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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阁楼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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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想她就觉得可怕,这跟阴魂不散有什么区别?
姑娘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淡淡道:“说句不该我来说的话,马太老爷这么做,确实亏欠家里太多,但是世道艰险,生灵涂炭,总要有一些人付出点什么才能改变现状。现在大元气数将尽,好日子就要来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好多好多人仍然身在人世,却处于畜生道。要是能让这些人都过上人该过的日子,那是多大的功德!”
马母苦笑一下。
在客厅的镜子下方有一个竹筒,本来是用做上香的,但是做得很高,马母从来没有在那个竹筒里插过香,也没有将那竹筒拿下来过。她是对这方面比较不在意的人。太老爷熟知她的性格,才故意做成这样。
现在想来,若是去拿那个竹筒,或许就能发现其中的秘密。但也不一定。他既然这么设计了机关,就应该也设计了防止被发现的机关。或许拿开竹筒,立即会触发机关,将洞口挡住。
“他能离开,但我不能。即使知道祸事将至,我也要抱着马家这条船,一起渡过难关,或者一起沉没。”马母摸了摸那面镜子上的余氏,摸了摸余氏的肚子,不禁泪眼娑婆。
镜子里的余氏茫然不知,仍在椅子旁等待。
姑娘道:“老夫人,这世上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马太老爷想的是一种,您想的也是一种。但都是为了马家好。”
马母勉强笑了笑,说道:“秘密通道在哪里?麻烦你指给我看看。”
姑娘领着马母走到一扇大门前,门上有锁,锁上有钥匙。马母对房子的格局太清楚了,这扇门的正上方就是马家的大门。
姑娘道:“密道就在这扇门后,大约有五六里长。明晚会有人在出口接应。”
马母上前要开锁。
姑娘急忙拦下,说道:“千万不要用钥匙开锁。”
“为何?”马母不解。
“常人看到钥匙就认为钥匙是开锁的,却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关锁的。您若扭动钥匙,这锁不但开不了,反而会锁死。这是为了防止万一这里的机关被发现,密道也会被发现。您一定要告诉余氏,抽掉这把钥匙,锁自然开了。”说着,姑娘将锁上的钥匙抽了出来。
果然,门上的锁开了。
姑娘打开门,马母看到了一条昏暗不堪的通道。
“为了防止后面有人追来,经过这扇门后,再将这扇门关上,从另一面将锁扣在门环上,再将钥匙插进去,扭动钥匙,即可拦住后面的追兵。”姑娘指着门上的门环说道。
由于年数已久,且地下潮湿,铜门环已经长了许多绿色的铜锈,仿佛苔藓。
马母忽然想起丈夫在世时曾参加元宵灯谜会,丈夫在灯面上写了一句:“偏从出口进,何处是归程?”她怎么猜也猜不到,便问谜底。丈夫说道:“谜底是反其道而行之。”
记起往事,马母觉得这门和锁必是丈夫设计无疑。或许在那时,丈夫正在设计地底下的机关和密道。
公输苒苒说得没错。机关即人心!
可惜的是机关算尽,却被公输苒苒破解,反而害了自己的性命。
马母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血迹斑斑的滚轮。
“多亏了你,我这浆糊一样的脑袋终于大概弄清楚最近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咱们说好,等明傀明晚来,你与我儿媳交换身份,等明傀走了,我让儿媳来这里,通过密道离开。”马母说道。
姑娘微笑点头。
马母问道:“狸猫换太子的事情,要不要跟她表妹安生说一说?”
姑娘摇头摆手道:“千万不要!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点风险。”
马母问道:“安生不是你们的人?”
姑娘摇头道:“我不认识她。”
马母道:“我还以为她是你们派来的人呢。”
姑娘笑道:“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墨者,并不认识所有的墨者。一是因为我的身份没有到那个层次,二是自从‘独尊儒术’之后墨家受到排挤,变得隐秘,除了巨子之外,一般墨者的身份并不会大范围让人知道。”
“那我上去之后,怎么跟她们说?”马母问道。
姑娘道:“就说没有找到马太老爷,在下面仔细看了,什么都没有。不要提到我。”
马母按照这位姑娘说的做了。她回到地面上之后,跟余氏和安生说,下面没有找到马太老爷。
安生道:“怎么会呢?难道他逃走了?”说完,她找马母要伞,想下去看看。
余氏拦住安生,说道:“婆婆既然下去看了,我们就没必要再下去。如果公公在下面的话,婆婆怎么会看不到?”
安生这才作罢。
余氏瞥了一眼马母,又道:“公公不在下面,必定是遭遇不测了。”
马母心想,这余氏的心思还挺快。
余氏问马母道:“明傀他们明晚会来将我带走,您又说他们不是来救我们,而是来害我们的。那我们就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我暂时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在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之前,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马母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过了明晚,让明傀带走下面那位姑娘,余氏就可以脱身了。但她不能在安生面前这么说。
安生生气道:“何必在这里坐等?姐姐,你就听我一句劝,跟着我去我父亲那里!看谁敢欺负你!我带来的骑兵能以一当十,他们这些官兵拦不住!”
