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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皇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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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一定?水里的人问。
岸上的獐子精说,那小子喜欢花瓶里的女人呢,鞍前马后的,你们没看出来?说不定他还怀疑火不是他们放的。
火不是那只千年老狐狸放的吗?水里的人问。
当然是他放的,我看得真真切切。可是那小子不一定相信这样的事实。换了我,我也不会相信。岸上的獐子精说。
那我们打个赌吧。水里的人说。
赌就赌,你们说赌什么。獐子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赌你五十年的修为。你若是输了,就把你身上五十年的修为给我,我输了,就给你我的五十年修为。水里的人说。
獐子精犹豫了,说,我总共不到一百年的修为,水当镜子都能照出我的原形,再给你五十年修为,我就变回一只獐子了。
水里的人笑了,说,我也总共不到一百年修为,要是我赌输了,还要在这池塘里多喝五十年的水,多吃五十年的虾米和渣滓。但是你多了五十年修为,至少再站到水边的时候不会露出原形了。手和脚还有头会变成正常人一样大小。
獐子精心动了,说,赌就赌。
水中的另一个人说,哈哈,獐子兄弟,你要多吃五十年的草了!
说完,他们两人从水中爬了起来,朝鲤伴所在的桃树林走去。他们身后拖着长长的水印。
鲤伴背靠桃树坐在地上,头垂得很低,仿佛是树下长出的一颗蘑菇。
灰不溜秋的两个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鲤伴,微微鞠躬。其中一人说,你好,我叫胡子金。
另一人说,我叫胡子银。
鲤伴侧头看了他们一眼,认得他们,苦笑一下,问,你们又是来找我讨水喝的吗?我家被烧光了,没有水可以给你们喝。
自称胡子金的人说,我们这次不是来讨水喝的,是来报恩的。
报恩?鲤伴眉头皱起。
胡子金说,是啊,上次你把我们俩放回水里,让我们活命,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哪。
鲤伴摇摇头,说,我不需要你们报恩,你们走吧。
看见恩公的家被那狡猾的狐狸烧了,我们也心疼得很,希望可以给你贡献一点微薄之力。胡子金说。
胡子银连连点头。
你们又斗不过那只狐狸。我也不行,土元也不行。鲤伴灰心丧气地说。
胡子金说,我们是斗不过他。
鲤伴双手挠头,说,所以你们走吧。
胡子金说,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斗得过他。
鲤伴抬起头来,问,谁?
胡子金蠕动瘪瘪的嘴唇,慢吞吞地说,当今皇后娘娘,初九。
初九?
是啊。你想想,当年是谁把他们驱逐到这里来的?是谁让他们十多年来安安分分?
初九。
对啊。你看,别说当年的狐狸了,就是那些呼风唤雨盛极一时的皮囊师,操控师,沙场点兵的将军,众人拥戴的国相,哪怕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都被她秋风扫落叶一般关的关,杀的杀,驱逐的驱逐。
可是……初九会帮我报仇吗?鲤伴问。
胡子金嘿嘿一笑,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初九一直以来没有正面对付那只老狐狸和花瓶里的像鸡蛋一样脆弱的女人,就是因为找不到正当借口,而皇帝陛下当年刚刚登基,为了展现宽大包容的胸襟,而跟狐狸达成了互不打扰的协议。现在只要你去找初九,初九就能以帮你讨回公道的方式大张旗鼓地捉拿狐狸和那女人。何况你是前朝太傅的孙儿,皇帝陛下为了表示体恤前朝故臣,也不好阻止初九。
鲤伴觉得胡子金说得有理。昨晚狸猫化作官兵来偷袭狐仙,就是奉了初九的命令。而他们不想让人看见,正是因为初九要掩人耳目。
更重要的是,自己在初九旁边的话,就不用去找狐仙他们了。因为狐仙他们就是奔着初九而去的。
你可以带我去皇城见初九吗?鲤伴问。
乐意效劳。胡子金说。
鲤伴还是有些犹豫。他问,你上次来,就是初九指使,现在来劝我,应该是同样的目的。我怎么能相信你是真的为我考虑?
胡子金捋了捋稀少的长胡须,不紧不慢地说,我当然是初九指使而来的,我现在说出的话,也当然是为了你而考虑。
鲤伴问,你既是为初九考虑,又是为我考虑?
