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将军》知夏甜

52、秋雨凉

　　秋雨时断时续，不大，却恼人，将庭院里的落叶和零落的桂花打得黏湿湿的，空气里也泛着潮湿的凉意。

　　那日西山撞见的一幕，苏婉柔虽依着李澜的嘱咐，努力将之抛在脑后，不再去想，也不再提起，但那画面和陈氏慌乱的眼神，总在不经意时闪过脑海，让她心里蒙上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外头那些看似光鲜的高门，内里竟如此不堪。
　　她想起沈知意说过安国公府大爷炼丹修道的事，又想起林氏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偶尔，她会对着窗外的雨丝发呆，心里想着，林姐姐在那样乌糟糟的府里，可还安好？将军说林姐姐是聪明人，懂得明哲保身，可置身那般环境，明哲保身又谈何容易？

　　这日午后，雨暂歇，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苏婉柔正歪在暖阁榻上，就着灯光，慢吞吞地给一件李澜的旧寝衣缝着松脱的扣子。

　　周嬷嬷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低声道：“夫人，定远侯府的沈二奶奶来了，瞧着……脸色不太好，说是有事想见夫人。”

　　苏婉柔放下针线，有些意外。
　　沈知意性子爽利，少有这般脸色不好的时候。“快请沈二奶奶进来。”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沈知意很快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墨绿色织锦长裙，外罩着同色披风，发髻一丝不乱，妆容也精致，可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焦躁，眼圈甚至有些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气得狠了。

　　“沈二奶奶，你这是怎么了？快坐下说话。”苏婉柔忙迎上去，扶着她到榻边坐下，又让锦书赶紧上热茶。

　　沈知意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紧紧攥着，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看着苏婉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苏婉柔吓了一跳，忙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沈二奶奶，别哭，这……这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知意接过帕子，用力擦了擦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声音却依旧带着哽咽和抑制不住的愤怒：“夫人……我，我真是……快要气疯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知廉耻，狼心狗肺之人！”

　　苏婉柔心头一跳，隐隐觉得可能与重阳那日的事有关。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知意又喝了口茶，才咬着牙，压低声音道：“夫人可还记得，重阳前我与您提过，安国公府那位炼丹修道，差点把房子点了的大爷？”

　　苏婉柔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更清晰了。

　　“他！他简直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沈知意气得浑身发抖，“他自己炼丹惹祸，被国公爷关进祠堂，不思己过，反倒疑神疑鬼，怀疑是林姐姐……在背后动了手脚，撺掇国公爷罚他！”

　　苏婉柔睁大了眼睛，这……从何说起？

　　“这还不算！”沈知意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或许是自己做贼心虚，竟疑心林姐姐与人有染！昨日……昨日他竟趁着国公爷不在府中，从祠堂里溜出来，直闯到林姐姐院中，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指着林姐姐的鼻子，骂她……骂她不守妇道，勾结外人，谋害大伯哥甚至还……还动了手！”

　　“什么？！”苏婉柔惊得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他打了林姐姐？”

　　沈知意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若不是林姐姐身边的嬷嬷拼死护着，丫鬟们一拥而上拦住，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林姐姐挨了一巴掌，脸都肿了，脖子上也被抓出几道血痕，人当场就晕了过去！如今还躺在床上，发着高热，说明话！”

　　苏婉柔听得心头发冷，手指紧紧抓住了衣角。她虽对安国公府大爷的荒唐有所耳闻，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能混账到如此地步，无凭无据，便如此污蔑殴打自己的弟媳？

　　“那……安国公和夫人呢？他们就不管吗？”她急声问。

　　“管？怎么管？”沈知意冷笑，眼中全是愤恨，“国公爷被气得旧疾复发，如今也卧床不起。安国公夫人……呵，那位向来偏疼这位长子，觉得长子只是一时糊涂，受人挑唆。林姐姐的夫君，那位二爷，倒是闻讯赶了回去，可对着他那疯魔了的长兄和偏心的母亲，又能如何？不过是请了太医，将林姐姐挪到更僻静的院落静养，又加派了人手看住院门罢了！至于那位大爷，听说只是被重新关回了祠堂，多加了几把锁而已！”

　　她越说越气，猛地将茶盏顿在几上，发出“哐”的一声响：“静养？这分明是变相的软禁，是堵她的嘴，安国公府这是要生生逼死林姐姐啊！就为了保全他们那混账长子的名声，为了掩盖家丑！”

