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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机关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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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母见太老爷生气,顺势说道:“那好,你说这里是狼窝,安将军那里是虎口。狼窝留不得,虎口去不得,你说我和余氏该去哪里?”
太老爷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对你们置之不理。我早有计划,可以让你和儿媳安全离开。”
马母指着外面,说道:“朝廷官兵就在外面,如何离开?安生尚有骑兵,你用双臂能将我们送出去?”
太老爷道:“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出去。”
“还有什么方法?”马母问道。
太老爷声音小了下来,说道:“奎大人不是来过吗?他来这里,就是想带走余氏。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你找下人来,给奎大人传个口信,就说你相信他,让他帮忙。”
“他已走了,我叫人去哪里找他?”马母心中讶异。这太老爷自己没什么逃离的办法,居然想借明傀的方法逃离。明傀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就知道,明傀必定是胸有成竹才会说那样的话。
太老爷道:“明傀他有备而来,肯定不会轻易离去。何况他们一人一猴,容易辨别。你叫下人去附近问问,必定能找到他们。”
马母虽然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但太老爷让她去找明傀,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墨者,他们都有同样的目的?
安生的话音犹在马母耳边萦绕。他是墨家的人,不是马家的人。
“找到之后呢?他们不过是一个叫花子一般的人,和一只话都不会说的猴子,能将余氏从这铁桶一样的地方带出去?”马母问道。
太老爷笑道:“按照我对他们的了解,我猜他们必定用偷梁换柱之法,将余氏伪装成明傀,让明傀的随从带着余氏出去。”
马母一惊,问道:“那岂不是要将明傀身上的猴皮扒下来?他能再次忍受扒皮的痛苦吗?”
太老爷道:“不用扒下猴皮。来的时候带一身猴皮就可以了。明傀自己留在这里,随从领着余氏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是用这种方法!可是明傀就留在这里了,他怎么出去?”
“他出去或者躲在这里,没有太大差别。即使出去的时候被抓到,别人也以为是这猴子喜欢窜来窜去。只要被抓到的不是你或者余氏,就没有太大关系。万一引起官兵怀疑,那时候我会再想办法。”太老爷说道。
“什么时候行动?”
“事不宜迟,就今晚吧。”
马母一怔。原本马千秋也说今晚要带她们离开的。她不知道那个马千秋到底是不是她儿子。如果那个不是马千秋,眼前的人不是太老爷,那么他们肯定背后早已串通好,要在今晚将余氏带出去。
不论我能不能识破你们,也不知道我最后能不能阻止你们,但是今晚我绝对不能让你们带走余氏。马母在心底里对自己发誓。
“那我叫人去找一找明傀。”马母说道。在明面上,她还不能不顺从。她不想鱼死网破,不是因为害怕这些虚虚实实的人,而是不能让余氏和肚子里的孩子冒一点点风险。
“不用了。”太老爷说道。
“不用了?”
“我去余氏那边的时候,我已经让下人去找了。你这几天太累了,好好休息,后面这些事情交给我吧。”太老爷说道。
马母没想到太老爷会趁着她去儿媳那边的时候把事情安排了。莫非他已料到我不会让下人去找明傀?
此时就算将太老爷的计划告诉安生,恐怕也是迟了。
“如果顺利的话,明傀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太老爷朝门外望着说道,仿佛他的眼睛能穿过一切障碍,已经看见了明傀向他走来的身影。
“这么快?”马母问道。
太老爷道:“一个本就想来的人,你去找他,这有何难?为了防止他起疑心,我跟前去找他的人说了,就说是老夫人叫他来,绝口不提我。”
马母心想,这太老爷考虑真是细致,他自称与明傀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无论是真是假,都不能说是他叫人去找明傀的。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已经无法阻止,只能找安生想办法。
“既然快来了,那我去跟余氏说说,让她做好准备。”马母想借机离开,去问问安生的主意。虽然安生也不知可信不可信,但是她必定会出主意打乱太老爷的计划。
“别去了。安生在那边,你一说,她就知道了。另外,不用余氏做什么准备,等明傀来了,你去把余氏叫过来,先让明傀好言相劝,如果余氏同意,那就好办。”
“如果她不同意呢?”
“如果她受了安生的蛊惑,不同意跟明傀的随从走,明傀自有办法。”太老爷说道。
“有什么办法?”能问得更仔细一些的时候,马母尽量问仔细一些。
“只能将她打晕,塞进猴皮里,然后让人以为猴子昏厥了,叫人抬出去。”太老爷说道。
马母道:“恐怕不妥吧。她怀有身孕,这样怕她受不住,肚子里的孩子也受不住。”
太老爷道:“放心,只是让她暂时昏迷,出去了自会醒过来。”
“这……你都安排好了?”马母谨慎地问道。太老爷刚才还说与明傀不相容,此时说起来好像明傀听了他的安排一样。
太老爷笑了,说道:“这些不是我安排的。不过是知己知彼,我曾与他同朝为官,又同为墨者,我能想到他会想到的手段。”
太老爷这话让马母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墨子和鲁班的对话。鲁班说想到了怎么对付墨子,而墨子说他想到了鲁班会怎样对付他。难道鲁班也是墨者?或者与墨者相似?
