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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记忆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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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枕抹去脸上的泪痕,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皮囊师门徒们说,我相信太傅大人不会清洗你们的,当初他创造皮囊之术,是因为心疼失去容貌的人和渴望获得美貌的宫中秀女。他不忍心看到雷家二小姐的母亲闭门痛苦,心如死灰;他不忍心看到雷家二小姐的姐姐备受冷落,苦等到老。
说这些话的时候,树枕转身看了看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的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
那女人的眼眶里满含泪水。她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从而导致手指不住地抖动。因为她的抖动,树枕的身子不断地做出怪异的姿势。
鲤伴没有猜错,那女人就是雷家二小姐。她的手指与树枕的身体之间有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雪蚕丝。
我想……太傅大人当年也不想这样。雷家二小姐颤抖着说。
鲤伴见树枕的身体抖动扭曲,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扶住她,让她变得正常。
小十二上前来,拦在鲤伴和树枕中间,不让他碰到树枕。
你的身体……你不是夺取了我母亲的身体吗?怎么还需要她来控制你?鲤伴揪心地问。
狐仙说,她怎么会夺取你母亲的身体?要是想夺取的话,我们早就下手了。
鲤伴一怔。
狐仙说,我倒是劝过她很多次,叫她夺取别人的身体,可是她不让。她说她要从初九那里把身体夺回来,那具身体里有和太傅大人的记忆……
可是……可是我听人说是你放的狐火,烧掉了我的家……我在火堆里看到了那位老人做的傀儡木身……难道……难道……
鲤伴脑袋里原本有条有理的推断,此时变得混乱如麻。
狐仙长叹一声,说,那火不是我放的,你说的傀儡木身,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做好的傀儡木身,现在就在她身上。
小十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别跟他耗时间了,说得再多也没有用,反正待会儿要抹去他的记忆。
火不是你放的,那是谁放的?鲤伴大声吼叫。他比刚刚奔跑到成为一片灰烬的家门前时还要愤怒。
若是狐仙他们放的火,鲤伴更多的是自责,责怪自己对狐仙和树枕的阴谋后知后觉,责怪自己不知不觉成为了他们的帮凶。
而此时,他的自责少了,愤怒却如迎风的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狸猫。狐仙说。
别跟他废话了,等初九找到这里来就晚了!小十二气急败坏地说。
说完,小十二朝皮囊师门徒一挥手,以命令的口吻说,上!将他变成一个肉团!
皮囊师门徒纷纷向鲤伴靠拢。
树枕越过小十二,将鲤伴护在身后,就像刚才小十二护着她一样。树枕瞪着眼睛问小十二,不是说只让他失忆吗?我不许你把他当做……
树枕看了一眼小十二手里长了毛的肉团,继续说,我不许你把他当做一只任由你揉捏的耗子!
小十二狠而快地揉捏手里的肉团,那两个肉团仿佛是软泥一般被捏成了两只老鼠模样。可是那两只老鼠的五官变了形,丑陋得很。
鲤伴心想,小十二捉到这两只老鼠的时候肯定没有仔细看看它们是什么模样,于是按着他自己的想象马马虎虎地将它们捏回成老鼠的样子。加上他又气又急,没有好好地捏,所以才将这两只老鼠捏得乱七八糟。
小十二将两只畸形的老鼠扔在地上,老鼠获得生机,立即四脚狂奔,离开了这个险恶的地方。
我不是要他把捏成肉团,我是担心待会儿初九找到这里来。等我把他捏成了肉团,初九即使来了,也找不到他,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等这事情过去,我再把他捏回来。小十二说这话的时候脖子上青筋暴起,脸皮涨红。
鲤伴顿时毛骨悚然,倘若自己落在他手里,恐怕也跟那两只老鼠一样要变成一个怪物模样了。
但是他知道,这里至少有两个人是护着他的。一个是树枕,自不用说。另一个是操控树枕身体的雷家二小姐。
