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将军》知夏甜

70、羡与忌

　　春光一日盛过一日，转眼便是三月三，上巳节，民间有祓禊，踏青，曲水流觞的习俗。

　　京中贵女们虽不似民间那般自在，却也少不了借此由头，相约出游赏春，或是设宴小聚。

　　沈知意早早便递了帖子来，邀苏婉柔同去城西郊外的一处桃林踏青。

　　那桃林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的私产，如今由其子孙打理，每逢春日花开，便对京中贵人开放，收取不菲的入园费，却也因其花木繁盛、景致清幽，引得各家女眷趋之若鹜。

　　沈知意说，她已和几位相熟的夫人约好，那日便在桃林深处的溪边设个简单的野宴，赏花品茗，松散一日。

　　苏婉柔有些心动，自年节后，她还未出过城，整日在府里虽不觉烦闷，却也向往外头的春光。

　　这小半年她实在是被李澜惯出些娇气来，不再似往日那般怕生沉闷。

　　晚膳时，她提了这事，细声道：“……沈二奶奶邀我后日去城西桃林赏花，同去的还有定远侯夫人、赵御史家的夫人等几位。我想着……春光正好，出去走走也好。”

　　李澜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他心里微软，道：“想去便去，多带些人，注意安全。”

　　苏婉柔眼睛一亮，唇角忍不住弯起：“嗯！我会带上周嬷嬷和锦书，再让李忠安排些护卫。”

　　“嗯。”李澜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却又补充道，“早些回来，城外风大，仔细着凉。”

　　“知道了。”苏婉柔乖巧应下，心里甜丝丝的。将军答应了，还嘱咐她早些回来，怕她着凉。

　　到了三月三那日，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碧空如洗，阳光和暖，春风拂面，带着桃李芬芳。苏婉柔穿了一身新做的天水碧的苏绣春衫，发间簪了一只金蝉玉叶簪，整个人清丽娇俏。

　　李澜一早出门前，特意看了看她的装扮，点了下头，道了句“早些回来”，才转身离去。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向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见远处山脚下，连绵成片如云似霞的粉白之色，那便是桃林了。
　　尚未到近前，已能闻到空气中浮动的，清甜馥郁的桃花香气。

　　林外车马辚辚，已停了不少装饰华美的马车，多是京中各府女眷出游。

　　沈知意早已在林外等候，见了将军府的马车，忙迎上来，亲热地挽了苏婉柔的手，笑道：“可算把夫人盼来了，几位夫人已经到了，正在溪边暖阁里喝茶说话呢。咱们快过去。”

　　一行人进了桃林。
　　但见千树万树桃花怒放，重重叠叠，如锦如绣，如香雪海一般。
　　人在花下过，落英缤纷，沾衣染袖，恍如置身仙境。
　　林深处引了活水，形成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淌，溪边建了几座精巧的竹木暖阁，正是设宴赏景的好去处。

　　沈知意引着苏婉柔来到其中一座最大的暖阁。
　　阁内已有六七位女眷在座，多是苏婉柔见过或面熟的，定远侯夫人，赵御史夫人，光禄寺赵家那位胡氏，还有两位是某位翰林学士和某位侍郎的家眷。众人见苏婉柔进来，纷纷起身招呼，态度多是客气。

　　“李淑人今日可真精神，这身衣裳衬得人比花娇。”定远侯夫人笑着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侯夫人过奖了。”苏婉柔细声应道，挨着侯夫人坐下。
　　她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可不是，李淑人这气色，是越发好了。可见李将军照料得精心。”赵御史夫人也笑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羡慕。

　　胡氏自上次成安长公主府风波后，倒是安分了些，今日再见苏婉柔两人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也勉强笑道：“李将军威名赫赫，没想到对夫人如此体贴，真是难得。”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可威名赫赫与体贴放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仿佛李澜的体贴是件多么出人意料的事。

　　暖阁里很快又恢复了谈笑。
　　众人品着香茗，尝着精致的点心，看着窗外如云似锦的桃花，话题自然围绕着这春光、这桃花，以及各府近日的趣事。

　　沈知意是个活跃气氛的，说起了自家铺子里新到的几样南边首饰样子，引得几位年轻些的夫人小姐凑过去看。

　　苏婉柔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她话不多，但举止得体，神态恬静，倒也不显突兀。

　　只是她总能感觉到，那位胡氏和另一位面生的穿着绛紫色衣裙，容貌颇为明艳的孙夫人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她。

