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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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高门，哪家没有几个耳目灵通的姻亲故旧？陈氏有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日就传遍了巷里巷外，只是这“恰逢其时”的喜讯，落在明眼人心里，便多了些耐人寻味。
苏婉柔自那日从锦书口中听闻消息，初始那点模糊的讶异与困惑，很快便被李澜那句“不必费神”安抚下去。
她本就不是爱寻根究底，琢磨人心的性子，便也真的将此事搁在脑后。
这日午后，苏婉柔怕冷，便懒洋洋的窝在暖阁里，身上盖着锦被，手里拿着一卷游记，却有些看不进去。
窗外天色阴沉，几朵秋菊在风中轻轻摇摆，外间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是锦书和一个有些耳熟、带着焦急的女子嗓音。
“……我们奶奶实在忧心得紧，又不敢声张，只得让奴婢偷偷过来，问夫人一声安好，绝无他意，夫人万万莫怪。” 那女子声音带着哽咽。
“姐姐言重了。只是夫人近日确实需静养，不宜见客。姐姐的心意，我们夫人心领了，还请回去多多宽慰沈二奶奶。” 锦书言语妥帖却坚定。
沈二奶奶？苏婉柔放下书卷，是沈知意派人来了。自安国公府事后，她便再未见过沈知意，只知对方曾想探望林氏而不得其门。如今遣了贴身丫鬟悄悄过来……
“锦书。” 她轻声唤道。
外间话音一顿，锦书很快进来，脸上立时换上了得体的微笑，“夫人，可是吵着您了？”
“外头是沈姐姐身边的人？” 苏婉柔问。
锦书点头：“是沈二奶奶身边的小桃姑娘，说是送些自家做的蜜饯来给夫人尝鲜，顺便……问夫人安好。” 她顿了顿，低声道，“瞧着神色不安，怕是沈二奶奶那边……”
苏婉柔默然，沈知意与林氏交好，如今林氏处境微妙，沈知意自己想必也因试图插手安国公府家事而受了家中约束，心中忧急无处排解，这才想到自己。
“天冷，请小桃姑娘进来喝杯热茶吧。” 苏婉柔温声道。
锦书有些意外，欲言又止，但见苏婉柔神色平静坚持，便应了声是。不多时，领着一个穿水绿比甲，眼睛微红的伶俐丫鬟进来，正是小桃。
小桃进门便跪下磕头，被苏婉柔让锦书扶起，只敢在绣墩上挨着边坐了，手里捧着锦书递上的热茶，眼圈又红了。
“你们奶奶……近来可好？” 苏婉柔声音柔和。
小桃用袖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回淑人，我们奶奶……心里苦。自打安国公府出了事，我们奶奶日夜悬心，想去看看林二奶奶，家里不让，婆母也拘着。前些日子听说那边大奶奶有喜，我们奶奶关起门来哭了一宿，说林二奶奶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了。这些话，又无人可说，憋在心里难受。今日让奴婢来，真的没有旁的意思，就是送点自己腌的梅子，也是……也是我们奶奶一点念想，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罐，双手奉上。
锦书接过，打开，一股酸甜气息溢出，是腌得极好的蜜渍梅子。
苏婉柔听得心里也堵得慌。她示意锦书将梅子收好，轻声道：“你们奶奶有心了。林姐姐的事……我也记着。你回去告诉沈姐姐，忧思伤身，她需得先顾好自己。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急也无用。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吧。” 她知道自己这话苍白无力，可此时此刻，又能说什么呢？
小桃连连点头，哽咽道：“奴婢明白。我们奶奶也说，如今只求菩萨保佑林二奶奶和哥儿姐儿平平安安，别的……不敢想了。” 她又絮絮说了些沈知意近日的琐碎，多是困于内宅，不得自由的烦闷。
苏婉柔静静听着，偶尔温言劝慰两句，约莫一盏茶功夫，小桃起身告辞，再三谢过，这才跟着锦书离去。
暖阁里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苏婉柔望着那罐蜜渍梅子，怔怔出神。
锦书回来，见苏婉柔神色怔忪，轻声劝道：“夫人，您别多想。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林二奶奶是聪明人，会知道如何保全自身。您啊，顾好自己身子最要紧。太医说了，您前些日子受了惊，心神需得安稳静养。”
苏婉柔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我晓得的。” 话虽如此，心头那点沉郁，却挥之不去。
她独自坐在暖阁里，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寒风呼啸，卷着零星的雪粒，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雪终究是落下来了，起初是细碎的小小雪粒，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待到夜深，便成了鹅毛般的大雪。
吾知院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苏婉柔却睡得并不安稳。她蜷在厚实的锦被里，眉头微蹙，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
她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李澜在她翻身时便醒了，黑暗中，他睁开眼，手臂习惯性地环过她纤细的腰身，掌心下，少女单薄的寝衣微微汗湿，带着些许凉意。
他微微拧眉，一伸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发，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
苏婉柔在他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声音细弱，李澜听不真切。
今日沈家那个丫鬟的到来，怕是又勾起了她对林氏的记挂。
他沉默地拥着她，目光落在帐顶模糊的暗影上。窗外雪光映照，透进室内一片朦胧的微光。
“别怕。” 他在她耳边低语，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入自己的怀里，“我在。”
怀中的苏婉柔似乎听到了，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呼吸渐渐绵长安稳。
李澜却了无睡意，安国公府这出戏，是越来越热闹了。
陈氏这一胎，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那老太君出面力保，不过是为了那安国公府摇摇欲坠的体面，还有……大房香火。
至于这孩子的来历……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那次枫林偶遇，他依稀记得那个年轻男子似乎叫王允之？
陈氏真是胆大妄为啊。
