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将军》知夏甜

71、忌与羡

　　这话一出，暖阁内瞬间静了静。
　　几位夫人神色各异，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不赞同蹙眉的。

　　这孙夫人，竟是想当着李淑人的面，给她夫君塞人？还是娘家表妹？这手伸得也太长，也太不讲究，太急切了些。

　　沈知意脸色一沉，正要开口。
　　苏婉柔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孙夫人，细声道：“孙夫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府中并不觉得孤单。我有花可赏，有书可看，周嬷嬷和丫鬟们也常陪我说话。将军回府，也会与我说些外头的事。至于孙夫人的表妹……” 她顿了顿，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然后摇了摇头，语气真诚，“她既仰慕将军，自该寻个良人婚配。入了将军府，也不过是做个寻常丫鬟，怕是委屈了，还是不麻烦孙夫人了。”

　　她这话，完全是站在不麻烦别人，不委屈旁人的角度，拒绝了塞人的提议，却压根没往姬妾，分宠那方面想。

　　或者说，她潜意识里，就没觉得李澜身边需要有除了她以外的特别的女子存在。

　　暖阁里更静了。

　　几位夫人看着苏婉柔那一脸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为何要给自己添麻烦的单纯表情，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位李淑人，是真不懂，还是……太懂了？

　　孙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她没想到苏婉柔会这样回答。不接茬，不恼怒，只是用最朴实、甚至有些不知好歹的理由，把她堵了回来。
　　这让她后面准备好的，诸如为子嗣计，为将军分忧等说辞，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李淑人……真是心善。” 孙夫人干笑两声，勉强道，“既如此，便当我说笑罢。”

　　沈知意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岔开话题，说起了桃林深处还有几株罕见的绿萼梅，邀大家同去观赏。众人便起身，三三两两出了暖阁，沿着溪边小径，往桃林更深处走去。

　　落英缤纷，溪水潺潺，景致极美。

　　苏婉柔与沈知意，定远侯夫人走在一处，小声说着话。

　　方才孙夫人那番话，她并未太往心里去，只当是寻常的客套和闲话，很快便抛在了脑后。

　　她更感兴趣的是路旁那些姿态各异的桃花，和偶尔掠过的、色彩斑斓的蝴蝶。

　　然而，她们并未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那位孙夫人和胡氏，正落在后面，低声交谈。

　　“……瞧见没？那金蝉玉叶簪怕是宫里赏下来的好东西。还有那身衣裳的料子，是江南最新的软烟罗，有价无市。”胡氏压低声音，语气酸溜溜的，“李将军也不知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什么好的都往她身上堆。一个庶女，也配？”

　　孙夫人冷笑一声，目光追随着前方苏婉柔纤细的背影：“长得倒是副好模样，性子瞧着也温顺，难怪能得将军欢心。只是，这高门大户，岂是光靠一张脸和温顺性子就能坐稳的？子嗣呢？心胸呢？今日我不过提了一句，她便那般回绝，可见是个善妒不容人的。李将军如今被她迷着，自然千好万好。可男人，尤其是李将军那样的男人，岂能长久守着一个女人？何况还是个看着就难生养的。”

　　“孙姐姐说得是。”胡氏附和道，“我瞧着也是，京中盯着李将军后院的，可不止姐姐一个，咱们且看着吧。”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心照不宣的光芒。

　　赏完绿萼梅，又在溪边用了些自带的精致点心，日头已开始西斜。

　　沈知意提议去林外不远处的听泉茶舍坐坐，那里新到了一批明前龙井。

　　众人无异议，便一同往林外走去。
　　有个年轻夫人边走边用帕子掩唇笑道：“说起来，这桃林外头临着官道的那片空地，今日倒是有几家年轻公子在赛马，很是热闹。”

　　刚出桃林，尚未走近茶舍，便见官道旁的空地上，围了不少人，远远传来阵阵喝彩与马蹄疾驰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年轻男子清朗的叫好声，果然是在赛马。