　　“……说起来，今日这般好天气，不知李将军在忙些什么？”那位孙夫人忽然开口，用帕子掩唇轻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婉柔，“将军常年戍边，想必是极英武的。只是我等内眷，少有缘得见。倒是李淑人有福气，日日得见。”

　　这话确是勾起了几位夫人的好奇。
　　李澜常年不在京中，回京后也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朝会宴饮，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京中关于他的传闻不少，多是关于他军功如何显赫，手段如何了得，性子如何冷硬，但具体形貌如何，却少有人能说清。
　　早年倒是有传言说他生得凶恶，加之是武将，许多人便想当然地以为定是膀大腰圆，虬髯满面的粗莽汉子，故而当初他迟迟未娶，也未尝没有这方面缘故——高门贵女，谁愿意嫁个凶恶煞神？

　　如今见他如此宠爱苏婉柔，众人心中难免对这位传说中的煞神生了好奇，尤其是那些夫君样貌才干平平的夫人，心里更是有些酸溜溜的，忍不住想，难道这位李将军，除了权势，竟还有其他可取之处？

　　苏婉柔听孙夫人问起李澜，眨了眨眼，细声道：“将军今日去衙门了，他……他平日是有些忙。”

　　至于英武与否，她却不知该如何形容。在她眼里，将军就是将军，是那个会握她的手教她画画、夜里拥着她入睡的人。
　　至于旁人如何看，她并未想过。

　　“李将军自然是极英武的。”定远侯夫人接过话头，她夫君与李澜同在军中，自然见过，“只是将军不喜交际，等闲难得一见。”

　　这话更勾得人心痒，另一位夫人忍不住接话道：“说起来，我家老爷前日下朝回来，倒是提了一句，说是在宫门外远远瞧见李将军，骑着马，身姿……颇为挺拔。” 她语气有些迟疑，显然颇为挺拔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含蓄的赞誉，心里却想起夫君那日回家后，难得感慨了一句“李镇北倒是生了副好皮相，可惜了”，当时她还纳闷，今日见着苏婉柔这般被娇养的模样，心里那点猜测便愈发清晰，酸意也更浓了。

　　孙夫人眼中光芒一闪，笑道：“能被胡大人都赞一句挺拔，那定是极出众的。可惜我等无缘得见。”

　　“……要我说，这嫁人啊，还真是得看命。”胡氏抿了口茶，忽然感慨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苏婉柔，“像李淑人这般，夫君位高权重，又知冷知热，事事想着，便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不像我们家那口子，整日里不是衙门就是书房，回来话都没两句，更别说……”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在场几位夫人却都心领神会，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些戚戚然或无奈之色。

　　她们多是高门主母，夫君或身居要职，或清贵有加，可于内帷之事上，要么严肃刻板，要么醉心公务，要么便是姬妾成群，能如李澜这般，位极人臣却对发妻如此专注用心的，凤毛麟角。

　　那位孙夫人闻言，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笑道：“赵夫人这话说的，各家有各家的过法。李将军是武将，心思自然与文臣不同些。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苏婉柔，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笑意，“说起来，李将军这般人物，后院竟如此清净，倒真是出乎许多人意料。不知李淑人平日，是如何打理？可觉着辛苦？”

　　这话问得巧妙，看似关心，实则暗藏机锋。

　　李澜年近而立，身居高位，却只有苏婉柔一位正妻，无姬妾，无通房，这在高门大户中几乎是不敢想的事。

　　有人羡慕苏婉柔好命，自然也有人暗地里揣测，是否是苏婉柔手段了得，或是李澜另有隐情？

　　这孙夫人，便是试探来了。

　　苏婉柔哪里听得出这许多弯弯绕绕，只当她是寻常闲话，细声答道：“府中人口简单，又有周嬷嬷和李忠帮衬，并不觉辛苦。将军他……平日公务忙，回府也多在书房，我只需打理好内宅琐事，让他无后顾之忧便是。”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完全是就事论事的语气，听不出半分炫耀或隐瞒。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所思。看来这位李淑人，要么是真单纯不知事，要么便是心思深沉，滴水不漏。可看她那副懵懂温软的模样，倒更像是前者。

　　“李淑人真是谦逊。” 孙夫人笑了笑，目光在苏婉柔脸上转了一圈，又道，“不过，将军如今位高权重，府中只有淑人一人，难免孤单，也无人分担。说起来，我娘家有个远房表妹，年方二八，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也识文断字，最是仰慕李将军这般英雄人物。若是淑人不嫌弃，改日我带来给淑人瞧瞧？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