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将军》知夏甜

62、为难

　　苏婉柔坐在妆台前，像个精致的人偶，任由周嬷嬷和锦书为她梳妆打扮，冬至大朝，命妇需着正式朝服。

　　水红色牡丹纹的绸缎宫装，外罩靛蓝色织金祥云纹缂丝大衫，披深青色绣五彩云凤纹霞帔，腰间束玉革带，最后戴上沉重的点翠金凤衔珠冠，两侧垂珠，行动间环佩叮当，华贵庄重至极，却也让她纤细的脖颈几乎直不起来。

　　“夫人仪容甚好，华贵不失大气。”周嬷嬷仔细替她理了理凤冠上的垂珠流苏，低声叮嘱，“入宫后，紧随引路女官，目不斜视，步不疾不徐。宴席之上，谨记食不语，皇后娘娘若垂询，言简意赅。无论听到什么，见到什么，面色需稳，心中需静。”

　　苏婉柔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将周嬷嬷的每一句话都刻进心里。

　　前院，李澜已等候在马车旁，他今日亦是一身庄重的朝服，绛红色妆花缎金线绣云蟒纹锦袍，腰束玉带，身披墨色大氅，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见苏婉柔被锦书搀扶着，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略一点头，淡声道：“上车吧。”

　　她扶着他的手，踩着脚凳上了宽敞的朱轮华盖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设着暖笼，李澜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驶出将军府。

　　苏婉柔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正闭目养神的李澜。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早有太监宫女迎候。

　　华丽巍峨的宫阙，肃立无声的內侍宫人……皇家威仪，扑面而来，苏婉柔甫一下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微微垂首，目光只落在身前几步的汉白玉地面上。

　　“镇北将军李澜，携淑人苏氏，觐见——”

　　李澜稳步向前，苏婉柔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按制，外命妇与朝臣分列。

　　入得宫内，便有身着宫装的宫女上前，向李澜行礼后，对苏婉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淑人请随奴婢往椒房殿先朝见皇后娘娘，领宴则在保和殿西暖阁。”

　　苏婉柔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李澜。

　　李澜也正看向她，目光沉静，对她点了点头。

　　苏婉柔定了定神，对宫女轻轻福身：“有劳姑姑。”

　　椒房殿内，暖气熏人，地龙烧得极旺，混合着名贵香料的气息，香甜怡人。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身着明黄色缂丝苏绣凤凰穿牡丹纹宫装，头戴双凤衔珠金冠，雍容华贵，明艳逼人。

　　下方两排紫檀木椅上，已坐了不少锦衣华服的命妇，安国公夫人赫然在列，坐在前排，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憔悴，正侧首与身旁一位老夫人低声说着什么。

　　苏婉柔还看到了威北侯夫人，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正低头含笑与另一位国公夫人叙话。

　　苏婉柔一出现，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毕竟这位镇北将军夫人，成婚近两年，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年节朝贺，几乎从不参与任何命妇间的集会，是京中贵人圈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年轻得过分，容貌说不上多么绝色，肤色白嫩，五官柔美，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怯生生的纯稚。

　　苏婉柔按着周嬷嬷教导的礼仪，屏息静气，垂眸敛目，趋步上前，在指定的位置跪下，行大礼参拜：“臣妇苏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皇后娘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温和的笑意：“平身吧，李淑人今日初次入宫领宴，不必过于拘礼，赐座。”

　　“谢娘娘恩典。” 苏婉柔又磕了个头，才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小心翼翼地在下首末尾一个空位上坐下，位置并不起眼，却正对着安国公夫人斜后方。

　　皇后说了些“天佑我朝，风调雨顺”，“陛下仁德，泽被万民”的场面话，又关切地询问了几位年事已高的老封君的身体，苏婉柔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

　　“……瞧着年纪真小，跟个没长开的花骨朵似的……”

　　“……可不是，李将军倒是会疼人，藏得这般严实……”

　　“……安国公府近来可真是不太平，听说大房那位炼丹的爷，前几日在庄子上又闹了笑话，啧啧……”

　　“……何止是笑话，我听说，大奶奶这胎怀得蹊跷，月份似乎对不上……前几日落雪，她院里一个婆子吃醉了酒，胡吣些什么表少爷常来探望的话……”

　　“……嘘！快噤声！这也是能浑说的？没见安国公夫人脸都青了？”

　　“……”

　　苏婉柔心头一跳，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安国公府大夫人怀孕……和表兄有染？这若是真的……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安国公夫人此刻坐在这里，心里该是何等煎熬？而二房的人……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似乎终于结束了与老封君们的叙话，目光温和地转向了苏婉柔这边。

　　“李淑人。”

　　苏婉柔连忙起身，垂首应道：“臣妇在。”

　　“本宫听闻，李将军前番北境之行，颇多辛劳，淑人在京中持家有方，将军方能安心为国效力，真是贤内助。”皇后语气温和，带着赞赏。

　　“娘娘谬赞，臣妇愧不敢当。将军为国尽忠，乃是本分。臣妇愚钝，不过谨守本分，料理些许琐事，实不足挂齿。”苏婉柔按着周嬷嬷教的，一字一句谦卑谨慎。

　　皇后微笑颔首，又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诸如“平日在家做何消遣”，“”身子可还康健”之类。苏婉柔一一细声答了，虽紧张，却好在未出错。

　　然而，就在皇后问话将毕，苏婉柔暗自松了口气，准备谢恩坐下时，坐在安国公夫人下首的一位面生的穿戴颇为富贵的夫人，忽然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清：“李淑人年纪轻轻，便如此端庄明理，真是难得。想来府中定是和睦顺遂，不似有些人家，外表光鲜，内里却尽是些乌糟事，闹得家宅不宁，连累得族中女眷出门都脸上无光。” 她说这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安国公夫人的方向。

　　殿内瞬间一静。

　　许多道目光明里暗里，在开口的夫人，安国公夫人以及苏婉柔身上来回逡巡。

　　谁都知道，安国公府大房近来“乌糟事”最多。

　　这话，简直是当着皇后的面，在安国公夫人的心口上插刀子，更是将苏婉柔这个“别人家的贤惠媳妇”拉出来做靶子。

　　安国公夫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苏婉柔僵在原地，脸颊因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而微微发白，她该说什么？为安国公夫人辩白？她不敢，也不知如何辩，顺着那夫人的话，那无异于承认安国公府“乌糟”，那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就在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之际，皇后娘娘撑着下巴，蹙了下眉，但神色依旧温和，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机锋，只淡淡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难断家务事。今日冬至佳节，合该说些喜庆的话。”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位开口的夫人，虽未斥责，却自有威仪。

　　那位夫人脸色微变，讪讪地住了口。

　　皇后又转向苏婉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李淑人坐吧，陛下恩典，赐宴保和殿，待会儿便移步过去吧。”

　　“谢娘娘。” 苏婉柔如蒙大赦，深深福礼，重新坐下，只觉得额头已惊出一层薄汗。

　　她再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金线刺绣，心跳的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