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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土元5 ...

  •   师傅不敢接那幅画卷,诚惶诚恐地说,这画像已经存放了许多年,纸张肯定已经非常脆。若是不小心弄坏了您珍藏这么多年的画像,就算您不怪罪,我也会于心有愧啊。
      花瓶女人微笑说,这你就放心吧,我这画像的底子不是纸做的,而是用雷家的雪蚕丝织成的雪蚕布。磨不坏,撕不烂。
      站在一旁的鲤伴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插言问,雷家的雪蚕丝?这雷家是雷家二小姐的雷家吗?
      鲤伴想到雷家二小姐手上控制傀儡女孩的密密麻麻的如蜘蛛网一般的丝线。
      花瓶女人将目光转到鲤伴身上,说,对,就是她家。雷家大小姐当年是出了名的美人。在初九之前,雷家大小姐是皇后。皇帝陛下对她宠爱有加。可是后宫佳丽如云,人又不能永远保持美貌,雷家大小姐担心自己年老色衰,失去宠爱,于是让皮囊师在不改变她的外貌的情况下,将她家独有的雪蚕丝植入皮肤下,欲使美貌永远保持。在此之前,其实雷家女眷常用雪蚕丝织成的布蘸露水敷于脸上,此番可使皮肤光滑白皙,美于常人。但是不曾有人将雪蚕丝植入皮肤之中。并且要保持脸形永久不变,植入的雪蚕丝就要如织成的布一样布满整张脸。
      鲤伴打了一个寒颤,这无异于用雪蚕丝在脸皮底下织成一张布,这要受多少痛苦,受多少折磨?
      花瓶女人说话的时候,师傅垂着手默默地听,仿佛他是这里的仆人一般。
      花瓶女人说,雷家大小姐的这一招比宫里其他女人要强得多。换皮削骨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碰不得摸不得,怕皮肤愈合不好,担心骨头脆弱。这种担心可能会持续一辈子。而雪蚕丝又软又韧,几乎没有任何担心,就是植入的时候要承受比换皮削骨多许多倍的痛苦。可惜的是,初九得势之后,雷家大小姐成为了她第一个迫害的对象。雷家二小姐想为姐姐报仇,以操控术来引诱皇帝陛下,却被初九识破,只好远走他乡。
      鲤伴暗暗感叹,原来雷家二小姐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花瓶女人瞥了师傅一眼,说,雷家二小姐报仇之前与你一样曾在云来山学习操控术,说来跟你是同门,见面还得叫你一声师兄呢。
      唉,她是天上的云雀,我是地上的□□,即使同出一门,哪敢攀亲近?师傅极其谦卑地说。
      花瓶女人笑了笑。
      狐仙慎重其事地将画卷递给师傅。
      师傅含腰,小心翼翼地收下。
      您还有其他要交待的吗?师傅问。
      花瓶女人想了想,说,从今晚的事情看来,如今初九已经按捺不住要对付我了,麻烦师傅尽快帮我做好木身。不日之后,我将启身返回十多年没有踏入一步的皇城。
      您……您要回皇城?师傅面露讶异之色。
      狐仙没有什么反应。鲤伴猜测狐仙和树枕在他下楼的时候已经商量好了。也或许,能预测未来的狐仙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只要她想对付我,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躲不掉。与其这样,还不如返回皇城,与她正面交锋。花瓶女人淡淡地说,似乎已有把握,又似乎自甘沦落。
      倘若在十多年前,您要与她一决高下,谁都不敢妄下定论。现今这情况,您势单力薄,孤立无援,怎么会是她的对手?师傅忧心忡忡地说。
      你不要劝我。我已决定了。花瓶女人说。
      是。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下楼了。师傅连争辩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平时温和的花瓶女人在师傅的陪衬下居然有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这让鲤伴迷惑而又吃惊。
      与此同时,听到花瓶女人说就要离开这里了,他又有一些不舍。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做傀儡之前,先做一个面具吧。皇城人多,他需要一个面具。花瓶女人说。
      “他”自然指的是狐仙。
      鲤伴听人说,皇城有一万多户人家,如果皇城所有人展开衣袖,可以遮天蔽日,如果同时挥汗,就像天上下雨一样。街道上的人多如蚂蚁窝中的蚂蚁。如果狐仙在那个地方还要让人不看到他的正脸,恐怕是多有不易。
      面具倒是最简单的一个解决办法。
      是。师傅微微鞠躬,然后下楼去了。
      鲤伴也要跟着下楼,却被花瓶女人喊住。
      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皇城?花瓶女人问。
      鲤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狐仙犹豫不定地说,你确定要带上他吗?皇城可不像这里一样安宁——这里也不太安宁了,但是皇城对他来说太危险了。他……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花瓶女人对鲤伴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下楼去了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告诉我。可以吗?