这么说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马母看着面前的太老爷,心中恐惧地想道。
“万一……万一官兵发现出去的猴子是余氏,怎么办?毕竟……余氏的体型跟明傀不一样。”马母担忧地问道。
“你大可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说到这里,太老爷抬手指了指头顶,“屋顶上有我带来的人,他们会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他们使用的是我改造之后的弩,百发百中。要是发现有人阻止我们的计划,屋顶上就会有冷箭射出,让他当场毙命。”
马母摇头:“这是你的计划,不是我们的计划。你都没跟我商量一下。”她听出来他的语气中有威胁的成分——屋顶上的人会射杀不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的人。
太老爷笑道:“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
“真的吗?”马母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太老爷直视她的眼睛,不躲避。
马母本想看看他是慌乱还是镇定,可那双眼睛如看不见底的深渊。什么都看不到,反而让自己心中生出站在悬崖边的恐惧。
“你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马母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
太老爷移开目光,缓缓道:“我知道你猜忌我,认为我不是你丈夫。你不敢说出来,但我知道。我是变了,变得我自己也常觉得陌生。但人都是会变的,万事万物都在变化。院里的树,你今年看到的,还是去年看到的那棵吗?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叶子不是原来的叶子了;树枝断了又长,发出新的枝条,树枝不是原来的形状了。你说它还是那棵树吗?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说着,他眼角爬出了一行泪。
“你知道那棵树为什么会变吗?是世间冷暖。因为春暖而绿,因为酷冷而黄。”太老爷又看向马母,眼睛里的深渊不见了,居然有痛苦的神色。“你们让我体会过暖,而那次无可奈何地离去之后,我体会了太多世间的冷。我就像那棵树,我还是我,我已不是我了。”
马母见太老爷流泪,心中也为之一酸,眼眶湿润。太老爷说是世间冷暖让万物变化,让他变化,马母是相信的。世间有冷暖,冷暖唯自知。太老爷经历的事情,她没有亲身经历,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艰难苦涩。但是,她仍然分不清太老爷这番话是情之所至,还是故意说给她听,用来打动她的。
此时她不敢继续说一句怀疑他的话。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她怕伤了他的心。
太老爷抹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恢复成冷峻的样子,说道:“明傀已经快到大院门口了。我先避一下,你千万要记得,这都是你的安排,不要在他面前提到我。”
马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快到门口了?你有千里眼不成?”
太老爷却指着窗外一棵繁枝密叶的树。树上居然挂了一块红布衣。
马母惊讶道:“今天风不大,怎么把晾着的衣服吹到树上去了?”早上的时候,马母看到下人在晾衣的竹竿上晾了许多衣服。树上那块红布衣是其中一件。
太老爷道:“不是风吹上去的。是我的人给我的暗号,让我赶紧藏起来,所以我知道是明傀要来了。这是墨者常用的方法。生活中偶然遇到奇怪的事情,即使不可能,遇到怪事的人也会想出他认为合理的解释。比如明明东西放在这里的,却找不着了。你不会怀疑东西移动了,却会怀疑自己记错了,虽然你没有记错。过两天,那东西在别的地方发现了,可能你想了想,不可能放在这里啊。可是你想不出其他解释,于是认为或许是自己记错了,或许是猫狗之类的把它叼到这里来了,或许你原本就放在这里的。总有一个解释,能让你自圆其说。”
太老爷一边说着,一边朝那棵树做了一个手势。
树上的红布衣缓缓滑落下来,落在了地上。
“它在树上,你就会认为是风吹上去的。它落在了地上,你就会认为是掉下来的。”太老爷看着那块红布衣,继续说道,“用已有的物件做暗号,被发现的可能性非常小。”
马母仍然朝树上看,想看看树上的人是不是在余氏房里时看到的那个人。
太老爷侧头看了马母一眼,笑道:“别往树上看啦。你看不到他的。就算你现在过去,站在树底下往上面看,都看不到他。”
马母不信,说道:“难道他是方仙道的人?”
