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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伤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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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闪而过的灵光如同当头棒喝,如同醍醐灌顶,让鲤伴彻底领悟了皮囊术的奥妙所在。
不仅如此,鲤伴还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发热,甚至烫得厉害;痒得厉害,甚至疼痛难忍。他恨不能在手里握一块冰。
屈寒山越跑越快。
鲤伴继续不停地撞到各种人。
他渐渐想起了树枕的骨架,想起了他与树枕缠绵时说她像一匹野鹿。
他想起树枕躺在他的怀里,像小鹿一样蹭他,然后问,为什么是一匹野鹿呢?
他说,你的骨头像鹿。
那为什么是野鹿,不是家鹿?树枕问。
树深时见鹿。你是属于山间野外的,无拘无束。他说。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这是上山寻访道士的诗人写的诗句。你就是那个诗人吗?树枕将脸靠在他的胸口问。
他感觉一匹鹿正在舔舐他的脖子,酸痒而惬意。
不,我是那个道士。我也是属于野外的。因为你,我才居住在这座山中。我不能长伴你,不能束缚你,不能贪恋你。你我的相遇,就像月光刚好落在井里,就像树影刚好映在石阶。他说。
就像月光无法停在井里,就像井无法留住月光?树枕仰起头来问。
他说,我是半妖,你是常人,我们无法互相停留。
树枕微笑着说,哪怕有一天你忘记了我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记得。
屈寒山,快到旁边去,前面来了一辆马车!小女矮人大喊。
鲤伴的思绪被小女矮人打断了。
鲤伴的腰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屈寒山跳到了街边。
果然,马车轮子骨碌碌的声音从耳边掠过。
他想起了初九的骨架,想起了他与初九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时说她像一只凤凰。
马车颠得很,他和初九都摇摇晃晃,前面有哒哒哒的马蹄声。
我本来落选了,你为什么帮我?穿着鲜红秀女服的初九问他。
他看了初九一眼,初九脸上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头饰上过长的吊坠因为马车的颠簸而不断地敲打初九的额头。
因为我看出你是一只凤凰。他说。
凤凰?初九迷惑不已。
你刚参选秀女时生病了,我给你看的病。我发现你有凤凰的骨头,将来必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果因为生病而落选,那就太可惜了。他说。
初九说,选秀女的前一天,我淋了一场雨。
难怪。即使是凤凰,打湿了羽毛,也就飞不起来了。他说。
初九说,我是故意的。
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要与万千种花争香斗艳,我并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我愿择一人同老。
说完,初九直直地看着他,目光烫人。
你既是凤凰,就注定是百鸟之王,注定与龙相配。这是命中注定,别作他想。他避开初九的目光说。
初九目光黯然,垂下头去,怯怯地说,别无他求,只求你记得我这一片心。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那么强势锐利。
屈寒山还在奋力奔跑。
鲤伴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以往的一幕又一幕,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如在昨日,有的仿佛梦中。
拐弯!拐弯!进巷道!后来有人追来了!小女矮人大喊。
屈寒山急忙停步,然后一拐弯,进了巷道。
一进巷道,鲤伴就感觉到巷道里的风非常大。可能是巷道的走向刚好与风向一样,巷道里又空敞,没有什么遮挡。风声呜呜地响,如同有人躲在这个巷道的某个角落里哭泣。
他记起来了,他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上,树枕依偎着他。风迎面吹来,吹得船帆哗哗地响,吹在船帆的绳索上,被绳索割破,发出哭泣一般的声音。
他觉得有点冷,分不清是江面的风太凉,还是巷道里的风太凉。
我要走了。他说。
你要去哪里?树枕问。
他担心地回头看了看,船上插着许多皇旗。
树枕说,不用担心,这里风大,即使有人偷听,也听不到我们说的什么。
他说,桃源,我想去桃源。
去吧。去了还可以回来。她说。
他摇摇头,说,不,这次去不一样。我要忘记曾经经历的一切,去了之后,我不再是我,我也不再记得你。
她说,你不是担心你是半妖,我是常人,我会先离你而去吗?