      鲤伴点点头。
      他感觉此时花瓶女人看他的眼神比往常要亲切许多。她是不是也不舍得离开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是不是也已经把我们当做了亲人?这样的话,她是不是不忍心夺取我妈妈的身体?鲤伴胡思乱想。
      你还有什么事吗?花瓶女人见他站在那里一副思考的样子,便问。
      鲤伴摇了摇头,从房间里退出来,下了楼。
      鲤伴的爸爸一脸好奇地等在楼下,见鲤伴下来,忙问花瓶里的女人和那狐仙怎么样。
      鲤伴迷惑地问,上次我送花瓶上去之后下来,也没见你问我什么啊。
      鲤伴的爸爸说,这次不同啊,她叫那位师傅来给她做木身,就像你妈妈去裁缝店里做衣服一样,要么是遇到了什么喜事,想庆祝一下,要么是打算拜访哪个亲戚朋友,要出远门。她这次做木身,不会是要出远门吧?
      鲤伴这才明白,原来爸爸也隐隐感觉到了离别之意。他不好问县城来的师傅,只好问鲤伴。
      虽然这师傅并不是花瓶里的女人请来的,但是花瓶女人确实要出远门了,并且是一去不复返。
      鲤伴的妈妈也凑了过来,有些担忧地问,鲤伴,她要是出远门的话,还会回来吗?
      他们说要回皇城,还问我去不去。鲤伴说。
      鲤伴的妈妈立刻露出舍不得的表情。
      鲤伴的爸爸忙安慰妈妈,说,别这样,他们回去肯定有事要办,还会回来的。鲤伴,是不是?
      鲤伴不想妈妈难过,便说,不知道,可能不会回来,也可能会回来。
      那你跟他们去吗?妈妈抓住鲤伴的手,好像他马上要离开家一样。
      我没想好。我去能干什么?鲤伴说。
      如果想去,你就去吧。去皇城长长见识。你爷爷说过,不让你读书进皇城,但是没说不让你行万里路进皇城。妈妈说。
      爸爸也含笑点点头。
      爸爸妈妈的决定出乎鲤伴的意料。他还以为他们会阻止他去皇城。
      你现在也不小了,是该出去看看世界了。何况有狐仙他们的照顾,我们放心得很。爸爸说。
      鲤伴心想,狐仙他们是觊觎妈妈的肉身才来这里的,你们居然放心把我交给他们。
      想虽这么想,其实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飞往那个传说中的皇城了。那里有太多的故事发生,他喜欢听故事,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故事里的人和景。那个人人恨之入骨的初九,那个人人勾心斗角的宫廷,那个皮囊师、操控师出没的地方。据说那里白天街密人稠如高岸急川,据说那里夜晚繁灯流火如天上星辰。那里是最繁华的都市,也是最黑暗的斗场,有最美的人儿,也有最恶毒的黑手。
      皇城仿佛就是一个漩涡,而他是附近的一片叶子。
      他无法阻止地慢慢地向那个漩涡靠近。
      虽然还没有到那里去,但是他感觉那里已经非常熟悉。
      照道理说,这种熟悉应该来源于无数听过的故事,可是他觉得这种熟悉感还来源于其他方面。至于是其他哪些方面,他说不清楚。
      他甚至在脑海里想出了初九的样子。他想去看看初九是不是跟他想象的一样。

      让孩子再考虑考虑吧。现在太晚了,该休息了。妈妈对爸爸说。
      然后,爸爸妈妈休息去了。
      洗脸水妈妈早已打好,手巾搭在脸盆沿上,只等鲤伴洗完再睡觉。
      鲤伴还不想睡觉。他走到师傅的房间。
      师傅的门没关,里面有灯光。
      鲤伴朝里面看去,看到师傅正在泛黄的灯光下做面具。面具的底子已经打好了,他正聚精会神地用一块布擦拭面具。
      真是急性子。鲤伴心想。
      鲤伴故意咳嗽了一声。
      师傅转过头来,见是鲤伴,忙问,哎,你来得刚好,请问你这里有没有笔和墨?
