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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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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三月,水分正足。
春雨连绵不绝,总觉得连空气中都拢着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才冒一点绿色尖的柳芽浮在朦胧的雾中,一副人间仙境的面貌。
雾色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撩开柳条,露出一张苍白眉眼含笑的脸,透明的雾珠挂在他的睫毛上,摇摇欲坠。面前是一大片艳潋连绵含苞待放的桃花,空气有细微类似于爆竹爆裂的声音,一朵,两朵,一片,刚刚还只是花苞的桃花几乎是在一瞬间争相开放。灼灼的桃花在他眼底绽开,花苞成了一片粉色的花海。倒衬得来人苍白的脸多了几分人气。
他轻轻一笑,雾珠坠落到地上,发出欢快的破裂声。
此人正是傅红怜,他一袭月牙白的长衫,少许鬓发也一并被露水打湿,轻轻的蜷在他的脸颊两侧,一双眸子轻飘飘的,目光没有焦点的望着一朵花苞出了神。
说起来傅红怜算不得是个正经的神,连看场桃花都需要请人帮忙。
白日在集市偶然遇见下来赶集市的春饶仙子时,傅红怜死皮赖脸的用一支早些年不知道在哪得到的簪子换了一点法力,也不为别的,他只是想在今晚看一场桃花。
天庭从未发过俸禄,神仙普遍都很穷,虽辟了五谷,但少不得要买点气派的行头妆点门面,常常是从牙缝里扣针,节省得哭爹喊娘。虽然是无欲无求的神仙,但搞得也很惆怅。春饶仙子虽然是下来赶集市,但大多时间也只是过过眼瘾。
因此当傅红怜要用一只簪子换取点法力时,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春饶小心把簪子收好,欢喜道:“司命星君,这簪子年头可比你年纪都大,你哪弄来的?”
傅红怜笑了笑,眯着眼睛似乎在回想,“这簪子年岁久远,我也不知是从哪里捡的了,不过这簪子我瞧着很配仙子你,一样的芳华绝代。”
这一通话聊下来聊得春饶更是心花怒放,嘴角都笑开了却还是客套道:"司命星君,莫要再笑话春饶了,不过你此番回来,见过帝君没?”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尚未。”
春饶道:“还是先恭贺仙君了,此番你飞升,天庭估计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了,必定炸开了锅,我想帝君也不是个记仇的人,你见到熟人尽量客气点,讨饶几句,不做口舌之争这事也就翻过去了。”
早几百年,司命星君操的是笔杆,写的是人间狗血离奇之事。但好比人间的凡人总要多做几个梦似的,明明是个杀猪的屠夫,偏偏觉得自己有状元之才。傅红怜一边编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一边又要插手武神的活计。其跨界程度就像你看着屠夫在那杀猪,一边杀一边念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一样糟心。
可见“一脚踏两船”的做法不仅在他自己的话本子里使不得,放在职业选择上也是同理的。
此番傅红怜飞升,可谓是凄凄惨惨戚戚,一个信徒也没有,一座庙宇也没有,连半分香火也是找不出来的。想当初这位司命星君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落魄。可谓是人不人,神不神的,就连看场桃花,也要沦落到以物易物。
他用手指捻起一片花瓣,放在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很多年前,有人告诉他,万物皆有味道。
思及至此傅红怜又尝了片花瓣,不可置否的笑了笑,真的没啥味道啊。
“司命,好久不见。”来人的声音十分轻柔,听着非常舒服,可里面又带着淡薄,倒让那轻柔显得不怀好意了。
原来是沈将军,是位熟的不能再熟的老熟人,无他,当年傅红莲杀的正是沈将军的后人——沈消。
沈将军原名沈重,飞升前乃是乌骨国的第一将军。虽说沈消也是名将军,但两人可谓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前者乐衷于打胜仗,后者从来没打过胜仗。