胡子金说,你们常人吃饭时要吃菜,吃菜又下饭,那我问你,你可否只吃饭不吃菜,或者只吃菜不吃饭?我们生而为鱼,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渣滓。可是都少不了水。你若问我,到底是吃水还是吃小鱼虾米,我也不能只选择其中一种。
胡子银终于说话了,你不知道我们修炼成人有多么艰难,要历经无数劫难。有了初九保护我们,我们可以平安渡过大多数劫数。可是仅仅渡过劫数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要积攒福分,才能终得人身。不然我们一直只是孔圣人不愿提及的怪力乱神。因此,我们既要获得初九的庇护,又要在你这里积德造福。所以我们既是为了初九而来,也是为了你而来。
鲤伴想了想,说,你们既然想要积德造福,可却帮助人人痛恨的初九办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胡子银说,鲤伴小哥,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鱼离不得水,人也离不得水,可是水也能吞噬小舟,淹没庄稼,洪灾害人。火能在寒冬里给你温暖,能在黑暗里给你照明,可是火也能……
胡子银指着被火烧毁的鲤伴的家。
火也能让你瞬间失去所有。胡子银说。
鲤伴想象着大火将他熟悉的小楼烧毁的情形,他仿佛看到爸爸抱着妈妈的头颅痛哭,而火焰又让他惨叫。鲤伴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胡子银接着说,对有些人来说,初九是淹没一切的水,是焚烧所有的火,但是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她可能是另外一种水,另外一种火。
鲤伴听了那么多关于初九的故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的另一种评价。
像那些为非作歹的狸猫,它们永远只是会变化的狸猫,得不到人身。胡子银补充说。
鲤伴终于相信胡子金和胡子银了。他长叹一声,问,那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皇城见初九?
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即可启程。胡子金说。
走路还是骑马还是买辆马车?鲤伴问。
胡子金笑了,说,我们走水路。从洞庭湖出发,顺着江水走到扬州,然后由大运河从扬州直达皇城。
胡子银说,我们是鱼,对水路熟悉。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不会比他们晚到。
好的,那我们明天出发。鲤伴说。
明天我们在那池塘边上见面。胡子金说。
鲤伴点头。
胡子金和胡子银与他告别,离开了桃树林。
到了池塘岸边,胡子金告诉獐子精,鲤伴已经答应跟他们一起去皇城见初九。
獐子精神色落寞,低声说,我要白费五十年的修行了。
胡子金在他身边坐下,说,我们不要你的五十年修行也可以,不过你得跟我们一起走。一路都是水路,那是我们熟悉的地盘,我们兄弟俩什么都不用带。但是鲤伴肯定要带很多东西。你若是愿意变回獐子的样子,帮我们背鲤伴的行李一直到皇城见到初九,你就可以保留你的五十年修行。如何?
獐子精大喜,随即迷惑。
你们可以买一匹马或者请一个人帮忙运送行李,为什么要舍弃五十年修行来邀请我?獐子精问。
胡子金慎重其事地说,那次你化作狐仙的模样,却一定要得到鲤伴的应允才进门,说明你是讲究礼节的人。你若是答应帮我运送行李,就会认认真真看守行李。我们可以少操一件事的心。另外,你想到化作狐仙,而不是像我们一样借口讨水喝,足见你聪明多谋。从洞庭湖到皇城这一路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困难阻碍,你跟我们一起,我们就多了一个智囊。
獐子精说,愿赌服输,我就跟你们一起去皇城吧。
那好,明天早上我们在这里见面,一起去皇城。胡子金说。
好。獐子精说。
胡子金和胡子银相视一笑,从岸上跳起,跃进池塘里。
水溅了起来,落在獐子精的身上。獐子精看着他们俩入水的地方波纹荡漾,气泡迭出,仿佛是锅里的水煮开了一般。
獐子精坐在岸边看着水面,胡子金和胡子银好像是从池塘潜水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甚至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水面上很久很久不见他们俩重新浮出来。
这里有人说,桃源的池塘和水井下面是连着洞庭湖的。
鲤伴回到地坪里,土元和明尼立即凑了上来,却又不敢多说一句话。
明尼哥,你说得对。鲤伴主动说了一句话。
明尼紧张地看了看土元,然后看着鲤伴,口齿不清地说,我……我说什么了?
鲤伴说,我要去找他们,把我妈妈的身体拿回来,我要去报仇!
明尼吁了一气。
鲤伴说,可是土元说得对,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明尼将檵木发簪又拿了出来,说,现在就要叫他来吗?
