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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伤口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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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上完了香,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
其他门徒立即安静了下来。
那个人威风凛凛地说,各位师兄弟,你们有眼福了!难得师父回来,更难得师父今日亲手展现皮囊之术,你们可要看清楚了!你们在这里守候隐忍了十多年,就是因为不愿放弃这门奇技。在座各位原来都用植物草木做过无数次练习,离真正的皮囊师只差一步之遥。而要跨过这一步之遥,最好并且最快的方式,就是看技艺高超的皮囊师如何将你们已经习得的技艺运用在真人的身上。今天!就在今天!你们将跨过这最后一步!成为真正的皮囊师!
那人说完,大手一挥。
其他门徒顿时眉飞色舞,大声叫好。
鲤伴大喊,十多年前的教训你们都忘记了吗?你们就是因为不具备皮囊师的资格而躲过一劫,现在竟然还敢学习皮囊之术,还敢成为皮囊师?
那人听到鲤伴的叫喊声,冷冷一笑,说,师父给你做完皮囊之术,你就忘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除了我们自己,还有谁知道?再说了,我们在这里苦等十多年,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对不对?
对!对!对!其他门徒纷纷举手附和,个个激动不已。
鲤伴想挣扎起来,可是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勉强扭动一下身体。他等门徒们稍稍安静,又大喊,小十二是你们的师父,我是你们师父的师父!我是你们上香的那个人!你们怎么可以对我如此不敬?
上香的人回头看了看画像上的人,嘴角一斜,轻蔑地看着蚕蛹一样的鲤伴,说,忘记一切又容貌变化的人就是死去又重生的人,也可以叫做转世的人。你上辈子是我们师父的师父,这辈子跟我们师父毫无干系。另外,你上辈子已经放弃了皮囊之术,还命令当今的皇后娘娘初九对我们赶尽杀绝!哪怕曾经恩重如山,如今也已恩断义绝!
对!恩断义绝!其他门徒又纷纷大喊附和。
这时候,小十二走了进来。他双手平抬,然后往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门徒们重新安静下来,让开一条道。
小十二走到鲤伴旁边,俯下身,凑到鲤伴的耳边,轻声地说,师父,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呢?这些徒孙们能留在医馆十多年,并不是因为他们尊师重道,而是他们想获得跟我一样的一双手。这世上仍然有数不清的人想要换皮削骨,他们获得了这样一双手,就能从那些人身上赚到用不完的钱。你跟他们讲你那套东西,他们听得进去吗?
鲤伴恍然大悟。
小十二又说,师父,我之所以要给你剔肉削骨,也不是因为你之前的交代嘱咐,而是因为你知道了以前的事情,因为树枕对你念念不忘。师父,你真的忘记了吗?我以前对你不敬,是因为我喜欢树枕姑娘。我现在绑了你在这里,也是因为我喜欢树枕姑娘。你忘就忘了嘛,何必又记起来呢?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师父,你真的忘记了吗?你决定去桃源之前跟树枕姑娘说过诀别的话。你说,这一生能相爱相守,就要好好珍惜,因为,下一世无论爱与不爱,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鲤伴头皮一麻。
小十二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无比,在鲤伴耳边大吼,可你为什么不遵守诺言!