树枕的身体既然不是夺取来的肉身,那么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雷家二小姐帮她做出来的。虽然雷家二小姐操控傀儡的技艺炉火纯青,熟稔自如,但是她若不是也护着他,必定不会如此迅速地做出刚才那些动作。甚至,那些动作似乎并不是通过揣测树枕的心思做出来的,而是她早就打算这样做了。
鲤伴虽然不记得以前的自己帮助过她的母亲和姐姐,但是显然她还是感恩的。尤其是刚才树枕故意提及当年的恩情之后,她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知道,树枕说那句话,就是要让雷家二小姐跟她一条心。
狐仙见树枕护着鲤伴,便说,事已至此,说明白了也好。就像你说的,反正待会儿会让他忘记的。
狐仙用小十二的话来反过来说他,小十二没法再作辩驳。
房子失火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你知道的,我和树枕在你家楼上住了十多年,跟你父母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树枕要夺取你母亲肉身的事情,也是子虚乌有的。我想,或许是初九已经知道我们要返回皇城,命令狸猫放火烧死我们,也或许是那些狸猫自作主张。那几天我们忙于准备返回皇城和给树枕准备傀儡木身,疏于防范,才使得那些狸猫得手。
可是……有人说烧掉我家房子的是狐火,用水怎么浇都浇不灭。鲤伴说。
狐仙苦笑摇头,说,那狸猫里面有一只狸猫模仿了我两百多年,胡子金胡子银也认得它,不叫它狸猫,叫它狐猫。它曾经杀死我的同类,一只火狐。然后,它让皮囊师将自己的尾巴削掉,换了那只火狐的尾巴,从而学会了使用狐火。
鲤伴刚才还听屈寒山他们说人才需要换皮削骨,妖怪不用,现在又听狐仙说有只修炼的狸猫通过皮囊之术换了一条火狐的尾巴。
狸猫还能换皮削骨?鲤伴不相信狐仙的话。
当然可以。狐仙毫不犹豫地说。
鲤伴问,我听人说妖怪自己能变幻,不像人一样需要换皮削骨才能做到。它是可以变幻的狸猫,又怎么会换尾巴?你怎么让我相信你的话?
说话的时候,鲤伴还是不敢直面狐仙。他不想也不愿看到原来的“自己”。
狐仙哈哈大笑,然后说,何须我来让你相信?你就是妖啊,你就剔了肉削了骨……
我……我是妖?鲤伴完全听不懂狐仙在说什么。
狐仙一拍手,说,哦,对,你已经忘记这回事了。
鲤伴能听出来,狐仙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顿时慌了神,连忙将目光转向树枕。
树枕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又将目光转向雷家二小姐。雷家二小姐没有躲避,凝视着他,然后微微颔首示意。
我是妖?我怎么可能是妖?你们骗我!在桃源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妖都有破绽的,即使是道行高深的精怪,也偶然会不小心露出破绽,被人看到原形。我有什么破绽可以证明我是妖?鲤伴慌乱地问。
狐仙淡淡地说,你的破绽,就是能轻易看出其他妖怪的破绽。
能轻易看出其他妖怪的破绽……这……这怎么会是我的破绽?鲤伴不理解地问。
虽然他也很诧异,自己为什么能轻易发现妖怪的破绽,但是他一直认为这是上天给予的恩赐,怎么在狐仙的嘴里就变成了令人难堪的破绽呢?
理由很简单哪,因为你是妖,并且是得了人身的妖,所以你能轻易看穿他们。狐仙轻描淡写地说。
鲤伴沉默不语。狐仙说得太有道理了。妖怪能迷惑人,就是因为它们的修行比普通的人要高,妖怪迷惑欺骗普通人,就如普通的大人用小伎俩迷惑欺骗涉世未深的小孩。可是他心里仍然有疑问。
既然我是妖,那应该变幻自如,可是我不会变幻。如果我是妖,已经得了人身,就应该至少已经活了数百年,不会再生长,可是我又从婴儿模样长大成人。这不自相矛盾吗?鲤伴问。
狐仙吁了一口气,说,你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虽然是妖,却不是完完全全的妖,你是半妖。
半妖?鲤伴听到这个词就已经知道狐仙的意思,但需要狐仙解释得更为清楚。
是的。这世上有妖,也有人。人会相恋相依,妖修炼成人形,也有了人的烦恼和欢喜。自然而然,妖也会相恋相依。如此一来,人与妖因为偶然的机缘,竟然会突破界限和禁忌,虽然不能白头偕老,却如普通夫妻一般走完一生。这种夫妻的孩子,多因违逆天道而遭受惩罚,或小产,或怪胎,或怀胎数年而不得产。但是也有少之又少的这种夫妻能顺利生子。这样的孩子,就是半妖,既有人的血肉,又有妖的精元。狐仙说。
鲤伴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狐仙又说,你小时候应该听家里人说过,你的名字是你爷爷生前就取好了的,叫做鲤伴。为何你的名字取作鲤伴?因为你的父亲是普通人,你的生身母亲是一条修炼成人的鲤鱼。鲤伴鲤伴,鲤之伴也。
居然是这样……鲤伴在狐仙的话里找不到任何破绽。难怪小矮人无法再次生长,而自己能重新长大成人。人的血肉,妖的精元,竟然会达成这样的效果!