是的,我担心你离我而去。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看看我把这个世界弄成什么样子了。人人换皮,人人自危。有人奉我如神明,有人恨我如瘟疫。我若留在这里,不仅会引火上身,还会殃及你。不如我学你们常人转世投胎,遗忘一切,从头再来。他痛苦地说。
她说,即使转世,也有现世报和来世报的说法,躲是躲不掉的,终究还在轮回里。再说了,皮囊术是你创造的不假,可让它泛滥的并不是你,你又何必都归结于自己身上?
他说,我何尝不知道现世报和来世报的说法?我何尝不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脱?我并没有想躲。我若“转世”,遗忘一切,再多报应,也只是在我身上,不会牵连你。这是其一。其二,我已央求初九在我离去之后驱逐皮囊师,禁止所有人换皮削骨,还世界一个清净。若我还在这里,小十二和其他皮囊师们必定来求我。到那时,我又狠不了心。我若纵容他们,更多人会陷入苦难之中。
她伸出冰凉的手抚摸他的脸颊,怜惜地说,我知道你彷徨纠结很久了,这让你痛不欲生。
他肝胆俱裂。
去吧。我会替你保守秘密,尽力不让你再想起以往的事情。即使我不这样待你,等我老去那一天,你也无法留住我,我之后也无法记住你。下一世无论爱与不爱,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能有一段共度的时光,总好过擦肩而过,我已知足。她说。
他用力搂住她削薄的肩膀,恨不能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与他合二为一。
她如受了伤的野鹿,在他怀中战栗不已。
鲤伴眼眶一热,要流出眼泪来。可是他的眼睛被小十二封上了,任凭自己多么想哭,可是没有一滴眼泪涌上来。
这时候,一阵紧张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巷道外面过去了。
小女矮人说,那是医馆的人,他们已经发现鲤伴不见了。我们不能去我们住的地方了。
屈寒山问,那我们去哪里?
鲤伴想叫他们去宫里,可是他说不出话。另外,没有皇后娘娘的允许,屈寒山和小女矮人要进宫有些困难。
去雷屠夫家吧,我听人说,雷家以前跟太傅大人私交甚好,太傅大人救过雷家的人。现在我们送太傅大人的孙儿过去,他们应该不会袖手旁观。何况,鲤伴这一身的雪蚕丝,什么利器都割不断,雷家专门饲养雪蚕,或许有办法解开他身上的雪蚕丝。小女矮人说。
屈寒山说,太傅大人和雷家亲如一家我也听说过,不过那是好久以前了。再者,雷家鼎盛时期确实饲养了很多雪蚕,可是现在家破人亡,唯一留在皇城的雷家三公子沦落为一介屠夫,天天切肉剁骨,不一定能解开雪蚕丝。
小女矮人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了。只能去试一试了。
屈寒山一跺脚,说,哎,那就听你的,去碰碰运气吧!
鲤伴听到了屈寒山和小女矮人的对话,可是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雷家三公子的印象。鲤伴心想,也许自己还是太傅大人的时候,雷家三公子尚未出生或者年纪太小了。
因此,鲤伴忍不住担忧已经沦为屠夫的雷家三公子会因为害怕而拒绝他们。那样的话,自己极可能再次落入小十二的手中。
屈寒山此时已经大汗淋漓,汗水不但渗透了他自己的衣服,还渗到了鲤伴的腰上。
屈寒山从巷道里走了出来,疲惫地说,要是我有一双强劲的马腿多好,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鲤伴想起有一次小十二由一个人背着来到他的身边。他关切地问,你怎么啦?生病了?
