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阁楼2 ...
-
“您是说我看到的是魂魄?”姑娘见她这样,眼神里充满迷惑。
“我知道他走得不甘心,一定会回来看看的!”虽然是掩饰,但马母仍然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无论是死是活,她的儿子马千秋一定不甘心。这里还有他的老母亲,有他的妻子,有他尚未出生的孩子。他怎么甘心就此离去?他怎么能就此离去?
姑娘从马母的手中挣脱,似笑非笑地说道:“如果我不在了,这世上没有人像您一样迫切希望找到我。”
“不会的。也许你的生身父母一直偷偷关注你,只是没有让你发觉。你的养身父母对你不好吗?”马母问道。
“偷偷关注我?”她摇摇头,“养身父母养我,跟养一匹马,养一条狗没有区别。要不是我相貌还算出众,恐怕地位还不如家里的一匹马一条狗。”
“怎么会?”
“我的养身父亲是色目人葛逻陆。”
“是他?”马母头皮发麻,如芒刺在背。
这个人的名字对所有南人来说,都是恐怖的代名词。在南人居住的地方,家里若是有小孩哭闹,大人只要说一声“再哭葛逻陆就来了”,小孩立即会止住哭声。因为在大人的口中,葛逻陆是个专门吃小孩子的怪物。
这种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葛逻陆身为商人,却比一般官员还要蛮横跋扈。他做的生意不是一般生意,而是贩卖人口。买一些贫穷人家的人,卖给一些权贵人家。他也收留许多无家可归的人,却不是因为善心,而是收养之后卖掉。他奉旨养马,少部分好马卖给有钱人,大部分马被官府收购,送往战场。因此,葛逻陆收养或者买来的人,被其他人取笑为“两脚马”。
马千秋尚未入仕之时,就曾写过讥讽葛逻陆养“两脚马”的文章,与葛逻陆结下了梁子。后来马千秋因为名字被捕,背后势力中有葛逻陆的影子。
此事马母知晓一二。
马母不懂朝政,虽然觉得葛逻陆不是好人,但心里只想着儿子平安,便劝儿子不要惹葛逻陆。
“捡一个田螺,都要隔着十二块田!”马母是这样教育儿子的。
六百多年后,逃到遥远的南方的马家子孙们还用这样的话表达“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儿子却不听她的。
这次儿子落难,虽然不一定是他所为,但与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马母明白这位姑娘说的话的意思了。因为她长得好看,别人要从葛逻陆这里买走她,要价就会高很多。肯定要高过一匹马。
“您知道他吧?”姑娘问道。
马母点头,问道:“这么说来,你是故意让人抓到这里来的?你是为了给我们马家栽赃,好让你养父找我们算账吗?”
“不。在养父那里,我这个两脚马已经死了好几年了。知道我名字的人都得死,是因为我不能让我养父知道我还活着!”姑娘冷笑道。
“又是假死的?”马母诧异道。
“这么说来,马大人也是假死的了?”姑娘冷冷说道。
马母一笑,摇摇头,说道:“我说的是我丈夫。我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没想到今天见到了他。我以为困在这里的是他,没想到遇到的是你。”马老太爷在官兵面前露了面,他“复活”的消息迟早要传出去。马母就不隐瞒了。但她不知道这位姑娘到底什么来路,必须将与马千秋有关的事情保密。
姑娘跟着笑了起来,语气缓和了许多,说道:“老夫人,您通过考验了。我是马大人派来救你们的。”
“马大人?”马母分不清她说的是太老爷还是马千秋。
“您的儿子,马千秋大人。”
“他不是……死了吗?”马母又急了起来,但立即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她知道,如果确认儿子在世,她无法在那些伪装的人面前镇定自若,可能在明傀或者安生或者官兵或者目前还没发现的朝廷方面的人面前露馅。但她太渴望得知儿子的确切消息了。儿子的消息就如水中带钩的诱饵,她就是水中的鱼,明明知道诱饵里面有带倒刺的钩,她也无法摆脱诱惑。
“马大人早就料到,即使他死了,那些人也不会相信他死了,更不会对马家人善罢甘休。在离开营地,赶往京城的路上,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信上画了马家房子里外的机关。他叫我去找孛罗帖木儿将军,说他病故的父亲在那里,要我向他父亲寻求帮助……”
马母脑袋里嗡嗡响,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相信她……不要相信她……相信她……不要相信她……
姑娘的声音混在其中:“太老爷得知消息后,便回到这里,躲在机关之中,静观其变。他以为可以借助明傀之手,将余氏救走,不料明傀已经看破了这栋房子的机关,带了那个军匠传人公输苒苒来,将他锁在了机关里。公输苒苒的伞不仅仅是机关的钥匙,也是她常用的武器。那把伞能射出飞针,飞针上有毒药,能让人昏迷。墨者将那伞叫做“迷魂伞”。她自己病恹恹的样子,是因为毒能伤人,也能伤己。她回到地面之前,发射飞针将太老爷昏迷,然后拖到滚轮机关下。”姑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滚轮。
“那是使得地面上的墙壁可以开合的机关。公输苒苒体质虚弱,飞针用完,杀不死太老爷,所以将昏迷的太老爷拖到滚轮机关下,然后回到地面,借着给您或者别人演示的机会,以磁石伞柄触发机关,地面墙壁移动,地下滚轮则从太老爷身上碾压过去。”
马母看到滚轮上确实血迹斑斑,不禁寒毛倒立!
