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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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阳节，登高望远的好时候。
与端午中秋这类合家团聚的佳节不同，重阳更重登高，赏菊，佩茱萸。京中勋贵人家，多在这日携眷出城，登高望远。
将军府因李澜新归，苏婉柔又性喜清净，并未大张旗鼓。只依俗在门楣上插了茱萸，厨房备了重阳糕，并用新酿的菊花酒浸了苏婉柔常喝的甜酒，应个景儿。
李澜这日也难得清闲，未出门应酬。
用过早膳，李澜忽然道：“今日天色尚可，可愿出城走走？西山枫叶，此时应红了大半。”
自李澜归来，除了必要的宫中宴请，苏婉柔还未与他一同出过门。
去西山看红叶……她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好。”
出行依旧轻车简从，只带了韩副将和几名亲卫。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山驶去，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沿途可见不少同样出城登高赏秋的车马，多是京中官宦富贵人家，车饰华美，仆从如云。
苏婉柔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秋色，田畴已是一片金黄，远处山峦层林尽染，果然已有了绚烂的红黄颜色。
“人似乎比往年多些。”李澜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苏婉柔看着沿途景色，细声道：“许是今年天气好，大家都愿出来走走。”
马车行至西山脚下，道路渐窄，车马愈多。
他们并未去往最热门的几处赏枫景点，而是拐上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山道。
山道两旁枫树夹道，红叶如火，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更显幽静。
行至半山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马车停下。
此处已有两三辆不起眼的马车停着，想来也是来寻清净的。
李澜先下车，回身将苏婉柔扶下。
山间空气果然清冽，苏婉柔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的枫叶，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欢喜。
“好漂亮呀，霜叶红于二月花，果然到处都是红红的，看着就好像漫山遍野开遍了红色的花朵。”她眼睛亮晶晶的，轻声道。
“嗯，正是时候。”李澜牵起她的手，“前面有个亭子，景致更好。”
两人沿着石阶，缓步向上，亲卫们远远跟着。
石阶上落满了红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苏婉柔穿着软底绣鞋，走得不快，李澜便也放慢脚步，明显是在迁就着她。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牢牢包裹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向上。
行不多时，果然见一座半旧的六角凉亭掩映在枫林深处。亭子位置极佳，一面是陡峭山崖，可俯瞰山下蜿蜒官道与如带河流，另一面则正对一片尤其浓艳的枫林，如火如霞。
却没想到亭中已有人。
是一对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背对着他们，正并肩站在亭边，指着山下景致低声说笑。
女子云鬓高绾，身段窈窕，着一身海棠红织金长裙，外罩一件薄纱披风，甚是抢眼。男子则是一身宝蓝色锦袍，身量颇高。
听到脚步声，那对男女刚好回过头来。只见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算得上英俊，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浮华之气，此刻脸上笑容未收。
而那女子……
苏婉柔脚步猝不及防地一顿，这女子她见过。
是安国公府的大奶奶，林氏的妯娌，那位因夫君迷上炼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的安国公府大奶奶，陈氏。
她曾在沈知意的宴上见过一次，印象深刻，因其容貌明艳，举止张扬。可此刻，她怎么会与一个并非她夫君的男子，在这僻静山亭中单独相处？
看两人方才姿态，显然极为亲密。
陈氏显然也认出了李澜和苏婉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但很快被她强压下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上前两步，盈盈下拜：“妾身陈氏，见过镇北将军，李淑人，真是巧遇。”
那宝蓝锦袍的男子也反应过来，忙上前行礼，笑容有些尴尬：“在下礼部侍郎府行三，王允之，见过李将军，李夫人。”
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
苏婉柔有些茫然。她依稀记得沈知意似乎提过，礼部侍郎王家与安国公府是姻亲？这位王三公子，似乎就是陈氏的……表弟？
李澜神色如常，只略一颔首：“王公子，安国公夫人。”
苏婉柔也微微福身还礼，心中却满是疑惑。
重阳佳节，安国公府大奶奶不与夫君家人一同登高，却与表弟在这人迹罕至之处巧遇？且看二人神色……
陈氏一张俏脸上可谓红白交错，显然极不自在，强笑道：“今日重阳，妾身与母亲，弟妹一同来西山进香，母亲在寺中听经，妾身嫌闷，便出来走走，不想在此偶遇表弟，说了几句话。更巧的是，竟遇着将军与夫人。”
她语速颇快，仿佛在解释，眼神却有些飘忽。
王允之也忙附和：“正是正是，姑母在寺中，我与表姐……偶遇，偶遇。”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
重阳进香？安国公夫人信佛，或许可能。
但陈氏与王允之这般年纪的表姐弟，避了家人，单独跑到这僻静山亭偶遇说话？且方才回头时，两人靠得极近，姿态亲昵，绝非寻常表姐弟应有的距离。
苏婉柔再懵懂，也觉出似乎有些不对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澜，李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原来如此，内子畏寒，不宜久留。告辞。”