他想起今日收到的密报，安国公府二爷徐正沛，近日似乎与几位平日并无深交的宗室子弟走得颇近，私下里也有些动作。
而那位看似沉寂下去的安国公夫人，似乎也并未真的甘心。大房有了这个“嫡孙”，最受威胁的，除了二房，还有那些原本盯着过继机会的宗族旁支。
利益之下，人心鬼蜮。
安国公府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澜的目光落在苏婉柔沉睡的侧脸上，指尖拂过她柔顺的发丝。
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李澜收回思绪，闭上眼。将军府如今圣眷正浓，他又手握兵权，不知多少人想将他拉拢，或是拉下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次日清晨，雪停了，将军府一片银装素裹。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下清冷的光辉。
苏婉柔醒来时，身侧已空，她拥着锦被坐起，有些怔忡。
昨夜似乎做了许多杂乱的梦，醒来却又记不真切，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锦书进来伺候她梳洗，见她神色恹恹，眼下有淡淡青影，不由担忧：“夫人昨夜没睡好？可是炭火太旺，或是梦魇了？”
苏婉柔摇摇头，接过热帕子敷脸，温热的湿意驱散了些许疲惫。“无妨，许是雪夜风声大，没睡沉。” 她顿了顿，问，“将军……何时起的？”
“将军卯时三刻便起身去练武场了，吩咐了不让吵醒您。” 锦书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道，“早膳已备好，将军说让您用了早膳，若觉着闷，可以去书房寻他，他今日不出门，在书房处理些军务文书。”
苏婉柔心里微微一暖，将军总是这般细心。
用过早膳，她想起昨夜模糊的梦境，和那罐沈知意送来的蜜渍梅子，终究是放心不下。
犹豫片刻，她带着锦书，往书房走去。
府内积雪已被扫净，露出青石甬道。
廊下当值的亲兵见到她，无声行礼。
苏婉柔示意锦书留在外间，自己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清松墨气息扑面而来。
李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执笔书写，闻声抬头，见她仅披着个斗篷，连个手炉都没拿，眉头一皱。
“将军。” 她细声唤道，站在门边，有些踌躇，不知是否打扰了他。
“过来。” 李澜放下笔，朝她伸手。
苏婉柔脱下斗篷交给跟进来的锦书，走到书案边。李澜很自然地将她拉到身侧，握了握她的手，触手微凉。“手这么凉，怎么不多穿些？”
“不冷的，走过来有些热了。” 苏婉柔任他握着手，目光落在书案摊开的公文上，是些她看不懂的军务条陈，密密麻麻的字迹，透着严肃。她不敢多看，移开视线，落在窗边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上，幽幽吐着芬芳。
“有事？” 李澜问，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
苏婉柔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昨日……沈姐姐身边的小桃来了，送了些蜜饯。”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沈姐姐她……很担心林姐姐。我听着，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将军，安国公府大奶奶有了身孕，林姐姐和孩子们，会不会更艰难？”
她抬起头，清澈的杏仁眼像被雪水洗过的琉璃，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是单纯地为那个处境堪怜的女子感到难过。
李澜看着她的眼睛，片刻，才道：“林氏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大房有喜，众人的目光暂时都会集中在撷芳苑。只要她足够安分，带着孩子不争不抢，反倒能得一时安宁。”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于往后，端看安国公府的造化，和她自己的运道。”
这话冷静得近乎冷酷，却也是实情。
苏婉柔听懂了，可正因听懂，心口那点忧郁更甚，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李澜握着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可以轻而易举的把她的两只手包裹在掌心。
“我明白。”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闷，“只是……心里有些难受。林姐姐她，那样好的人。”
李澜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掌心，因为常年握刀指腹处早已磨出薄茧，苏婉柔觉得有些痒，手指动了动。
“你只需记着，”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能做的，已然做了，余下的，强求不得，也不必强求。顾好自己，便是最大的善。”
闻言，苏婉柔抬起眼看他，李澜目光平静如水不见波澜，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是啊，她还能做什么呢？冲进安国公府将林氏带出来吗？那才是真正的害了她。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李澜顺势揽住她的肩，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却没有立刻提笔，只是就着这个姿势，静静拥着她。
片刻静谧后，苏婉柔忽然想起什么，细声道：“将军，我想给林姐姐和孩子们送些东西过去。不拘什么，冬衣，或是孩子们喜欢的点心玩物。不张扬，只悄悄送去，可好？”
李澜笔下微顿，侧目看她，她仰着脸，眼神清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她总是这样纯善，明明是不相关的人，却依然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让周嬷嬷去办。” 他收回目光，淡淡应允。
苏婉柔眼睛微微一亮，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谢谢将军。”
李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批阅公文。苏婉柔便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紫毫，在纸上落下一个个遒劲有力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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