小十二哈哈大笑,说,师父,我这是在骑马呢。
他上看下看,不明就里。
小十二抓住那个人的后摆,往上提了一点,说,师父,你往下看看。
他低头一看,看到了一双马脚。马脚下面还垫了布鞋底,所以走路的时候没有哒哒的马蹄声。他吓得毫毛倒立,惊恐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给他换了一双腿,让他跑得快些。我想骑马,但是怕摔,所以让他背着我,既舒服,又跑得快。小十二不以为意地说。
他刚要责备小十二,小十二又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来。那人肩膀两边分别挂了几枝荔枝。小十二得意洋洋地说,师父,你以前教我摆弄植物也算没有白教,你看,我把荔枝的根嵌入了他的肉里,与他的血管盘根错节,让荔枝以他的血液为营养,开花结果。这样长出来的荔枝,里面的果肉是红的,吃起来如饮血一般。
他又惊又怒,大声呵斥,胡闹!胡闹!你这是违背天伦!要遭报应的!
小十二嬉笑着说,师父莫要生气,这些技艺若只是给人修修补补,那岂不跟裁缝差不多?师父淡泊名利,因为师父贵为太傅,不再需要这些。弟子我却不甘心只做裁缝,我要将师父的技艺发扬光大,流传万世!我要让他们感到惊喜,也要让他们感到恐惧。如果只为他们服务,他们会认为我是听人使唤的下人,如果让他们感到恐惧,他们就会臣服于我。到那时候,我就不止是裁缝,不止是皮囊师,我是他们的救星,也是他们的主人!我是他们的神!
就是这里了。小女矮人再次打断了鲤伴的回忆。
鲤伴回过神来,这才闻到油腻血腥的气味。
雷公子,雷公子。小女矮人一边敲门一边喊。
门轴转动的声音传入鲤伴的耳朵,接着,他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哎,什么雷公子,别这样羞辱我。那个男子说。
鲤伴心想,这应该就是雷家三公子了。雷家大小姐曾经贵为皇后娘娘,其弟却沦落为卖肉的屠夫。鲤伴心里感慨万千。
紧接着,雷家三公子发出一声惊叫。
鲤伴知道,雷家三公子是看到他了。忽然看到一个没有眼睛嘴巴的人,恐怕无论是谁都会大吃一惊。
别叫,别叫!屈寒山急忙说。
这这这是个什么东西?雷家三公子问。
小女矮人说,可不可以先进去再说?
雷家三公子断然拒绝。
他身上缠着雪蚕丝,我若是让你们进来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别人肯定认为是我雷家人作恶。不行。雷家三公子说。
鲤伴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他能猜到,雷家三公子要关门谢客。
小女矮人急急地说,他可是太傅大人的孙儿,刚来皇城就被人算计了。
门轴停止了转动。
太傅大人的孙儿?雷家三公子狐疑地问。
是啊。是啊。屈寒山说。
雷家三公子的脚步声朝鲤伴这边过来了。
听觉变得灵敏的鲤伴能听到雷家三公子的呼吸声。鲤伴非常担心。他都不记得雷家还有一个小儿子。雷家三公子又怎么会对他有印象呢?
鲤伴感觉到雷家三公子正在打量他,想辨认他到底是不是太傅大人的孙儿。他甚至能感觉到雷家三公子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游移不定。他有些慌,即使此时他还有一张嘴,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向雷家三公子证明他就是太傅大人的孙儿。
果然,雷家三公子说,我听母亲和姐姐说过太傅大人跟我们雷家的交情,如果他是太傅大人的后人,我自然义不容辞。可是我没跟太傅大人见过面,更不认识他的孙儿。你们随便抬一个人来,我也没办法知道他是不是太傅大人的孙儿啊。
小女矮人为难了,问屈寒山,这可怎么办?
