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做司命》叶阿春

2、第 二 章

　　祥云道上。

　　傅红怜斟酌道：“沈将军，可否详细说一下那沈消？”

　　沈重似乎并不想过多提起沈消，只道：“我还有诸多祈愿，你自去玉清那翻看卷轴罢。”说完便要离开。

　　傅红怜想起那金光闪闪的殿府便一阵头疼，恨不得此时立马向帝君推以重任。但还是硬着头皮答了声：“好。”

　　玉清宫门前立着两座金像石狮，每只石狮嘴里皆含着一颗玉珠，见傅红怜前来，竟吐出玉珠，幻化成人面兽身的形态，立于门前，喝到：“来者何人。”

　　傅红莲被贬之时这玉清宫门前还并无守门灵兽，不认识他也是应该的。

　　傅红莲道：“司命星君求见。”

　　这两只石狮互看一眼，齐声道：“不认识，滚。”

　　傅红莲还要再说，只听殿内传来玉清真君的声音：“可让我逮着了……旺豺，元宝，提头来见！”

　　旺财，元宝……果然符合这玉清宫财大气粗的风格……

　　于是傅红莲就像小鸡似的被拎进了玉清宫殿内。

　　一阵金光刺来，入眼皆是一片白茫茫。

　　一抬头可不得了，桌椅乃至头顶的壁画再到地上的砖块无一不是用金镶就而成。更令人发指的是就连盆栽里种来观赏的盆景都是用金雕刻而成……

　　傅红莲当下都不敢睁开眼睛。

　　“红怜～”

　　傅红莲抖了一抖。

　　“这三百年过得可自在？”

　　傅红莲心知躲避不过，便无奈道：“广大人，莫要再为难在下。”

　　广成子端坐在大殿之上，随手拿了只金雕月季，一下一下的敲着手心。

　　“这为难一词应该用不到我身上吧傅红怜。”

　　这还得从傅红怜还在写话本子时说起，这玉清真君乃是傅红怜笔下人物之一：苦若道人。

　　玉清凡间原名广成子，乃是一名仙风道骨修苦道的道士，本来即将快修成一名散仙，但这道士命中有此一劫，还不是别的劫，乃万苦之最——情劫。

　　本来情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广成子自己也早算到此劫。只需一心向道，绝情绝欲，固守本心，那孽缘来时不去理会也便罢了。

　　可坏就坏在傅红怜操手，他那时常留连于人间，偶然间路过一间茶室，发现凡间的话本子竟如此的曲折离奇，狗血爽快，回到天庭时便忍不住添油加醋的写，一边写一边为自己笔下的痴男怨女默默流泪。

　　那女子本爱慕于广成子，但家中父母嫌广成子清贫，又是个四处游荡的臭道士，自然是不同意女儿要跟着他。

　　其中复杂，傅红怜只记得最后那女子被广成子亲手杀死，杀死那女子的即刻玉清飞升。

　　傅红怜心虚道：“对不住，对不住，我那时尚年轻……”

　　广成子愤愤道：“本来我还差几年便修成散仙，端的是逍遥快活长生不老。但“多亏”司命星君你，本官飞升了，日日要在这大殿里处理诸多公务，疲烦不堪，尔如今还有脸来找我？”

　　傅红怜：“……”

　　“罢了，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我已知晓你所来何意。”

　　广成子随手变化出一卷卷轴，丢给傅红怜道：“帝君见你一界文神，下凡必有诸多不便，所以特派我给你找了两帮手。”

　　傅红怜有点心慌，隐隐约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果不其然。

　　广成子嗤笑道：“旺豺，元宝，此去你们协助星君下凡处理要务，遇到危险时千万要保全自己，必要时不必理他死活，留着命回来见本官就成。”

　　旺豺元宝齐声道：“是，谨遵神官教诲！”

　　那两位人面兽身的石像变幻成二八少年，口含玉珠悬于颈间，一身华袍富贵无比，一左一右立在傅红怜身侧，活像两个散财童子！

　　傅红怜扶了扶额，拱手道：“就此别过。”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乌骨国，三人立足于一间破落庙宇里，这庙宇年久失修，烟尘四逸，梁顶木柱斜横于神坛之上，神坛上本应供奉着神像的地方空空如也。

　　此时正是正午时间，乌骨城内却黄沙弥漫，阴云密布，四周鸦雀无声。一时间只听得身旁二人的呼吸声与门外的风声。

　　傅红怜又往外探了几步，发现这顶上牌匾上写了几个大字——将军庙。

　　但这是沈重沈将军的庙宇还是沈消的庙宇还不好说，傅红怜打发两人出去打探情况，这才有功夫坐下来翻看卷轴。

　　庙宇内满目疮痍，没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甚至满地尘土，傅红怜也不甚在意，随便捡了个地方坐下看得仔细。

　　沈消原来是乌骨国一名不怎么出名的将军之子。

　　母亲早逝，从小他父亲让他射箭他便赏花。

　　让他骑马他就吟诗。

　　从小上战场杀敌没学到分毫，但风雅之事可谓是做了个十成十。总是能在各大雅室，斗诗大会上见到他一身白衣飘飘席地而坐的摇头晃脑的吟诗作对，半点也不像他老子。

　　沈老将军没少因为这事呕火，偏生他又仅此一名独子，打又不敢毒打，骂又怕自己不知轻重。可怜沈老将军一身铮铮铁骨，柔情没来得及用在沈夫人身上，却是全使在了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身上。

