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将军》知夏甜

69、雪中春信

　　天气好，苏婉柔愈发惫懒，歪在暖阁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春光，慢慢翻看一本前朝的风物志。

　　书中提到了江南的一种香，名唤“雪中春信”，据说是用冬日最后的梅花混合初春的嫩芽炮制，香气清冷中带着一丝回甘，极为难得。
　　她看得入神，想象着那该是何等清雅的香气。

　　李澜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着春日微燥的风尘气息，他先去内室更了衣，出来时，见苏婉柔正对着一页书发呆，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什么这般入神？”他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微凉的脚拢到自己怀里暖着。
　　春日地气尚寒，她总是手脚冰凉。

　　苏婉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脸颊微热，却并未躲闪，只是将手中的书递给他看，细声道：“在看一种香，叫‘雪中春信’，说是江南才有的。听着名字就好美。”

　　李澜接过书，扫了一眼那几行描述，又看了看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向往。“喜欢？”

　　“嗯，觉得名字和描述的香气都很特别。”苏婉柔点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随口说说，想必是很难得的。”

　　李澜没说什么，只是将书还给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脚踝处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明日我让人去江南的铺子问问，若有，便寻些来。”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明日天气如何。

　　苏婉柔却觉得心里甜甜的，她只是随口一提，他却已放在心上，甚至立刻想着去寻来。这种被珍视、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开心。

　　“将军……不用特意去寻的，我只是看看……”她声音轻轻的，有点不好意思。

　　“无妨，喜欢便寻来。”李澜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眸色深了深，指尖在她脚踝处那点细腻的骨节上，又轻轻按了按，“脚这样凉，太医开的方子，可按时吃了？”

　　“吃了的。”苏婉柔忙道，想将脚缩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他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罗袜传来。

　　“嗯。”李澜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握着她的脚，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婉柔便也安静地靠着他，由他暖着脚，手里拿着那本书，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的鸟啾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太医照常来请脉，苏婉柔喝了药，心静下来，在书房研究前几日那副桃花画如何上色，周嬷嬷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拜帖。

　　“夫人，门房递了苏家的帖子，是……是苏家大少爷，苏文柏亲自递的。说是奉苏侍郎之命，来给夫人……送些东西，并请安。”

　　苏文柏？苏婉柔同父异母的嫡出兄长，苏家的长子。

　　在苏家时，这位兄长与她几乎没什么交集，视她如同无物。
　　如今竟亲自登门，还“奉父命”来“请安”？
　　苏婉柔放下手中的笔，心头感觉有些怪怪的。

　　“送什么东西？可说了是什么事？”苏婉柔放下紫豪，脸上有些疑惑。

　　“只说是苏侍郎得了几幅前朝的古画，想着夫人……或许喜欢，让大少爷送来。另外，大少爷说，苏侍郎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思念夫人，想请夫人……得空回府一叙。”周嬷嬷将拜帖呈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鄙夷。

　　苏侍郎身子不爽利？思念女儿？这话鬼才信。
　　从前王氏用那般下作手段，苏侍郎可曾有过半句训斥或歉意？如今又让长子出面，无非是不甘心。

　　苏婉柔接过拜帖，扫了一眼，是苏文柏的亲笔，言辞比王氏的帖子要客气疏离些，但意思相同。

　　她合上帖子，放在案上，沉吟片刻。

　　“人还在门外？”

　　“是，在门房候着。老奴已让李忠亲自去看着了。”周嬷嬷道。

　　苏家，终究是不肯死心。上次是王氏用阴私手段，这次换了苏文柏，甚至打着“父子亲情”，“兄妹和睦”的旗号，还搬出了“前朝古画”这等雅物。

　　是觉得苏婉柔如今身份不同，需顾及颜面，不好再像上次那般直接回绝？还是觉得，她一个内宅妇人，对着娘家兄长亲自登门，总该给几分薄面？

　　“周嬷嬷，”苏婉柔轻咬下唇，纤细的眉毛拧在一处，“你去告诉门房，就说我身子不适，正在静养，不便见客。就说，就说苏大少爷的心意，我心领了。至于古画，” 她顿了顿，绕了绕手帕，“只是女儿于书画一道并无造诣，此等珍物，不敢夺爱，还请苏大少爷带回，转呈父亲赏玩。另备上两支上好的老山参，给父亲补身，聊表孝心。便说我一切安好，请父亲不必挂念，安心养病。”