屈寒山说,雷公子,凡是卖过身体部位的人对从他这里拿走肉和骨的皮囊师记忆深刻。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似曾相识。我们几个人跟了他好远,他才告诉我们,他是太傅大人的孙儿。我屈寒山对天发誓,我所说的话句句是真,若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小女矮人连忙附和说,对,对,我也可以作证。
鲤伴心头一热。
雷家三公子却立即给鲤伴泼了一盆冷水。
你们都是为了钱财连自己的身体部位都卖的人,若是有人设计陷害我,许诺你们重金,你们不会拒绝吧?你赌咒发誓得再厉害,我也是不敢相信的。当今皇后娘娘严禁皮囊之术,你们抬着一个合上了眼睛和嘴巴的人来,一看就是被皮囊师动了手脚的。你们这不是要栽赃给我吗?你们快走吧,不然我要大声叫喊,以证清白了。雷家三公子谨慎地说。
被雷家三公子这么一说,屈寒山顿时萎靡了。
鲤伴都能感觉到屈寒山泄了气。他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屈寒山的口鼻里呼出。平日里难以觉察的小动作,肩膀上的鲤伴几乎感同身受。
小女矮人也哑口无言。
鲤伴倒是理解雷家三公子。他在茶馆里看到乞讨的小矮人,又听土元一番话后,当时也觉得这些小矮人可怜又可恨,不值得同情,更不敢信任。他相信,在这座皇城里,许许多多的人都这么想。
走吧,走吧!雷家三公子催促说。
怎么办?屈寒山问。
小女矮人轻声说,还能怎么办,我们走吧。
走到哪里去?屈寒山问。
小女矮人说,送回医馆吧,总好过落到皇后娘娘手里。毕竟他与医馆的人师徒一场,死也死得轻松点。皇后娘娘心狠手辣,死都不会让他死得痛快。
鲤伴着急不已,想要大喊让他们不要将他送回医馆,想要告诉他们送他到初九那里去。
可是他仍然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屈寒山听到鲤伴的声音,看到他奋力挣扎,不知道他的意思,于是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奈地说,对不起,我们没有办法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鲤伴的耳边响起。
别走!那声音如一声炸雷。
炸雷刚过,雷家三公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
土元叔叔?您怎么过来了?您不是离开皇城了吗?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给我打声招呼?
小女矮人窃窃对屈寒山说,这不是在茶馆里跟他坐一起的人吗?
是。不肯给我们钱的那个抠门的人!屈寒山不高兴地说。
鲤伴大喜。
三少爷,我来不来不重要,雷家的恩人来了你都不让进门,这就不大好了吧?我告诉你,我当初离开皇城,就是受了你大姐的嘱托去保护他的。土元说。
他……真的是恩公的孙儿?雷家三公子问土元。
当然了!别人骗你,本将军……本土元叔叔还能骗你?土元说。
鲤伴想起土元要跟着离开桃源的时候说过他认识皇城里的人。没想到这个人就是雷家三公子。但土元说他是受了雷家大小姐的嘱托去桃源的,鲤伴并不清楚。
现在回头一想,那时候桃源风平浪静,表面安静祥和,可实际上身边有无数盯着他的眼睛。楼上有狐仙和树枕,外面有初九的眼线,县城有小十二,暗处还有土元!
鲤伴终于想起了以前的土元。他记得贵为皇后娘娘的雷家大小姐跟他说过,她有一次回家省亲,见到年幼的弟弟跟着一下人捉泡酒用的地鳖虫,弟弟捉了一只,又嫌地鳖虫脏,要将它踩死。她见状急忙阻止。弟弟放了那只地鳖虫。不料得了生的地鳖虫不爬走,却将头对着她,像人一样跟她行礼表示感谢。弟弟惊喜地说,姐姐,姐姐,看样子它知道你是皇后娘娘呢,居然行磕拜大礼!她也觉得这只地鳖虫颇有灵智,又为了逗弟弟开心,便顺口说,既然如此,就封它为一品大将军吧!
此事雷家大小姐仅仅当做一个笑谈,无意之间顺口一说,当年太傅大人一笑而过,也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土元倒是上心了,得了皇后娘娘的封赐,口口声声自称“本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