马母这么问,一是想知道树上的人为什么看不见,二是再次试探太老爷。太老爷尚未“病故”之前,曾给她说过一次方仙道的术法,说是修习方仙道的人可以隐身遁形,为常人不可见。
太老爷若是问方仙道是什么意思,那么他必定是假的。
太老爷摇头道:“哪有什么方仙道,还是障眼法而已。墨家不是道家。刚才你看那衣服从树上落下,就盯着树上看,想看到树上人的容貌。实则那人一直躲在衣服后面,随之落地,然后借旁边的水缸藏身,再隐匿别处。他已不在那里了,所以你看不到。”
马母恍然大悟。
她赶紧往院子里的大水缸看去,希望看到一只鞋或者一片衣角。那水缸几乎溢满,一个葫芦水瓢漂在水面。水面泛起微微波纹,水瓢如泛水小舟,左右摇晃。应是有人碰了那口水缸。
这时,太老爷道:“明傀来了。你去门口迎一下。”
马母走到门外,看见下人先跨进门槛。
一只猴子随后而入。
接下来的一幕让马母始料未及。
紧跟猴子进来的,居然不是昨天那个人,而是一个面色苍白一身红衣且撑了一把红伞的柔弱女子。
等那柔弱女子走近一些,马母感到一阵阴冷之气扑面而来。那张脸让马母难受,虽然五官漂亮,但过于苍白,仿佛是一张死人脸。而她手里撑着的伞颜色鲜艳得喜庆,与她的脸形成巨大反差。
猴子上次来过,官兵不会拦住它。这女人也被放了进来,应该是官兵不敢碰她,怕一碰就会倒下。
这么虚弱的人,官兵应该不会觉得她能做出什么意外的事来。
下人走到马母面前,施礼道:“老夫人,他们来了。”说完,下人往马母身后瞧,或许是想看看叫他去找人的太老爷去了哪里。
“昨天那个人呢?”马母问道。
下人道:“我找到这只猴子的时候,它身边只有这位姑娘。”
马母点头道:“好的,辛苦你了。你下去吧。”
院门外的官兵探头往这边看。他们对这个撑伞的女人颇为好奇。
下人走后,马母侧身邀请女人和猴子进屋,说道:“两位辛苦了,屋里喝茶。”
猴子和女人先后进了屋。
马母忍不住朝房间各个角落里看,虽然她知道不可能看到太老爷,但仍然感觉能在屏风后面看到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影,或者在门下看到一双站立的脚。
不过她没有看到。
猴子见周围没有别人,便对那柔弱女子指手画脚,咿咿呀呀地说话。
柔弱女子已经收了伞,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倾斜了身子听猴子含糊不清的语言。
“明傀说,老夫人怎么心神不宁?”她听完,说道。
马母收起游移不定的目光,拿了茶壶和两个茶盅,回到桌边,叹气道:“不瞒您说,我总感觉屋里还有人。我感觉我儿还没有死,他就在这里,但不跟我说话。”
明傀又咿咿呀呀比划了一会儿。
女子说道:“明傀说,老夫人的心思他明白。很多人刚刚失去亲人的时候,仍然感觉亲人还在。”
马母倒好茶水,分别放在猴子和女子身边,说道:“是啊。我现在只有余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两个亲人了。我让人找您来,是想请您帮忙,将他们救出火坑。昨天我一时没有想通,还请您不要生气。”
猴子摆摆长满了猴毛的手,然后一手端起茶杯,一手提起茶杯盖,小喝了一口茶。其举止如衣食无忧的权贵之人。可是一个浑身长毛的猴子做出这样的动作,让马母既觉得诡异又心生同情。
喝了一口茶后,猴子又对女子比划了一阵。
女子对马母道:“明傀说,他之所以没走远,就是盼着您回心转意,叫他回来。关于救走余氏的事情,他早有准备,请老夫人您放心。另外,明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我自己。小女公输苒苒,祖先曾在大宋修内司担任工匠,后因营造功绩补官为进武副尉。元兵攻陷宋都后,因所制器械伤元兵甚多,我家被罚世代男为奴女为妓。家道虽败落,技艺尤流传。隐忍存活至今,已有七代。我便是第七代传人。”话说得太长,她有些喘不上气。
马母安抚道:“喝口茶,慢慢讲。”
女子稍作休息,又道:“我刚进门,就发现您这院子里的房子,都经过高超匠人修改,虽然外表没有任何变化,但成了机关重重的多宝格。”
“多宝格?”马母觉得这个名字非常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女子咳嗽两声,点头道:“多宝格一般为官宦或皇室玩物,平常人难得一见……”
“我见过。”马母想起来了,儿子马千秋新婚之时,曾送余氏一个叫“多宝格”的东西,让余氏收纳小巧的首饰。乍一看,那东西是个四四方方的简单盒子,但里面层层分隔,箱盖中有盒、盒中有套匣、套匣中又有屉、辗转曲折,精巧繁复,如同迷宫。多宝格长宽不过一尺左右,但其所藏珍玩,可多达数十,乃至百件,因此把玩时常有寻寻觅觅、扑朔迷离的趣味。
“你说我的房子是个多宝格?”马母难以置信。她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发现自己住在一个大型的多宝格里。公输苒苒说这房子被高超匠人修改过。可她不曾发现有人动过家里墙壁房梁和门窗,那人如何能避开她的视线完成改造?
公输苒苒抬头看房顶,看到了房梁上那道搬山术留下的痕迹,抿抿嘴,说道:“鬼斧神工啊!我也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多宝格。堪比地下皇陵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