤鹜用一条腿的指尖，支撑整个身体去接近月亮。另一条腿平直展开，又化成一只茁壮的藤蔓，慢慢上翘，直到和上面的藤蔓会合，形成一个群体。高举的手形慢慢变化，成为未开放的莲蕾，而足尖则是自然的莲蕾状，三枝莲蕾错落有致地沐浴在月光中。
　　月色开始偏移，在不知不觉中，碧水孤鹜只有一半儿的身体在月光里，但是她并没有随月光移动，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舞蹈里，身体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带鱼，左右盘旋地游动。
　　在强烈的对比下，碧水孤鹜在留在黑暗中的舞蹈局部无法看清，被月华切割的碧水孤鹜光滑柔韧的身体，如同可以变形的现代残缺美的雕塑，不断地变幻充满几何感的局部躯干。时间此时就是指挥大师，不断像幻灯片一样切换碧水孤鹜呈现的活体雕塑。
　　月光离开碧水孤鹜时，刚好照到了碧水孤鹜曲线圆润，轮廓起伏强烈的头部，在明暗的对比中，仿佛一尊佛头雕像。在月光离开的最后时光，碧水孤鹜停止了舞蹈，而是抬头仰望上空4平米的光明，月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我的感觉里几乎根根可数。
　　当月光完全离开碧水孤鹜的身体时，她像沉浸在一片黑色深水中休憩的带鱼，始终保持一种造型均衡的静态姿势。我看见时间在她身体上运行留下的轨迹，是绝美的摄人心魄的雕塑，而且释放出了凌然之气。
　　夜晚如同深寒的海底一样，冷冻了我的静脉和动脉，她飘然离开客厅回到房间里的过程，在我大脑里一直保持了似是而非的记忆，仿佛快门关闭太慢时，在我脑回纹底片上留下了虚影。我在她离开客厅后大约半小时，才从深寒中苏醒，深深吸进一口气，揉搓僵直的脊柱，然后回到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