鲤伴脑袋里嗡嗡作响。
小十二脸上的皮肉在颤抖,他的手抖得厉害,仿佛是因为过于愤怒,又仿佛是因为过于激动。他将剧烈抖动的手放在鲤伴的嘴上,缓缓从左边嘴角摸到右边嘴角。
呜呜呜……
鲤伴想说话,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从小十二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嘴巴已经不见了。
围在小十二身边的皮囊师门徒们见此情景,忍不住发出阵阵赞叹。
小十二不无得意地说,徒儿们,我的师父教我皮囊之术的时候跟我说过,人的嘴巴其实是一个伤口。你们看,这嘴巴是红色,边沿是皮肤色,就如一刀划开,皮开肉绽。所以本来这里应该是没有嘴的。
呜呜呜……
鲤伴想要大喊,让外面的树枕或者雷家二小姐或者狐仙进来救他。他听到小十二这么说,再往小十二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时,居然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嘴的位置好像原本就应该这样。
再看小十二的嘴和门徒们的嘴,鲤伴恍惚觉得他们的嘴是皮囊师划开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小十二满意地看着鲤伴的脸,说,为什么话能伤人?因为话是从伤口里出来的。它比刀刃还要厉害,刀刃只能伤人,却伤不了心。它不仅能伤人,还能伤人心。伤了心的人,看似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实际上里面已经支离破碎。师父,我原来听不懂你说的这些话,后来遇见树枕,我就懂了。
鲤伴模模糊糊想起以前自己好像说过这样的话。
小十二说完,将双手放在了鲤伴的眼皮上。
鲤伴惊恐地放声大叫,可是仍然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门徒们更加兴奋,仿佛是一群饿狼,每条狼的眼里都散发出渴望的光芒。
小十二的手在鲤伴的眼皮上轻轻一划,鲤伴就感觉到一只眼皮如同沉睡在噩梦中一般睁不开了。
鲤伴奋力挣扎,可是雪蚕丝太坚韧了。雪蚕丝割破了皮肤,勒进了鲤伴的肉里。
小十二的手在鲤伴的另一只眼皮上划了一下。
鲤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师父,师父,眼睛也是伤口吗?
明明是旁边的门徒在问小十二,鲤伴却感觉那声音是小十二发出的,问的是他。
他感觉床边站了一个年轻的孩子,一双好奇的眼睛正看着他。
眼睛看不见了,他反而记起了以前忘记的事情。
他记起自己躺在一把老竹椅上,身边一个小孩子不停地问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那个小孩子的眼睛鼻子跟小十二非常相像。
阳光从一个格子窗投射进来,落在他的衣服上。他依稀看到衣服是深紫色的,衣服上搭着一个金鱼袋。他知道,只有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紫袍,佩金鱼袋。
他一惊。莫非这就是太傅大人,旁边的是幼年的小十二?
对,眼睛也是伤口。眼鼻口耳七窍都是伤口。人本是混混沌沌的,如盘古以前的天地。无生无死,无善无恶,无过去未来。人受了伤,感受到了疼,才能感受到外界,感受到光和暗,甜和苦,香和臭,安静和嘈杂。
鲤伴感觉这些话就是从自己口中说出去的。他看到幼年的小十二一脸的茫然。
伤口,才是世界进入你内心的通道。没有伤口,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你也不存在。师父当年是这么跟我说的。小十二说。
这次鲤伴听得真真切切,话是从小十二嘴里说出来的。
不过,这些话最初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小十二的手指在鲤伴的脸上摸索。鲤伴感觉到小十二的手指就像是十条吐着信子的蛇,这十条蛇条条暴戾凶残,浑身冰凉,要将他一点一点地噬咬吞咽。
你不是要忘记一切吗?何必那么辛辛苦苦而又徒劳无功?不如我给你一个建议,师父,我让你七窍伤口全部愈合,将你变成无生无死、无善无恶、无过去未来的混沌,你看可好?