　　苏婉柔能说出这番话，已是绞尽脑汁，十分不易。

　　周嬷嬷自是知道自家夫人的性子，看在眼里，是又欣慰又心疼，躬身应道：“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办。”

　　苏婉柔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笔，却有些写不下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嬷嬷回来了，脸色稍缓。“夫人，苏大少爷已经走了。东西……也带回去了。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苏大少爷走时，脸色很不好看。在门房外，对着李忠，似乎……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不识抬举’，走着瞧之类的话。李忠耳力好，隐约听到了。”

　　不识抬举？走着瞧？虽然早知道苏家不是真心的，可听到这些话，苏婉柔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伤心，她垂着眼睫，嘴唇张了张，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周嬷嬷看着夫人惆怅的神色，知道她心思恪纯，眼下必然是伤心坏了，忙安慰道，“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苏家如今自身难保，苏侍郎在户部日子并不好过，听说开春后的考评，很是不妙。苏大少爷在国子监，也不过是混日子罢了。他们便是想使坏，也得掂量掂量将军府的份量，和夫人您如今的身份。”

　　苏婉柔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周嬷嬷说得有理，苏家如今式微，未必敢明着做什么，可是心里还是有一些微微的难过。

　　待到晚间李澜下朝回来，看到的就是苏婉柔靠窗而坐，神思不属的样子，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小厨房送来的茶点，凤梨酥，山药糕，全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今日看样子竟是一口未动。

　　想到刚刚回府时，周嬷嬷的汇报，李澜眼中闪过冷意，“今日苏家有人来？”

　　苏婉柔饭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以至于李澜何时回来又何时站在她身后，竟是半点未察觉。

　　直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才惊觉，有些错愕地回头，对上了他深深的目光。

　　“今日苏家有人来？”

　　苏婉柔没想到他已知道，想到下午的事，心头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委屈和怅然又浮了上来，她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闷的。

　　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样子，连平日最爱的点心都未动一口，李澜眉头微蹙。

　　他走过去，并未多问，只是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温暖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

　　“别多想。”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定人心的沉稳，“你做得很好。”

　　苏婉柔眼眶一热。

　　“他们……是打着父亲的旗号，还送了东西……” 苏婉柔小声说，带着不自觉的依赖，将下午的情形简单说了几句，末了，声音更低了些，“我只是……心里有些难过。”

　　“嗯。” 李澜应了一声，手从她发顶移开，落在她单薄的肩上，微微往怀里带了带，“无关紧要之人，不必为他们耗费心神。”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意，“苏家若识趣，便该知道适可而止。若不知……” 他没说下去，

　　他随即转向门外，沉声吩咐：“让李忠吩咐下去，近日府中护卫需更加仔细。外院门房，再加派两个稳妥的人手。若有苏家的人再靠近，或是打探什么，一律不许进，也不许与之多言，即刻来回禀。”

　　门外韩青沉声应“是”。

　　吩咐完，李澜才转回视线，落在苏婉柔依旧笼着轻愁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我今日下朝，顺路取了样东西。”

　　说着，他拿出一个精致的黄花梨小匣子，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苏婉柔有些疑惑地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纹理，心头却莫名快跳了两下。

　　打开匣盖，一股清冷幽远，沁人心脾的熟悉香气，伴随着一丝极淡的甜意，瞬间扑面而来。

　　匣内，深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排拇指大小，形制古朴的玉色香饼，正是她前几日只在书中见过，心向往之的“雪中春信”。

　　“这是……” 她惊讶地抬眸，望向李澜，琉璃般的眸子亮晶晶的。

　　“江南铺子加急送回的，说是按残卷复原的古方试制，年份虽短，香气尚可。” 李澜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神情，眉宇间的沉凝似乎也散开些许，“闻着如何？”

　　“很……很好。” 她拿起一枚，小心地嗅了嗅，那清冽中带着生机回甘的冷香，仿佛带着江南雪后初晴寒梅吐蕊，春芽萌动的气息，将她心头的郁闷都驱散了不少。

　　她捧着香饼，又看向他，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真实的欢喜，“谢谢将军。我……我只是随口一提……” 他竟然真的记在心上，还这么快就寻了来。

　　“嗯。喜欢便好。” 李澜看着她眼中重新聚起的光彩，语气平淡，却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不知何时沾上一点墨迹的鼻尖，“此香宁神，可助安眠。以后夜里若睡不安稳，便点上一枚。”

　　苏婉柔重重点头，将香饼小心放回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