傅红莲心道这位沈将军莫不是见他此时手无缚鸡之力前来复仇的,想不到这么久过去了,这位沈将军只长了体重,心倒越看越小。
见傅红莲没出声,沈重轻哼一声,“司命星君好雅兴。”
傅红莲这才应声道:“这三百年甚少看到这样春色盎然的美景,心中时常挂念,这才向春饶仙子讨了点法力勉强一观。”
“春饶?”沈重嗤笑一声,“那痴女。”
傅红莲汗颜,连忙岔开话题问道:“沈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这位沈将军似是极不愿意瞧见他,要么斜着眼瞥他,要是正眼瞧他,眼神必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因此沈将军只是高贵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答道:“帝君要见你。”
原来是帝君,傅红莲心下了然,道:“那就劳烦沈将军带我走一遭了。”
一路上傅红莲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对付这位沈将军就将他推下祥云,让他摔个粉身碎骨。不过沈将军好像此时没什么闲心同他置气,一路上眉毛蹙成一个八字,面上阴云密布。如果傅红莲杀了沈重后人沈重的表情是阴阳怪气的话,那么此时他的表情活像有人刨了他全家祖坟。没有沈重出言挖苦,这一路上傅红莲倒也相安无事。
“到了。”
傅红莲心想这法力充足就是好,他平常要徒步个三年两载的路程竟这样短暂。
仙都烟云吞绕,半空中漂浮着永不坠落的雾珠,面前是一条宽十八尺长看不到头的祥云道。据说这是天帝飞升时的盛况——天地翻涌,雷鸣不止,神雨在人间下了八天八夜,雨后紫色祥云聚拢成道。
祥云道两旁便是各大神官的府邸了,大多神官朴实倒也还好,但有些神官的府邸甚是不敢恭维,早在傅红莲还在勤勤恳恳写话本子的时候,每每路过这位神官的府邸时必定要被上面的光芒刺得大脑一片空白当即断片。
傅红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位玉清真君还真是固守本心,始终如一的挥金如土,让人一看便知——他好有钱!
沈重道:“你可知帝君为何要见你?”
傅红莲道:“莫不是天庭再找不出像我这样把命普写的如此曲折狗血的人?”
沈重看他一眼,一脸不屑,“星君还是少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傅红莲认真问道:“那沈将军可知?”
沈重道: “不知。”
“ ……”
长生殿很快就到了,帝君坐在大殿之上似乎已静候多时。
傅红莲一拱手,道:“拜见帝君。”
帝君嗯了声,道:“司命,多年不见你倒是沉稳许多。”
傅红莲未语先笑,道:“帝君笑话了,司命尚有许多不足之处。敢问帝君,此番特地让沈将军带司命上来所谓何事呢?”
沈重脸色愈发铁青,那把辉月剑立在他身侧竟也铮铮作响,像是有极大的怒气。
帝君面色凝重道:“无他,正是司命你三百年前亲手砍下头颅的沈消。他当初神魂具灭,身形溃散。奈何怨念太重,以神格堕入鬼道,第一件事便是屠了整座乌骨国,那乌骨国给他屠了竟变成一座鬼城,四处霍乱过往的途人。此因由你而起,也应由你而果。”
傅红莲心道,这可真是挖了沈重全家的祖坟。
傅红莲汗颜道:“帝君,您是不是忘了司命只是一届文神……”
况且正主沈重就在一边,当真是排也排不到他啊。
沈重轻呵一声,咬牙切齿道:“要不是司命星君您当初神威大发,也不至沦落至此。”
帝君道:“司命,沈将军故国乌骨城我是知晓的,只是这神谏……”
傅红莲心下了然。
神谏是这满天神佛都颇为忌惮的东西,在帝君之前就存在于天地,乃仙都运势——飞升的神官不可再插手故国故地之事。
沈消就是最好的例子。
“要真只是沦落成鬼城倒也不必劳烦司命你,只是这鬼城在不断的壮大,那鬼城每吞噬一人便壮大一分,竟快蔓延至皇城。”
皇城乃天子居所,是人口最多最繁华的地带,要是皇城也被吞噬,这鬼城势必越发猖獗。帝君又要镇守四方运道福祸,想必是实在抽不开身才委托于他。
苍吾道:“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听了这话傅红莲觉得身形又膨胀了几分,连忙惭愧道:“帝君,此事司命绝不是推诿,实在是我乃一届文神,到时候对上那沈消和众多小鬼,恐怕并无几分胜算。”
帝君叹了口气,道:“少君,此事无需多说,我相信你。”
傅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