　　若是沈消这一辈子只懂吟诗做画那倒也还好，做个闲散外官倒也快活。

　　只是沈老将军年岁渐大，战场上纵有一身热血也力不从心了。沈老将军跟踪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一天，从日上三竿起，一直再到茶肆说书先生，再到露天莲池诗友大会，甚至到一伤风败俗的烟柳巷。

　　沈老将军愣是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生生给气出了毛病。

　　沈消自觉愧疚，倒老老实实的从了兵，从最下等士兵做起，可他细皮嫩肉又何曾经历过这等风霜。做不了三天便哭哭唧唧的回家诉苦。

　　“他们随处大小便！”

　　沈老将军又是一口老血，别无他法，沈老将军硬是拖着残破的身躯又向皇帝给沈消求了个文职——军师。

　　可当真是一位狗头军师了，沈消的出谋划策无一不是稀烂点子，想的办法没有一个是行得通的。乌骨国将士节节败退，被打的溃不成军，从未胜过一场。

　　自此，不到一年沈消便又被丢回了将军府。

　　对于沈老将军来说，可真真是奇耻大辱了。还没等到他儿子发愤图强，自己便先撒手人寰了。

　　子承父业，沈消成了挂名的沈将军。

　　傅红怜叹了口气，见旺豺和元宝还没有回来，便千里传音道：“两位小将可有发现？”

　　旺豺道：“有，一名黄口小儿。”

　　元宝道：“等等，这角落还有一位中年男子，脸上被布包了个七七八八，看不清模样。似乎是这小娃娃的父亲，两人皆是昏迷状态。”

　　傅红怜道：“麻烦二位将此二人带过来罢。”

　　一阵薄烟袭过，一名男子从天而降。

　　“等等！旺豺，谁叫你这样带过来了，哎呀……”好在傅红怜手疾眼快，牢牢的托住了男子的头。

　　元宝道一手抱着那孩童一边掸了掸衣袖，道：“星君，勿怪。旺财这狗是憨了些。”

　　旺豺喝道：“你找死！”

　　两人扭打起来，你一拳我一拳的，好不精彩！

　　傅红怜：“……二位，消停会吧。”

　　那男子身形修长，发黑如墨，只是脸被布遮住了，看不清容貌。

　　似乎是被这阵仗吓醒了，男子悠悠转醒，从破布中露出的一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傅红怜。

　　傅红怜看这眼神直白，便问道：“这位兄台难道是认识在下？”

　　那眼睛依旧直溜溜的盯着他的脸，良久终于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两个字：“不识。”

　　傅红怜也不多问，只道：“敢问兄台姓甚名谁，为何出现在这种地方，旁边那小童是你儿子吗？”

　　男子盘腿而席，两指并拢揉了揉太阳穴，道： “商人聂应，途径此城，不慎卷入了这里，随行的人都死了。至于那小孩，我不认识。”

　　傅红怜惑道：“聂兄脸上是怎么回事，为何以布缚面？”

　　聂应随手的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噢，你说这个？防风沙所用。”

　　他不甚在意的一扯，那布条轻飘飘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带起一阵尘土。

　　只见他面色如玉，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目，那眼睛似乎盛了段春日里最好的春光，温柔至极，只是双目细长，眼尾上挑，无端生出几分妖异，默默朝你望去时，竟舍不得移开双眼。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傅红怜莫名就想起这句话。

　　“道长，”旺豺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喊道：“你傻了。”

　　傅红怜这才发觉自己盯着人家眼睛许久，一张老脸红的恨不得贴着地面不让人发觉才好。

　　而聂应却是笑了，支着头眼睫弯弯的看着傅红怜不说话。

　　傅红怜愈发羞愧，心道他年纪越活越回去了，竟盯着位来路不明的“商人”眼睛发痴！

　　慌忙道：“我只是觉得……觉得兄台你的眼睛我好像在哪见过……”

　　说完傅红怜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扯得七乱八遭，这不是自己笔下话本子常见的套路：这位妹妹，我好像在哪见过的搭讪路子吗？！

　　这下误会可大发了！

　　聂应收了笑容，神色不辨，只轻轻“噢？”了一声。

　　傅红怜正欲解释，聂应却不愿多言，闭了眼睛的靠在神坛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红怜正无措，忽听得元宝传音道：“星君，此人有疑，不可信。”

　　他当然看出端倪，此人口称商人，却并无商人半分影子。

　　一身麻布做衫，身形矫健。

　　喉咙嘶哑却并不讨水。

　　即便是看到旺豺和元宝互殴也并不慌张，甚至在进到这座鬼城昏迷后醒来的第一件事竟不是求救，而是一派闲散的坐着闭目养神。

　　这谎简直就是随口一扯，颇有一种反正我说了管你信不信的气势，撒的毫无诚意。

　　元宝的声音再次传来：“您说，他会不会是沈消？故意装成普通凡人来试探我们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