马母正想反驳,余氏自己开口说了:“妹妹一片好心,我心领了。我夫君是罪臣,我是罪臣之妇,到了那里,对你和你父亲都不好。我也无脸呆在那里。日后我夫君的罪名能得洗脱,我在去拜访你和你父亲。若是我夫君还在世,也定然不会同意我撇下婆婆,跟你离开这里。”
余氏说到“若是我夫君还在世”的时候,马母心中一颤。
马母发现那个马千秋耳下无痣,但余氏好像不知。那天她要进门的时候,余氏差点不让她进去。这说明余氏害怕别人知道那个马千秋回到家里来了。她既然害怕,应是把那个马千秋当做真的了。
可是,安生带了铁皮盒子来,声称里面装着马千秋的头颅。为何余氏没有太大的反应?她甚至与安生一起去房子后面的竹林里寻找隐藏的竹流马。
余氏的淡定让马母觉得怪异,这比看到余氏爬上竹竿更怪异。
余氏一直顺着安生,但显然没有将她看到夫君回来的事情告诉安生。不然的话,她不会在安生面前说“若是我夫君还在世”这样的话。
余氏对安生有所隐瞒!马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看来余氏对安生此行的目的表示怀疑,只是她没有表露出来。
马母听到余氏说不能撇下她的时候,心中又一暖。
余氏表示不愿跟着安生离开后,马母终于放下心来。要不是余氏这么说,她作为婆婆,还真没有太好的理由将余氏扣在这里,不让她回到娘家人身边去。她能反驳的理由,无非是路上颠簸,会影响身孕,或者边疆苦寒,不忍心儿媳过那种日子之类的。
并且这一切的理由,还得建立在余氏愿意留下的基础之上。
马母心想,既然她防着安生,有些话就可以对她说了。
于是,马母对安生说道:“姑娘,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可不可以让我跟你姐姐说几句私密的家常话?”
不等安生回答,余氏便对安生说道:“妹妹,你先回我屋里去。我这里跟婆婆说完话就过去。”
安生只好先走了。
马母见安生走了,拉着余氏到自己的卧室,坐在床边说道:“我看这安生来的目的不纯。你可要小心又小心!”
余氏点头道:“婆婆,这我知道。前几日父亲没有来,却托了家里人带口信给我,告诉我,我既然来了马家,就是马家的人。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我不可以再回到娘家去。”
马千秋的马回到马家之后,就有一些亲戚朋友来悼念。余家的人来了不少,但是余家老爷没有来。这马母能理解。毕竟儿子马千秋犯了欺君之罪,之前又有谋逆的嫌疑,余家老爷身在官场,不得不避讳。
让马母不能理解的是,余家老爷居然对自己的掌上明珠说出不可以回娘家的话。
余氏继续说道:“婆婆,说句实在话,我决定嫁到马家来的时候,我父亲就跟我说过,但凡我在马家受了一点气,觉得有一点不舒服,随时可以回娘家去。”
马母觉得这才是余家老爷会说的话。
“当年许多人来我家提亲,我父亲身在官场,面对那些豪门大户确实为难。是他给我出主意,让我在不中意的人面前装疯卖傻,让人说成我被狐狸精附身。他这都不怕,怎么会怕我回娘家呢?”
马母听到这里,又喜又悲。喜的是余氏真心喜欢马千秋。悲的是她不得不装疯卖傻。
“嫁入马家的那一天,是我父亲特意安排人将一根竹竿立在门口。竹竿中却打了孔,里面穿了一根细绳子。立起竹竿的人脚踩底下的绳头,我则抓住穿过竹竿的绳尾,借助绳子轻易爬上竹竿。当时鞭炮齐明,硝烟弥漫,加上我很快爬了上去,没人发现破绽。这是做给以前来我家提过亲的权贵们看的,让他们以为我确实狐狸精附身,而不是故意推掉亲事。”
马母多年来萦绕在心头的谜团终于消散。她不由得感叹道:“没想到亲家是这么周密谨慎的人!”