　　苏婉柔骇的跌坐回榻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想起林氏温婉隐忍的眉眼，想起她提起府中琐事时那淡淡的愁绪，想起她收到自己送去料子时，眼中那点真诚的感激……那样好性子的一个人，竟被逼到如此境地。
　　而安国公府的做法，更是令人心寒。

　　“那……林姐姐如今到底如何了？太医怎么说？”苏婉柔声音发颤。

　　“太医说是急怒攻心，又受了惊吓风寒，需得好生将养，切忌再受刺激。”沈知意抹了抹眼泪，“我今早偷偷去瞧了她，人还昏沉着，偶尔醒来说几句胡话，都是冤枉，孩子……听得我心都碎了！” 她抓住苏婉柔的手，眼泪又掉下来，“夫人，你说这世道，怎么好人就没好报呢？林姐姐那般与世无争的性子，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家子豺狼虎豹！”

　　苏婉柔本就是个软性子，被她哭得心里发酸，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反握住沈知意冰凉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不懂那些高门里的弯弯绕绕，不懂为何至亲之人能如此狠心，她只是觉得，林姐姐太苦了。

　　“沈二奶奶，你别太伤心，仔细自己的身子。”她只能干巴巴地劝道，“林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好起来的。咱们……咱们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或许她能好些？”

　　“去看她？”沈知意苦笑，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力，“安国公府如今防得铁桶一般，我今日能进去，还是托了母亲的面子，又塞了不少银子打点。他们嘴上客气，可那眼神……分明是嫌我多事。怕是下次，我想进门都难了。”

　　苏婉柔默然，是啊，安国公府既然打定主意要捂盖子，又怎会让人轻易接触到林氏？

　　“那……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苏婉柔低声问，心里却一片茫然，她能有什么法子？

　　沈知意摇了摇头，眼神黯淡：“除非林姐姐娘家肯出头，或是……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惊动了外头。可她娘家……唉，也是式微了，未必肯为了嫁出去的女儿，与安国公府彻底撕破脸。至于闹大……” 她叹了口气，“那对林姐姐名声何益？安国公府固然丢脸，可林姐姐一个妇道人家，被夫君兄长当众污蔑殴打，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说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

　　最后一句，她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不甘与悲愤。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沈知意压抑的抽泣和苏婉柔沉重的呼吸。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才慢慢止住哭泣，用帕子仔细擦了脸，强打起精神，对苏婉柔道：“让夫人见笑了。我实在是……心里憋得慌，没处说去，只能到夫人这儿来诉诉苦。这些话，夫人听过便罢，千万别往外说。安国公府如今是是非窝，沾上一点都是麻烦。”

　　苏婉柔用力点头：“我知道的，沈二奶奶放心，我绝不会对旁人提起。” 她想了想，又道，“林姐姐那里……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比如需要什么药材，或是……或是想换个环境静养，或许可以来庄子上住些日子？我的庄子，还算清净。”

　　沈知意眼中掠过一丝感激，却还是摇了摇头：“夫人心善，我代林姐姐谢过。只是如今这情形，安国公府怕是不会放人。药材……我会想办法。只盼林姐姐能熬过这一关。”

　　她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盏热茶，情绪渐渐平稳了些，才起身告辞。苏婉柔亲自送她到二门，看着她上了马车，消失在蒙蒙雨雾中，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絮。

　　回到暖阁，她再无心思做针线。
　　只是怔怔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和连绵的雨丝。

　　世道如此，女子在其中，如同浮萍，命运全然由人。嫁得好，如她，是万幸，嫁得不好，如林姐姐，便是无尽苦海。

　　一股深切的寒意与后怕，悄然爬上脊背。

　　晚膳时，她神色恹恹的拿着筷箸，拨弄了几下碗里的米饭，却只吃了几口。

　　李澜坐在她对面，把她忧思多虑的神情尽收眼底，看了看她几乎没怎么动的饭碗，沉默了一瞬，没问什么，只是吩咐厨房晚些送碗安神汤来。

　　夜里，雨声渐大，苏婉柔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
　　白日里沈知意的哭诉，字字句句，犹在耳边。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周嬷嬷的声音响起，“将军，安神汤好了。”

　　很快，床帐被轻轻掀开一角，李澜端着一个白瓷小碗坐了进来，碗中汤水微晃，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把汤喝了，宁神静气。”将军的声音淡淡的。

　　苏婉柔依言坐起，接过微烫的瓷碗，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水温润，略带清苦，真正喝下去后却让一直七上八下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李澜就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喝。直到她喝了大半，将碗递还，他才接过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外间留的一盏小灯透过帐纱，他看着她垂下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