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护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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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自上次来将军府痛哭一场后，便再未露面，只遣人送过一次上好的血燕，说是“铺子里新得的，给夫人补身子”，只字未提林家。
苏婉柔知道，沈知意这是又一次被安国公府拒之门外了，连探望林氏都难，遑论其他。
她心里记挂着林氏的病情，却又束手无策，她近日都显得有些恹恹的，连东园最后的秋色，也无心欣赏了。只能让周嬷嬷从库房里挑了些上好的药材和安神的香料，托沈知意转交，也不知是否能送到林氏手中。
李澜将她的忧心看在眼里，未置一词。
他早出晚归，忙于朝务，只是回府后，待在书房的时间似乎比往日更长了，有时夜深了，书房的灯还亮着。苏婉柔不敢打扰，只让厨房备着夜宵温着。
午后，天色难得放晴了片刻。
苏婉柔正坐在暖阁窗下，就着稀薄的阳光，看着周嬷嬷新送来的为李澜裁制冬衣的料子花样，心思却飘得老远。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和哀求，还有门房拦阻的低喝。
苏婉柔心头一跳，放下花样，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也皱了眉，示意锦书出去看看。
不多时，锦书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夫人，是……是安国公府的二奶奶，林氏来了。披头散发，只带了一个小丫鬟，在府门外哭求，说要见夫人。门房拦着不让进，她就在那儿跪下了……”
苏婉柔霍地站起身，脸色发白。
林姐姐？她怎么来了？还这般模样？
“快！快请进来！”她急声道，也顾不得更衣，便往外走。周嬷嬷连忙跟上，低声劝阻：“夫人，林氏这般闯来，怕是……怕是不妥。安国公府如今……”
“顾不得那许多了！”苏婉柔打断她，声音虽细，却带着难得的坚决，“林姐姐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否则不会如此，先让人进来再说。”
周嬷嬷见她神色，知是拦不住了，只得叹气，吩咐锦书和挽月快去将人从侧门悄悄引到后罩房僻静的厢房，莫要惊动太多人。
苏婉柔带着周嬷嬷，匆匆赶到后罩房那间平日里极少用到的厢房。
一推开门，便见林氏果然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上只穿了件半旧褶裙，外头裹了件灰扑扑的斗篷，发髻松散，双眼红肿得如同桃核，额角贴着一块小小的膏药，隐约可见其下未褪尽的青紫。
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狼狈不堪满脸泪痕的小丫鬟，主仆二人模样凄惨至极。
见到苏婉柔进来，林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几步，一把抱住苏婉柔的腿，放声大哭：“李夫人！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儿！求求您了！”
她哭声凄厉绝望，听得苏婉柔心都揪了起来，连忙弯腰去扶她：“林姐姐，快起来，地上凉，有话慢慢说。”
周嬷嬷和锦书也上前，合力将哭得浑身发软的林氏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小丫鬟也跪在一旁，只是呜咽。
林氏坐也坐不稳，只是紧紧抓着苏婉柔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眼泪汹涌而下，语无伦次：“他们……他们要抢走我的孩儿！说我不洁，不配抚养国公府的子嗣，要将我的昭哥儿和敏姐儿抱到夫人院子里去！我不肯，他们便……便让人硬抢！昭哥儿吓得发了高热，敏姐儿哭得背过气去……我拼了命才护住，可他们堵了院门，不让我见孩子，也不让请太医……我、我是趁他们不备，从后角门狗洞里爬出来的……夫人，我求求您，看在往日一点情分上，救救我的孩子，他们若离了我，会没命的！那府里是吃人的魔窟啊！”
她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说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只是死死瞪着苏婉柔，眼中是全然破碎的绝望与最后一丝微弱的祈求的亮光。
苏婉柔听得浑身发冷，一时呆住了。
抢孩子？不让见？堵门禁医？安国公府竟能狠心至此？！那昭哥儿和敏姐儿，她记得沈知意提过，是林氏所出的一双儿女，昭哥儿五岁，敏姐儿才三岁！那么小的孩子，被生生从母亲身边夺走，又生了病……
“他们……他们怎能如此？！”饶是苏婉柔也被气得声音发颤，也红了眼眶，“那是你的亲骨肉啊！”