      鲤伴点头,说,有,我以前上学堂的时候用过,现在应该还剩在那里。不过你要笔和墨干什么?
      师傅举起手中的面具,说,你看,我已经把面具做好了,也是檵木的,刚刚用布把朝内的一面打磨了一下,弄得光滑些。现在我需要笔墨把朝外的一面勾画一下。
      鲤伴给他找来了尘封已久的墨块和砚台,又找来了狼毫已经干硬了的毛笔。
      师傅手脚利索地磨好了墨。毛笔一浸入墨水中,又变软了。
      鲤伴闻到了淡淡的墨香。
      墨块和砚台是爷爷留下来的。爸爸说,爷爷在世时天天要练字,写了许许多多的字。过世之前,爷爷已经预感到大限将近,又将那些字墨全部烧掉了。
      妈妈说,她怀上鲤伴的时候,经常做梦,梦见许许多多的字从火焰中飘了出来,那些字都是爷爷的笔迹。那些字充满了房间,绕着她转,转得她晕头转向。等到生下鲤伴之后,她就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妈妈去了一趟县城,找双生婆婆解梦。
      双生婆婆说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因为双生婆婆有一个半身体,有两个脑袋,但是只有一个魂魄。从外表看,就像是做泥娃娃的工匠不小心把两个泥娃娃粘到一起了。这两个“泥娃娃”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说话总是反着来。哪怕是同样的一件事情,双生婆婆也会说成两种样子,但又都合理。
      按照双生婆婆自己说法,她在转世的时候恰好遇到雷声大作,魂魄受了惊吓,魂飞魄散,魂魄分离。但是她因为前世修为深厚,破碎的魂魄居然还是在娘胎里存活了下来。因此,她出生的时候魂在右边,魄在左边,导致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是有人私底下里传言说,双生婆婆其实不是什么魂魄分离,而是两个人合成了一个人。她们两人在皇城的时候,各被皮囊师偷走了半边身体。但是偷她们的皮囊师良心尚存,不忍看她们死去,就把她们合在了一起。她们本来长得并不十分相像,但是共用身体之后,渐渐互相融合,包括相貌。
      对于她们的身世到底是怎样的,人们历来有这两种说法。但是对于她们解梦的能力,人们高度一致地相信。许多人做了奇怪的梦就去找双生婆婆解。
      鲤伴的妈妈做了那样的梦之后,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双生婆婆。她把梦说给双生婆婆听,也提到那些字是孩子的爷爷生前写的,后来烧掉了。
      双生婆婆听了鲤伴妈妈的梦。
      右边的婆婆说,好梦啊。
      左边的婆婆说,不好。
      右边的婆婆说,这个梦的意思是,孩子的爷爷生前有很多东西想要告诉孩子,所以提前写了下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孩子的爷爷又把那些东西烧掉了。那些字在写的时候有很强的意念,意念来自孩子的爷爷。
      左边的婆婆说,可惜啊可惜,烧掉的字虽然有意念,但是字不在纸面上,顺序乱了。顺序一乱,字还是那些字,但是意思不一样了,甚至没有意义了,谁能看懂?
      右边的婆婆说,孩子的爷爷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有特别强烈的渴望。
      左边的婆婆说,孩子的爷爷在写这些字的时候也特别特别地纠结。
      右边的婆婆说,因为有渴望又纠结,就像有魂又有魄,有阴又有阳,那些字才有了灵魂。
      左边的婆婆说,那又怎样,就是有魂又有魄,有好又有坏,才让人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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