　　“哟，还真有人在赛马，瞧着人不少。”赵御史夫人踮脚望了望。

　　几位女眷不由都放慢了脚步，目光投向那片尘土微扬的空地。京中女眷出游，偶遇年轻公子赛马骑射并不稀奇，算是春日一景。

　　只是她们多是年长妇人，倒也不会像未出阁的小姐那般羞怯避讳，反而颇有兴致地驻足观看。

　　只见场中两骑正在做最后的冲刺，一匹枣红马当先，马上骑士穿着宝蓝色劲装，身姿也算矫健。

　　而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神骏异常的骏马，马上骑士伏低身躯，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同色革带，更显得肩宽腰窄，背脊挺拔如枪。

　　因是背对着桃林方向，众人一时看不清那玄衣骑士面容，只觉其身姿异常利落挺拔，控马之术更是精湛，与那玉狮子仿佛合二为一。

　　尤其是那截劲瘦的腰身，每一次伏下，转折，都随着马匹的奔腾显出清晰流畅的线条。

　　几位年轻的夫人，如孙夫人，胡氏，甚至包括定远侯夫人身边一位跟随的年轻侄女，目光落在那一人一马身上，尤其是那截充满力量的腰身，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起淡淡红晕，连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

　　这等充满阳刚力量纯男性魅力的景象，于深闺妇人而言，冲击力着实不小。

　　“那匹照夜玉狮子……瞧着有些眼熟。”定远侯夫人微微眯眼。

　　就在这时，两骑已冲至终点线前。
　　玄衣骑士猛然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那照夜玉狮子长嘶，速度竟在最后一瞬再次暴涨，如一道白色闪电，以半个马身的优势，悍然冲过终点。

　　“好！”

　　“李兄，佩服！”

　　场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赞叹。
　　枣红马上的骑士勒住马，大笑着朝玄衣骑士拱手。

　　李兄？哪位李兄？京中姓李的武将可不多……几位女眷心中同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玄衣骑士勒住照夜玉狮子，那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随即稳稳落地。
　　骑士这才调转马头，面向桃林方向，夕阳的余晖正正巧洒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众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刹那间，暖阁前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女眷，无论年长年轻，全都怔住了，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马背上那人。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剑眉星目，眉骨清晰，衬得一双眸子越发深邃幽黑，此刻因方才的疾驰而显得格外明亮锐利。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久经风霜的冷硬，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比京中常见的白皙公子哥儿深上些许，却更添几分硬朗与不羁。

　　墨发以一枚简单的墨玉冠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因汗水贴在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一股独属于男人的野性。

　　。没有半分传言中的凶恶或粗莽，反而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充满侵略性的英俊。

　　尤其是当他目光扫过众人，那不经意的属于上位者和沙场悍将的凛然威势，更是让人心尖发颤，几乎不敢直视。

　　这……这就是那位传闻中想必生得骇人的镇北将军李澜？！

　　几位夫人全都傻了眼，尤其是胡氏和孙夫人，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极了，震惊愕然还有不敢置信，随即涌上心头的，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们淹没的酸涩和嫉妒。

　　竟是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位高权重，战功赫赫，容貌气度皆如此出众的男人，竟然……竟然被苏婉柔那个出身低微，除了张脸还算清秀，性子更是懵懂温吞的庶女得了去，还被他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

　　再看看苏婉柔今日这通身的气派，那眉眼间被仔细娇养出的水色与恬静……原来不是李澜瞎了眼或是有什么隐情，而是这苏婉柔，怕是上辈子救了菩萨，才修来这等泼天的福气。

　　李澜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女眷们各异的神色，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人群中的苏婉柔身上，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策马，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照夜玉狮子步伐矫健，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玄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轮廓，随着马匹行走间，那截劲瘦的腰身和修长有力的双腿线条若隐若现，充满了力量感。

　　几位年轻夫人看得脸上发烫，心跳莫名加快，慌忙垂下眼，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瞄。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
　　几位女眷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敛衽行礼：“见，见过李将军。” 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澜在马背上略一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始终看着苏婉柔：“玩得可还尽兴？”