“他……”马母担心道。
“太老爷已被我们从秘密通道救走。他伤势严重,嘱托我留在这里对付明傀,救出余氏。我已想出对付明傀的办法,但是怕您在明傀面前泄露天机,所以捆住自己,考验了您一下。现在我可放心将解救余氏之法告诉你,我们同心协力,一起救走余氏。”姑娘说道。
“他……不会……有性命之忧吧……”马母问道。
姑娘摇摇头:“暂且不知。”
马母思量半晌,问道:“这里既然有秘密通道,为何不直接让余氏走通道离开?何必与上面的人争斗?”
姑娘道:“这个方法马大人在信中写了。余氏忽然不见,朝廷必定猜疑,墨者必定掘地三尺也不会放过。若是让明傀插手,朝廷认为是墨者杀害了马家人,而墨者以为得手,不会再死缠你们。”
马母耳边质疑的声音消失了。这位姑娘说的话,完美地解释了马母所看到的一切。马母从她的话里找不到半点不合情理的地方。
“明傀明天晚上来,你有什么办法解救我儿媳?”马母问道。
姑娘道:“狸猫换太子。”
马母问道:“姑娘的意思是用别人顶包?让明傀把别人带走?”
姑娘道:“正是。”
马母觉得不妥,说道:“太老爷让我找回明傀,就是想借他之手救走我儿媳。现在按照姑娘的方式做,明傀确实害不了我儿媳,可是我儿媳也走不脱这马家大院啊。”
姑娘微笑道:“老夫人,明傀救出余氏,并不在于救出的是不是真的余氏,而是他做没做这件事情。这是另一种障眼法。我去余氏的房间,穿余氏的衣服。明傀和公输苒苒从未见过真正的余氏,自然把我当做余氏。当我这个假余氏被塞进猴皮之中后,更没有人能知道猴皮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余氏了。我这个余氏被救出去,那么您的儿媳可以安心进入这里的机关,从密道逃走。朝廷以及觊觎马家之人皆以为余氏被明傀所害,而明傀自己也以为诡计得逞。”
马母问道:“明傀何以自以为诡计得逞呢?难道姑娘真的要坐以待毙?”
姑娘道:“既为墨者,何惧生与死?”
见马母不相信,姑娘又笑道:“装死这种事情是本姑娘最擅长的了,连我养父都能骗过去,明傀自然不在话下。老夫人把心收回肚子里吧。我们与明傀虽然理念不同,但同为墨者,了解他们怎么想的怎么做的,能在让他们相信杀死了我的情况下逃脱。”
“知己知彼?”马母忽然想到了太老爷说的这个词。
姑娘点头。
“你们都是墨者,却互相较量。”马母摇摇头。
姑娘不以为然道:“儒者同朝为官,还有党派之争。我们同世为人,还有尔虞我诈。老夫人,人不在于是黑是白,抑或是其他,而在于他自己相信什么,愿意做什么。我在加入墨家以前,就是养父围栏里的一匹马,围栏外的一条狗。是马太老爷让我体会到人间还有除了血缘关系之外的亲情。我们互为亲人,互为手足。我虽死过一次,却获得涅槃重生,从畜生道来到了人道。如今有我报效马太老爷的机会,我自当赴汤蹈火。”
说完,姑娘眼眶红了。
从畜生道来到了人道?马母心中暗惊。六道轮回,从畜生道来到人道需要多大的功德!太老爷这是有莫大的功德了?难怪这位姑娘愿意以身犯险!
“有的墨者抵制战争,处处与朝廷的主战派为敌,能谏则谏,不能则杀之。有的墨者认为只有战争才能消耗大元,力挺主战派,用连续远征拖垮朝廷,最终促使大元不再征战,从而达到‘非攻’的目的。而我根本不在乎这些,我只在乎我身边关心我的人。”姑娘的眼睛里映照着灯笼,仿佛她的眼睛里有一个与世间相反的世界。
“余氏此时就在上面。”马母见她如此动情,觉得自己再不相信她,就是自己不近人情了。
“不过她的表妹也在。我不知道她表妹此时来这里是什么目的。”马母补充道。
姑娘说道:“我知道她们在上面。这里有个望天镜,从下面可以看到上面所有的东西。”她指了指一个胳膊粗细的竹管。
马母走到那个竹管旁。竹管最末端悬挂了一面倾斜的镜子,镜子里的人果然是余氏和安生!
“这个……”马母惊讶不已。
姑娘解释道:“老夫人不要惊慌,这不是什么妖镜。在这面镜子正上方,有一面同样倾斜的镜子。上面的一切先照在上面的镜子里,而这面镜子又照在上面的镜子上,所以这面镜子可以看到上面镜子里的一切。此镜在战场上常用在埋伏战中,隐藏的人不用暴露自己而能看到敌方情况。”
一边说着,姑娘一边缓缓转动竹竿,客厅里的一物一什尽在其中。
马母记得客厅里确实悬了一面四方镜。那是太老爷“病故”前安上的。马母问他为什么要在家中悬挂这面四方镜。太老爷说,他自知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死后牵挂家中亲人,魂魄会不由自主地回来探看。可自己既是亡魂,回来的话会吓到年纪还小的马千秋。若是在客厅中挂这面镜子,他的亡魂进来,看到镜中的自己,知道自己已死,不应再进家门骚扰家人,就会自行退去。
马母心想,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丈夫的“亡魂”是不是一直用这面镜子窥探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