小十二干咳一声说,好了,能让你知道的都让你知道了。你也不用担心了。我们给你再次剔肉削骨之后,你还可以长大成人。半妖寿命比妖短,比人长,我猜这一次遗忘所有之后,你可以像普通的人一样从牙牙学语的婴儿长成为……现在这样。然后,你可以找到一个新的心爱的人,白头偕老。
鲤伴瞥了树枕一眼,树枕两眼无神。
狐仙轻叹一声,说,太傅大人一手创造了皮囊师的世界,又一手毁掉这个世界。我想他在决定遗忘这一切的时候就不想再记起,全当这一切没有存在过。
小十二在旁补充说,是的,他希望他的门徒也没有存在过,他希望生命中遇到的其他人,统统没有存在过。
树枕苦涩地笑了笑,表情非常失落。
雷家二小姐见她这样,插言说,太傅大人应当有他的苦衷,他不能选择忘掉一些事记得一些事,不能选择忘掉一些人记得一些人。要忘掉只能全部忘掉,要记得只能所有都记得。一定是这样的。
小十二不高兴地看着雷家二小姐,嘴角抽出一丝笑意,冷冷地说,不论怎样,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全部忘掉。这是他本人的意思。我和你们一样,都受了他的嘱托,让他忘记这一切。我们既然答应了他,就要做到。现在是我们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小十二看了看医馆里的众人,然后挥手说,小的们,把他抓起来!你们如果不愿意参与,那就让我一个人来让他遗忘这一切!
皮囊师门徒们一拥而上,将鲤伴摁倒在地。
小十二从怀中掏出一小捆雪白的线,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邪魅的笑,说,这是用雷家雪蚕丝做成的线,刀割不断,火烧不烂,捆上之后,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你越挣扎,这线会勒得越紧。这样会伤了你自己。
雪蚕丝的坚韧,鲤伴自然是知道的。
这雪蚕丝捆住妖怪,会使妖怪无法变幻。用它来对付你这种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怪物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小十二说。
树枕眼神里满是担忧,可是没有往前迈出一步。她不停地回头看雷家二小姐,似乎催促雷家二小姐操控她的身体上前阻止。雷家二小姐的手握成拳头。
鲤伴奋力挣扎,可是毫无用处。他被小十二轻而易举地捆住了双手,接着,小十二又将他的双脚捆住。
鲤伴以为小十二就此罢手。
不料小十二拍了拍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大捆雪白的线,在鲤伴眼前晃了晃,说,仅仅捆住你的双手双脚,我还不是不放心。
说完,他将鲤伴浑身绕满了雪蚕丝,将鲤伴捆得像一个蚕蛹。
树枕着急地说,这也捆得太紧了吧?
狐仙也有些不忍心,说,捆住手脚就够了,何必这样?
小十二塞了一团布在鲤伴嘴里,朝蚕蛹一样的鲤伴踢了一脚。
鲤伴滚出了好远。
小十二松了一口气,说,这样才能让他彻底安静,不然初九来了,他弄出什么响动,会让在座各位都吃不了兜着走。
树枕咬了咬嘴唇,说,他毕竟曾经是你师父,为什么不留给他一点尊严?
小十二走到树枕身边,小声说,你还心疼他?我知道,你和初九一样,都对太傅大人倾慕不已,愿意为他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为了他,你宁愿他忘记你,忘记他创造皮囊术之后的惶恐和痛苦。但是,为了他,初九想尽办法让他记起以前,初九跟你不同,她希望她爱的人记得他,而不是忘记她。我现在所做的,不都是你希望的吗?我能为你做任何事情,就像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一样。
树枕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我并没有期待你为我做任何事情。
小十二皮笑肉不笑地说,当初你让他来巴陵县城找我的时候,难道不是对我有所期待?