小十二一字一词说得非常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寒意,侵入鲤伴的肌肤,让鲤伴打寒战。
鲤伴感觉到十条冰凉的蛇爬到了他的耳边。他想象着自己没有了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之后的样子,整个脑袋就如一个肉团,不能说话,不能看见,不能听闻,不能呼吸。若是去街道上走一圈,必定会吓得路人纷纷尖叫逃离。
也许……他不可能走出这个医馆。无生无死,无善无恶,无过去未来的人,也就无现在当下,也就是说,这个人会消失。
鲤伴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幕恐怖的情景——就在他的眼前,躺着一个没有眼睛鼻子和耳朵,只剩一张嘴巴的人。他能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在皮肤下面转动。这让他想起稻田里刚刚出生的小老鼠,那些小老鼠脆弱得像一个水泡。那些老鼠眼睛从不睁开,但是在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能看到带着黑色和紫色的眼珠子。那眼珠子仿佛是一个涌动的虫卵。
人到了五官全无的状态下,看起来竟然如刚出生的小老鼠一般脆弱。
太傅大人,下手吧,活着对我来说没有了任何意义。我想死,可又死不了。你让我变成混沌吧,这样的话,我既没有死,又死了,既活着,又没活。
那张仅剩的嘴巴说出这样的话来。
陛……陛下……
鲤伴脱口而出。
他不认识眼前的人,居然脱口叫眼前的人为陛下。
不要叫我陛下。我打下江山,建立这座落阳城,只是为了她。我放下江山,远遁天涯,也是为了她。如今她已仙去,我的肉身虽在,魂儿早已飘散。留我在这世间,不过是一具年岁过百的行尸走肉,不过是空有法力却无法挽留时间的半妖。以前的时间,是她给我的快乐;往后的时间,是她给我的折磨。我不想再忍受折磨了。太傅大人,拜托了!那张嘴巴深情款款地说。
他没想要抬起手,那只手却自己举了起来,放在那张嘴的嘴角。他感觉到那张嘴在抖动,如同一只瑟瑟发抖的小老鼠。
那只手从嘴的一边慢慢往另一边划动。所过之处,嘴唇消失,如同瞬间愈合的伤口。
眼前人的脑袋变成了一个长了毛的硬肉团。
鲤伴看着眼前恐怖的肉团,心想,这就是混沌吗?
在来皇城的路上,鲤伴听皇后娘娘初九说了“落阳城”的来由。他没想到他跟建立这座落阳城的太祖有着这样的联系。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太祖居然也是半妖!
莫非我是因为目睹了太祖的痛苦和最后的选择,而最终选择离开树枕的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呜呜呜……
含糊的叫声打断了鲤伴的思绪。
眼前没有七窍的太祖忽然剧烈扭动起来,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陛下,陛下……
他惊恐地呼喊,不知所措。
只是一瞬间,太祖在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面该先让你的鼻子消失呢,还是耳朵?师父,你以前没有教过我先后顺序。小十二说。
小十二的手指摸索到了鲤伴的耳边,又转移到他的鼻子上。
鲤伴晃过神来。如果自己的七窍都被小十二封死,那么自己也会像太祖一样消失。这世上不存在无生无死,无善无恶,无过去未来的人。不存在,即会消失。后来太祖到底去了哪里,鲤伴也不知道。
如果自己消失了,会不会跟太祖在另一个世界相遇?鲤伴忍不住这样想。
可是他不想消失。消失比死还要可怕。
鲤伴又奋力挣扎,可是雪蚕丝把他捆得死死的。
这时,鲤伴听到“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紧张兮兮地说,不好了不好了,皇后娘娘来了!现在已经在门口了!
小十二波澜不惊地说,急什么?急什么?她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她知道太傅大人的转世在医馆?
那个人说,不,皇后娘娘说她知道您在医馆,所以把您的妹妹送来了。
小十二放在鲤伴鼻尖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鲤伴暗自赞叹,初九真是洞察人心。她必定是来救他的,但是若说是为了救他而来,小十二必定先下手为强,将他七窍封住,改面换形。纵然初九来得及时,也无法辨认出他。他还是会被小十二置于死地。若说是为了送小十二的妹妹来,小十二就要谨慎考虑了。来往而不往非礼也。小十二清楚初九的性格,她不会白送,既然送了妹妹回来,必定是要交换的。
用什么交换?小十二不动脑子也能想出来。
果然,鲤伴听到小十二说,走,咱们先出去看看。
接着,鲤伴听到许多脚步声朝门口那边去了。
房间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鲤伴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细细倾听,可是听不到什么。
过了一会儿,鲤伴听到了一个轻轻悄悄的脚步声往他这边过来了。那脚步轻得很,轻得几乎听不见。鲤伴感觉此时他的听觉比以前灵敏了许多。
这会是谁呢?鲤伴心想。是狐仙吗?不是。
他太熟悉狐仙的脚步声了,那双白底松糕鞋落在地面的声音清脆多了。
是树枕吗?不是。
树枕的身体是由雷家二小姐控制的,如果她能来,那么必定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是其他门徒?更不可能。
这里的门徒都是小十二的人,谁会在偷偷来这里救自己?