说罢，牵着苏婉柔的手，转身便走。
竟是连亭子也不进了。
“将军慢走。” 陈氏与王允之在身后忙道，声音都带着几分不自然。
李澜脚步未停，牵着苏婉柔，沿着来路下山。
他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苏婉柔需得小步快走才能跟上，她心里乱糟糟的，方才那场景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陈氏慌乱的眼神，王允之尴尬的笑容，还有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将军……”她忍不住小声开口。
“不必多问。”李澜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此事与你我无关，忘了便是。”
苏婉柔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可心里那点疑惑和隐约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安国公府大爷炼丹修道，大奶奶与表弟山中私会……这安国公府，竟乱成这样？那林姐姐在府中，该有多难？
下到停车处，李澜扶她上了马车，吩咐韩副将：“换个地方，去东麓的望江台。”
马车重新驶动，车厢内一片寂静。
苏婉柔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枫林，却再无欣赏的心情。方才那一幕，像一根刺无端端扎进了她单纯的世界里。
李澜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看向神色怔然的苏婉柔忽然道：“高门大宅，藏污纳垢，并非稀奇。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苏婉柔抬起头，看着他，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
“可是……林姐姐她……”她忍不住细声道。
“林氏是聪明人，懂得明哲保身。”李澜语气平淡，“安国公府再乱，只要不犯大忌，陛下看在已故老国公面上，总会留几分体面。至于内宅阴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茫然的眸子上，“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不损及家族根本，多是睁只眼闭只眼。今日之事，你只当未见，对谁都不要提起。尤其是沈氏。”
苏婉柔心头一凛，沈知意与林氏交好，又是个藏不住话的爽利性子，若知道了，怕是……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不会说的。”
她明白李澜的意思，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沾上了，便是麻烦。
“嗯。”李澜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在山路上行驶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了另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台。此处果然也有枫林，但更为疏朗，远处可见大江如练，奔腾而去，气势恢宏。
台上已有几家人在赏景，多是寻常百姓或小官吏模样，见了他们这行人的气度，纷纷避让。
李澜带着苏婉柔走到台边，望着脚下奔流的大江和远处连绵的秋山。
江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袂。
“看那边。”李澜指着江对岸一处隐约的城郭，“那是北境互市新开的榷场之一。如今商旅往来，已渐成规模。”
苏婉柔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但听他提及北境，想起他数月在那里的艰辛与功绩，心里那点因安国公府腌臜事而生的烦闷，似乎被这浩荡江风吹散了些。
是啊，外头有江河奔流，有将士戍边，有他这样的英雄撑起家国安稳。
内宅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龌龊，与之相比，何其渺小，又何其可悲。
“将军在那边，一定很辛苦。”她轻声道。
“还好。”李澜看着江面，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坚毅，“比之京中诸多算计，边关直来直往，反倒痛快。”
苏婉柔默默咀嚼着他这句话。
边关直来直往，京中诸多算计……他是否也厌倦了这些？今日撞破陈氏私情，于他而言，恐怕也是不愿沾手的算计之一吧。
“那我们……早些回去吧？”她忽然不想再看景了。
李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回程的路上，苏婉柔又陷入了异常沉默，她靠着车壁，看着窗外，脑海中却不断想着今日所见。
陈氏与王允之……安国公府……林姐姐……还有将军那句高门大宅，藏污纳垢，并非稀奇
她忽然觉得很迷茫。
外头看起来花团锦簇，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内里竟是这般不堪。她何其幸运，遇到了将军，有了这样一个简单清净的家。
可林姐姐呢？那些身处其中无力挣脱的女子呢？
难怪都说女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苏婉柔回过神，看向身侧。
李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莫要多想。”他声音低沉，“各家有各家的缘法。你只需记得，将军府内，永远不会有这等事。”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
苏婉柔心头那点郁结与寒意，在他这目光和话语中，渐渐消散。
是啊，她有将军，将军说过，将军府内，不会有事，她信他。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信将军。”
李澜弯了下唇角，重新闭上眼，握着她的手却未松开。
马车驶入城门，汇入街市喧嚣。
热闹的节日气息扑面而来，有孩童戴着茱萸囊跑来跑去，有小贩叫卖着重阳糕和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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