余氏淡然一笑,说道:“是啊。父亲办事向来周密,前几日忽然给我带来这样的话,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如今安生要带我走,我才知道,父亲可能已经知道了安将军的计划,提前给我警示。”
“难怪!难怪!”马母叹道。
“其实父亲这番话是多余的。夫君还在这里,我怎么会跟着安生离开这里?当然了,父亲不知道他女婿尚在人世,才会有此担忧。”余氏又道。
马母摇头。儿媳能辨出她父亲话中有话,却没能辨出她夫君以假乱真。
“巧的是,夫君也说明晚才能带我离开这里,跟明傀说好了似的。”余氏一笑。
马母不知道余氏这一笑是开心,还是自嘲。
“那个不是……”马母想告诉余氏她的发现,可是话说到嘴边,却不敢说了。
“不是什么?”余氏问道。
马母咬住了嘴唇,看着余氏。
“怎么了?”余氏又问道。
马母心想,若是告诉余氏那个马千秋耳下无痣,余氏必定惊慌,更不会听从他的安排。且不说最后余氏是不是按照他的安排来做,若是今晚他再次出现,余氏必定不能像对待她夫君那样对待他。而那个马千秋定然会发现自己暴露了。他一暴露,极可能在预定的明晚之前做出其他的举动挟持余氏,从而打乱她与机关下面那位姑娘的计划。
“那个安将军不是余家亲戚吗?怎么会对你不利?”马母改口道。
她不能让那个假冒的马千秋打乱她的计划,就不能让余氏知道真相。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明傀在那个马千秋计划的时间之前来到这里,抢先将“余氏”带走。
余氏回答道:“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以前我偶然听父亲说过,安将军羡慕墨家机关术,想加以利用,增强军力。夫君有许多机关设计图,我代为保管多年。安生带走我,我必定携带机关设计图一起离开。那样的话,机关设计图就会落入他的手里。”
“竟是为了这个?”马母道。知道儿子那根竹竿的秘密之后,所谓的机关设计图已经不足以让她感到意外了。儿子能做出竹流马,又暗地里与他父亲接触这么多年,自然会一些墨家机关术。
余氏道:“猜测而已。”
马母想了想,说道:“我跟你要说的还不是这个。”
“婆婆想说什么?”余氏问道。
“我想跟你说的是地下的东西。”马母指了指脚下。
“地下的东西我知道了呀,不就是多宝格的机关吗?”余氏蹙眉道。
马母摇头道:“不止这些,下面还有一条密道,可供你明晚逃脱。”
余氏抓住马母的手,说道:“婆婆,我怎么可以逃离呢?夫君还在这里,您也还在这里。何况我就这样走了,官府不怀疑吗?”
马母从余氏的手里挣脱,反过来抓住她的手,犹豫片刻,说道:“这就是你夫君的意思。他昨晚从你那边偷偷来到了我这边,跟我说这边房子下面有一条秘密通道。至于官府那边,你不用担心,明晚将会有另一个人假装是你,躲进你的房间,穿上你的衣裳。明傀没有见过你,那个公输苒苒更没有见过你,他们将那个人带走,将那个人当做是你。官府找起你来,我就说被他们带走了。”
马母料想余氏今天还没有见过那个马千秋,但应该知道那个马千秋昨晚到这边来了。因此,她将这个计划说成是那个马千秋安排的。
余氏道:“恐怕不行。他们既然能瞒天过海,从官府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那也可以死不承认,说没有带走过我。到头来,还是引得朝廷官府认为我夫君尚在人世,偷偷带我走了。不行,不行!我夫君现在在哪里?我跟他说说。”余氏连连摆手。
马母一愣。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种情况。
余氏见马母发愣,立即觉察出不对劲,轻声问道:“婆婆,这莫不是您自己想的计划?夫君办事向来考虑周全,不会连这个都没想到吧?”
马母见隐瞒不过,便说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啊。我儿来去自如,自然不用考虑是留还是逃。你不一样,朝廷官府盯着,安将军盯着,明傀盯着,我看他们没一个安了好心。你必须离开这里。”
余氏再次抓住马母的手,眼睛直视马母,问道:“婆婆,您到下面的机关里去之前,还没有这样的计划,现在突然说要别人替换我,是不是公公还在下面?是公公让您这么跟我说的?”
马母不禁暗暗赞叹余氏的心思缜密。不过想想,儿子马千秋在被她发现之前已经有了那么多秘密,余氏应该是知道或者知道部分的。最保守估计,余氏在珠胎暗结之时就知道了马千秋的部分秘密。使她暴露的,并不是她的不小心,而是逐渐鼓起来的肚子。
能协助她夫君掩饰这么长的时间,自然少不了缜密的心思。
“那个……下面的人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马母见反正隐瞒不过,不如告诉她真相。何况安生不在旁边,不用顾忌走漏风声。
“什么人?”余氏有些慌乱。
马母道:“不用担心。她是你公公派来的。”接着,马母将在房子下面的机关里经历的事情一一道来。
余氏听着听着,低下头去。待马母说完,她依然沉默不语。
“你还是觉得这样不妥吗?”马母低下头来,看余氏是什么表情。
余氏抬起头,看着马母,眉头蹙起,问道:“下面既然有通天镜,公输苒苒下去的时候,公公应该看到了。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躲?”
“对……对哦。”马母结结巴巴道。
“公公一定会在公输苒苒下去之前躲起来的。”
“那……滚轮上怎么会有血迹?”
余氏眼睛里掠过惊恐的神色,说道:“是下面那位姑娘杀了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