鲤伴看了一眼发簪,摇摇头,说,他也不是那只狐狸的对手。让我抽个签都会露出破绽,要把所有的签子弄成一样的才行。可见他的本领有限。
明尼这才知道真相,皱眉说,原来是这样……你当时就发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鲤伴将师傅撞翻签筒的事情告诉了明尼。
明尼一声不吭地收起了发簪。
天底下能对付他们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今皇后娘娘,初九。鲤伴看着一片灰烬说。
土元两眼一瞪,问,你不会是……
对,我要去见初九,我要去皇城。唯有她能让我找到他们,也唯有她能对付他们。鲤伴的嘴唇在颤抖。
明尼呆呆地看着鲤伴。
土元面露难色,说,可是……
除了初九之外,我别无选择。鲤伴打断了土元的话。
土元和明尼都沉默了。
前方已经没有了火焰,只有一些房梁之类的东西烧成的木炭发出灼热的红色,时亮时暗,好像在偷窥,好像在呼吸。它们应该是树木的灵魂,火焰烧掉了它们的寄居之所,它们也即将灰飞烟灭。
它们也承载了鲤伴对于家的记忆。从此以后,鲤伴再也见不到它们了,只能在梦里看到它们从前的形状,闻到熟悉的气息。
鲤伴家的房产虽多,可是其他房子都许久没有人住了,灰尘满积。妈妈也不在了,无人打扫。
明尼的爸爸来了,邀请鲤伴去明尼家里住。
许多乡亲来到明尼家,嘘寒问暖,各家都带来了一些生活所需的东西送给鲤伴。有送大米的,有送钱财的,有送被子的,有送油盐的,还有送椅子桌子的。各种各样。还有人窃窃讨论,说要一起合力在鲤伴家的地方重新建一座小楼,让他住回去。
鲤伴感激不已,但对前来慰问的乡亲们说,他要去皇城,他要去找狐仙和夺走他母亲肉身的花瓶女人。
众人不知道他是要去找皇后娘娘,纷纷附和说,鲤伴的爷爷曾经位列三公,朝廷中应该有些熟人,是应该去皇城讨个公道。
鲤伴不想解释,也暗示明尼不要解释,只是不停地点头。
明尼的爸爸听了,沉默了许久,然后对鲤伴说,你既然要去,就让明尼跟你一起去吧。行要好伴,就让明尼在路上给你做个伴儿。
明尼爸爸的话让鲤伴大吃一惊。就连旁边的明尼自己都大为惊讶。
鲤伴不敢相信明尼爸爸会让明尼跟着他一起去皇城。毕竟前途未卜且凶险。这里的人都知道狐仙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人人敬而远之,简直把他当做半个神仙了。倘若他不是住在鲤伴家的楼上,而是住在附近的庙里,恐怕庙里早已香火鼎盛,信徒如云了。
其他乡亲听到明尼爸爸的话,也是一脸讶异。
明尼妈妈就在旁边,但是她没有只言片语,表情模棱两可,似乎不想孩子去冒险,又似乎不想违背丈夫的意思。
明尼爸爸抓住明尼妈妈的手,似乎要给她传递力量。他对在场的人说,你们都知道,我其实是外来人。我之所以来到桃源,就是为了鲤伴的爷爷。我曾是太傅大人的护卫。他老人家健在的时候,我心甘情愿守护在这里。他老人家去世了,我依然默默守护他的家人。这次鲤伴家遭此劫难,也怪我多年来看他们一家平安无事,渐渐懈怠。如今鲤伴要北上皇城,我不能亲自陪送。因为我以前结仇结怨太多,亲自陪送的话不但不能给鲤伴带来安全,反而会带来许多危险。因此,我儿明尼代替我陪伴他,就像当年我守护太傅大人一样。
明尼爸爸转头看着明尼,目光炯炯。
我儿,你愿意吗?明尼爸爸问。
明尼铿锵有力地回答,我是他的朋友。即使您不说,我也会请求您让我跟他一起去皇城的。
明尼妈妈泪如泉涌,却不住地点头。
她拉起鲤伴的手,又拉起明尼的手,抽泣着对他们两人说,本朝恶人当道,好人受难,你们到了皇城之后,必定会遇到各种艰难,明枪暗箭。你们两人一定要多加小心,安全归来。
鲤伴和明尼点头不迭。
她又说,清明世界,好便是好,坏便是坏。现在世界不清明,坏人装好,好人装坏。你们一定要看清他们的面目,不要上了坏人的圈套,也不要伤了好人的心。
明尼安慰说,你放心吧,我们会处处谨慎小心的。
乡亲们在明尼家里坐到深夜,才一个一个回去。
明尼妈妈从乡亲们送的东西里捡拾了一些可以带上路的,又另外补充了一些,好让他们路上吃和用。
到了第二天,鲤伴和明尼走到池塘,胡子金和胡子银牵着一头獐子早早地在岸上等候。
桃源许多人来送行。
胡子金自称是鲤伴在县城的朋友,来桃源接鲤伴,然后送他去洞庭湖坐船。
胡子银则将大包小包的行李接了过去,放在了獐子的背上。
乡亲见他们用獐子驮行李,觉得新鲜。
胡子银解释说,这獐子不是一般獐子,力气比牛比马还要大。
为了让乡亲们相信,胡子银放完行李之后,自己迈腿跨了上去。
獐子四腿一软,差点摔倒。
胡子银连忙从獐子背上滑下来,拍拍獐子的背,对乡亲们说,你看,它要不是驮了这么重的东西,骑个人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