“亲骨肉？”林氏惨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在他们眼里，只有安国公府的体面和那个混账长房的颜面！大房污我清白，他们不信我，反倒信那疯子的胡言乱语！怕我教坏了孩子，更怕我挟子自重闹将出去，坏了安国公府名声！如今，是铁了心要除了我这个祸害，将孩子夺去，交给夫人亲自抚养，日后……怕是要记在别人名下，彻底绝了我的念想！”
她说着，忽然挣脱了苏婉柔的手，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婉柔重重磕头：“夫人！我知道我今日贸然前来，是给您和将军添了大麻烦！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娘家指望不上，沈妹妹进不来，这满京城，我思来想去，只有夫人您……您心善，又与沈妹妹交好，求您……求您给我指条生路！或是……或是帮我给沈妹妹递个信，让她娘家……或是求求定远侯夫人，哪怕……哪怕能让太医进去看看我的孩儿也好！我林晚瑶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她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红了一片，那小丫鬟也在一旁砰砰磕头。
苏婉柔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又急又慌，忙不迭地弯腰去扶，可林氏铁了心一般，就是不起，只哀哀地哭着，求着。
“林姐姐，你快起来！别这样！”苏婉柔也带了哭腔，求助似的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脸色凝重，上前一步，用力将林氏搀起，按回椅子上，沉声道：“林二奶奶，您先冷静些。这般哭求，也解决不了事。您既到了这儿，我们夫人不会坐视不理。可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安国公府家事，更关乎您和两位小主子的前程性命，需得从长计议，万万冲动不得。”
林氏被周嬷嬷沉稳的语气镇住，哭声稍歇，只是依旧抽噎不止，眼巴巴地望着苏婉柔。
苏婉柔定了定神，握住林氏冰凉颤抖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林姐姐，你放心，孩子要紧。太医……我这就让周嬷嬷拿我的帖子，去请相熟的太医，设法送去安国公府。只是……” 她蹙起细细的眉头，安国公府既然铁了心要隔绝林氏母子，又岂会轻易让外头的太医进去？
“没用的……”林氏绝望地摇头，“他们不会让进的……除非……除非是宫里指派的，或是……或是哪位贵人亲自过问……”
宫里？贵人？苏婉柔心头一动。
皇后娘娘？可她与皇后虽有几次接触，但并无深交，如何开这个口？且这是臣子家事，皇后会插手吗？
“或许……可以求求将军？”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看向周嬷嬷。
李澜是朝中重臣，若他出面……
周嬷嬷却微微摇头，低声道：“夫人，将军与安国公府并无交情，甚至……因着大爷之前的一些言行，略有些龃龉。贸然插手他人家事，尤其涉及内宅子嗣，于礼不合，恐招非议。且安国公府如今行事，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清理门户，将军若强行介入，只怕会适得其反，激化矛盾，对林二奶奶和孩子们更为不利。”
苏婉柔的心沉了下去。
周嬷嬷说得在理，李澜是武将，是外臣，如何能伸出手去管别人后宅如何教养孩子？就算他位高权重，强行施压，安国公府或许表面服软，可私下里，对林氏母子，恐怕会更加苛待，甚至……她不敢想下去。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眼睁睁看着林姐姐母子分离，孩子病重无人理会？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李澜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回府后听闻了消息，直接过来了。
一身墨色常服，衬得他更为冷峻，目光在屋内一扫，掠过狼狈不堪惊惶抬头的林氏，最后落在苏婉柔焦急无措的小脸上。
“将军……”苏婉柔像看到主心骨，连忙起身，想说什么。
李澜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额头涓涓流血，瑟缩不已的林氏。“林二奶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林氏的抽噎都下意识地止住了，只是惊恐又带着一丝希冀地望着他。
“你的来意，我已知晓。”李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安国公府内务，外人不便置喙。然，稚子无辜，病重求医，天经地义。”
林氏眼中瞬间迸发出光芒，挣扎着又想下跪。
“不必。”李澜淡淡道，“今日你既到了将军府，便是客。周嬷嬷，带林二奶奶和她的人下去梳洗，安置在客院。请王太医过府，为林二奶奶诊视。”
“将军！”林氏急了，“我的孩儿他们……”
“你的孩儿，自有其祖父母父亲看顾。”李澜打断她，目光深邃，“你是安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二奶奶，私自出府，滞留外家，于礼不合，更予人话柄你先在此安顿，稍后，我自会派人送你回府。”