　　他的声音因方才的马球赛而略带一丝沙哑，带着一种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有的温和。

　　与他冷硬英俊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得这份独特的温柔珍贵无比。

　　苏婉柔脸颊微红，在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嗯，桃花很好看。将军……你怎么在此？” 她也很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还是这般……引人注目的模样。

　　“公务路过，恰遇同僚，便赛了一程。”李澜简短解释道，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抬眸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染红半边天，“不早了，该回了。”

　　“嗯。”苏婉柔应下，转向沈知意等人，细声道别。

　　沈知意从震惊中回过神，忙笑道：“夫人快随将军回吧，今日也玩得尽兴了。”

　　在众人神色复杂，目光各异的注视中，李澜翻身下马。

　　他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长腿一跨便稳稳落地，身姿挺拔如松，他走到苏婉柔面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走吧。”

　　他的手带着方才握缰绳的些微汗意，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苏婉柔脸颊更红，却并未挣脱，乖顺地由他牵着，朝将军府的马车走去。

　　李澜亲自扶她上了马车，细心地将她裙摆拢好，又低声嘱咐了车夫一句，才转身，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他端坐马上，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侧脸在夕阳余晖中如同雕塑。

　　他并未立刻策马，而是微微侧头，对还在发愣的定远侯夫人等人略一颔首，算是最后的道别，这才一抖缰绳，护卫在马车旁，缓缓驶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桃林外的女眷们才仿佛从一场震撼的梦中醒来，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那，那真是李将军？”

　　“我是不是眼花了？李将军竟生得……生得那般模样？”

　　“何止是模样！那通身的气度，那骑术，那身段……”一位年轻些的夫人忍不住低呼，随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掩口，脸上红晕未退。

　　“可不是！我原先还以为……还以为定是个凶神恶煞的，谁曾想……”胡氏喃喃道，脸上青红交错，想起自己先前那些暗自嘲弄的心思，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酸得冒泡。自家老爷与之一比，简直是……不能看！偏偏人家还对妻子那般温柔体贴！

　　孙夫人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原以为苏婉柔不过是运气好，嫁了个有权势却不知冷热的莽夫，还暗自嘲笑过。
　　可今日一见……李澜那等人物，那等相貌气度，那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苏婉柔的维护与温柔……凭什么！凭什么好处都让那个苏婉柔占了去？！

　　“孙姐姐，你……你那表妹，怕是……”旁边一位夫人低声说着，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见过李澜本人，谁还会觉得他后院空虚是因为不行或不喜女色？那分明是眼光极高，宁缺毋滥！
　　如今既有了苏婉柔，那样一个被娇养成宝贝的人儿，寻常颜色，怕是再难入眼了。

　　孙夫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府！”

　　一行人各怀心思，沉默地上了各自的马车。

　　来时的轻松愉快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酸涩，以及深重的羡慕与不甘。

　　而马车内，苏婉柔靠在车壁上，想起方才李澜策马而来的英姿，和他在众人面前自然而然牵起她手的模样，一颗心像是掉进了蜜罐子。

　　外头的那些目光和议论，她似乎并未过多留意。

　　她只知道，将军来接她了，在夕阳下，在所有人面前，牵了她的手回家。

　　她悄悄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看向外面骑马随行的李澜。

　　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晰，玄衣墨发，侧脸冷硬英俊，身姿挺拔如松，她看着看着，脸颊有些发烫。

　　“将军，”她细声唤道。

　　“嗯？”李澜侧目看来，夕阳落在他的脸上，让他冷硬的五官也柔和了些许。

　　“谢谢你。”苏婉柔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谢谢你，这么好。谢谢你，是我的。

　　李澜看着她清澈眸中毫不掩饰的欢喜，他弯了下唇角，没说什么，只是策马靠近了些，伸手，轻轻拂落了飘到她发间的一片桃花瓣。

　　“坐好，回家。”他低声道。
　　马车辘辘，驶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