这么轻轻悄悄的,必定是要避人耳目。既然是避人耳目,自然不是小十二的人。
鲤伴?鲤伴?一个声音在鲤伴耳边轻轻呼唤。
鲤伴下意识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忘记自己的眼睛被小十二封闭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伸手去摸,可是手被雪蚕丝勒得紧紧的。
他想回应那个声音,可是嘴巴一张只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他急忙停止叫唤,害怕其他人听到。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对你。我来救你出去。那个声音说。
鲤伴一喜,随即又低落下来。雪蚕丝刀割不断,火烧不烂,怎么救他出去?
鲤伴感觉到那人双手抓住了他的腰,然后那人发出使劲的“哼”的一声,鲤伴感觉身体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在一个外面软里面硬的东西上。鲤伴知道,他被那人扛在了肩膀上。
原来那人没有打算解开雪蚕丝,而是要将他扛走。
那人转了一个身。鲤伴的头撞在了床沿上。
鲤伴终于知道了,来救他的人是屈寒山。如果是别人扛起他,肩膀的高度肯定超过这里的床。而屈寒山太矮,他才会撞到床沿。
走出小门的时候,鲤伴又撞了一下门沿。
出了门,鲤伴听到好几个脚步声。
接着,鲤伴听到小女矮人问屈寒山,小十二在外面迎接皇后娘娘,我们出不去了。
鲤伴奋力挣扎,他想告诉屈寒山他们,直接去外面与皇后娘娘会面就好了,皇后娘娘是来救他的。
可是他说不出话,只能像一条蠕虫一样扭动身体。
鲤伴听到屈寒山说,皇后娘娘是皮囊师的死对头,小十二也想欺师灭祖,两个人都见不得。
小女矮人焦急地问,那怎么办?
屈寒山说,这里有八个小门,杜门其实是他们留着逃生的通道,可以走到外面的大街上去。我们往杜门走就可以了。
鲤伴又撞了一次门沿,心想这就是杜门了。在屈寒山的肩膀上颠了一会儿,他果然听到了街道上嘈杂的声音。
鲤伴听到一个小孩大喊,快看!妈妈快看!那个小矮人背了好大一个蚕蛹!
紧接着,街道上响起了接连不断的惊叫声。
鲤伴愧疚不已,是他贸然出现吓到了路上的行人。
这是个什么东西!太吓人了!有人大喊。
他的眼睛嘴巴呢?有人好奇地问。
他是天生这样的吗?
这是不是蚕变成的妖精?
慌乱之后,更多的是围观。
屈寒山一边扛着他跑一边喊,让开,都让开!
鲤伴的脑袋和脚不停地撞到周围的人。他感觉到有的人身体很软,有的人身体很硬,有的人身体凉凉的,有的人身体热得像火。他感觉到有的人骨架很大,像牛一样,有的人骨架很小,像麻雀,有的人骨架像马,有的人骨架像鹿。
没有了眼睛,街道上的人仿佛都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动物。
一时之间,鲤伴产生了一种幻觉——街道上的人全部是妖怪,全部是从各种飞禽走兽修炼而来。
这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真正的人,只有妖怪。
这么一想,鲤伴耳边听到的不再是人言人语,而是各种奇怪的叫声。有的如牛哞哞,有的如马打响鼻,有的如鸟雀喳喳,有的如老鼠磨牙。
人身不过是皮囊而已,皮囊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动物妖怪。鲤伴这样想。
这样的话,这个人的皮囊是不是可以借给那个人?那个人的皮囊是不是也可以让给这个人呢?鲤伴越想越远,越想越乱。
太傅大人当年是不是有了这样的感想,才由此创造皮囊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