“不！我不回去！”林氏尖叫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回去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会抢走我的孩儿！”
“林二奶奶，”李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是安国公府的人，你的孩儿是安国公府的子嗣。你若还想日后有机会亲自抚养他们，今日，就必须回去。而且，要光明正大地回去。”
林氏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苏婉柔也疑惑地看着李澜。
李澜看向苏婉柔，语气放缓了些，“去换身见客的衣裳，稍后，随我送林二奶奶回安国公府。”
苏婉柔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明白，送林姐姐回去？还……还要她也去？
“将军，这……”周嬷嬷也面露迟疑。
“既然安国公府言林氏不洁，不慈，”李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便让满京城看看，镇北将军与淑人是如何敬重这位不洁不慈的安国公府二奶奶，亲自将其礼送回府的。也让安国公府看看，他们府上的二奶奶，出府一趟，是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苏婉柔隐隐约约听懂了，有些明白了李澜的用意。这是要以势压人，更是要将事情摆到明面上。
将军亲自送林氏回府，她这个新晋的淑人也陪同前往，这等阵仗，无疑是向安国公府，也向所有暗中关注此事的人宣告：林氏，是他们将军府看重的客人。
安国公府若再想私下处置林氏，甚至苛待其子女，便需掂量掂量，是否要同时打了镇北将军和宫中新宠淑人的脸面。
这是要逼安国公府，至少表面功夫上，必须善待林氏母子，不敢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
这一招，看似强势介入他人家事，实则是以攻代守，为林氏母子争得一丝喘息之机与最基本的保障。而且，由李澜和她这个外人出面，比林氏娘家或沈知意出面，更有分量，也更能撇清内宅争斗的嫌疑，将事情定性在路见不平，体恤孤弱的层面。
高，实在是高。
可也……太大胆，太容易引火烧身了。
苏婉柔看向李澜。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知道，他此举，是将他自己和将军府，都推到了安国公府的对立面，卷入了这滩浑水之中。为了一个并无深交的妇人……
“将军……”她看着将军，眼眶一热，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担忧。
“去准备吧。”李澜对她点点头，目光带着一丝安抚。
苏婉柔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嗯！”
她转身，对犹在发愣的林氏温声道：“林姐姐，别怕，将军既说了，定有安排。你先随周嬷嬷去梳洗，我们……我们一起送你回去。”
林氏看着苏婉柔清澈的眼神，又看看李澜深不可测的平静面容，心中那点濒死的绝望，仿佛一瞬间有了生机。她不知道这样回去会面临什么，但至少……至少将军愿意出面，至少，她的孩子或许能有救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李澜和苏婉柔，深深福了下去，泪如雨下，“妾身……谢将军，谢夫人大恩！”
“带下去吧。”李澜对周嬷嬷道。
周嬷嬷不再多言，领着林氏主仆下去了，屋内只剩下李澜和苏婉柔。
苏婉柔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依赖与一丝不安：“将军，我们这样去……真的没事吗？安国公府会不会……”
“无妨。”李澜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我既娶了你，便不会让你受委屈。安国公府若识趣，今日之后，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妄动。若是不识趣，”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自有律法，与陛下，与他们分说。”
他的语气平淡，但这样赤-裸-裸的护短让苏婉柔心里那点不安，瞬间被这强大的安全感驱散。
“我去换衣裳。”她轻声道。
李澜看着她转身离去的纤细背影，眸色深了深，苏婉柔的天真，纯善，他都愿意竭尽全力的呵护。
至于安国公府，也好。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安国公府既然自己立身不正，闹出这等丑事，便休怪旁人，借势敲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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