树枕说,我并没对你有任何期待。你的妹妹是初九让她消失的,你我对初九都有深仇大恨,我才让他去找你的。
小十二说,可是我在桃源附近滞留那么多年,不只是为了寻找我妹妹!我是在等待你的召唤!我随时可以为你卖命!要是时光能够倒流,我师父还是那个位极人臣的太傅大人,我可以放手,让你跟他在一起。可是你看看现在的他,你看看,他有什么能力保护你?
树枕苦笑,说,你别忘了,要不是你学了皮囊之术之后到处授徒,到处给人换皮削骨,弄得人人争先恐后地使用皮囊之术,弄得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弄得人人愤怒,他至于陷入那种难堪的境地吗?他至于剔去肉削去骨吗?他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小十二眼冒怒火,挥舞着手说,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创造皮囊之术,然后他选择了授于我,他选择了忘记一切!包括他命令我们不要让他再记起以前的事情,这都是他自己决定的!他要忘记你,也是他自己决定的!
狐仙颇为无奈地说,太傅大人“转世”之前说过,叫我们不要让他再想起以前的事情。我们在他家楼上这么多年,一直为他保守秘密,也是这个目的。
树枕沉默了。
雷家二小姐说,现在给他一双翅膀他都飞不走了,为什么不给他留一点颜面?
雷家二小姐手指一动,树枕就走到鲤伴旁边,将他嘴里的布团扯掉了。
小十二着急地说,万一初九现在过来,他大喊一声,我们就糟糕了。
树枕不听他的话,伸手给鲤伴擦了擦嘴。
小十二朝皮囊师门徒使了一个眼色。
皮囊师门徒将蚕蛹一样的鲤伴抬了起来,往小门走去。
鲤伴扭头看着狐仙,大喊,白先生,我来这里本是为了救明尼,昨晚你的暗器没有杀死金刚,却伤到了明尼的脸。临死之前,你能否答应帮我救救明尼?
这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狐仙的脸。那是一张朝气蓬勃的脸,是一张孤傲冷峻的脸,那是一张书生气的脸。
鲤伴心想,原来遗忘之前的我是这般模样!
小十二冷笑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还想救别人。
狐仙说,我们从未想过要将你置于死地,你何必说是临死之前?
鲤伴大声喊,人死之后,投胎重生,就会忘记前世的一切。我虽未死,却忘记一切,重头开始,岂不是跟死了一样?这是我临终遗愿,还望白先生成全!
树枕听到鲤伴这么一喊,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脸颊滚落下来。
狐仙说,你放心吧,我会将他治好的。
皮囊师门徒问小十二,我们进哪个门?
小十二说,他既然说忘记一切跟死了一样,那就从死门进去吧,待我将他剔肉削骨之后,你们再将他抬进生门休养。这一死一生,就算是投胎转世,重新做人了。
于是,皮囊师门徒将鲤伴抬进了死门。
进门之后,鲤伴看到一个偌大的房间,房间里有好几个床,床是竹子编成的。每个床旁边有一个桌子,桌子上面各种小刀和小盆。那是皮囊师门徒在学成之前用来练习的器具。
在对着小门的墙壁上,有一副两人来高的画像。鲤伴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狐仙的画像。画像上的脸跟他刚刚看到的狐仙的脸一模一样。可是转念一想,不对,那是太傅大人的画像,是他自己的画像。是他创造了皮囊术,皮囊师和皮囊师门徒都将他当做祖师爷,供上的画像自然是祖师爷画像。
画像前面有一个案桌,案桌中间有一个香炉,香炉里有百十来根已经熄灭的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可见这画像常常有香火供着。
鲤伴觉得眼前的情景简直可笑之极。在自己的画像旁边,自己要被自己创造的皮囊之术剔去肉,挖去骨。
皮囊师以及门徒明明将他奉若神明,眼下却又对他如待宰的猪。
门徒将他扔在其中一个竹床上。
一个看起来比其他门徒地位要高的人点燃了三根香,恭恭敬敬地朝画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门徒中有一人有些兴奋地对旁边的人说,师兄上香,说明这是要剔肉削骨了!
旁边的人也兴奋不已,面露喜色地说,是啊,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师父剔肉削骨了!这次一定要仔细观摩,学会其中精髓。
鲤伴浑身一冷。小十二这么着急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