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将军》知夏甜

50、桂花

　　庭院里的桂花开的极好，昨夜被夜风秋露一打，金灿灿的花粒簌簌落了些在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的芬芳。

　　苏婉柔醒来时，身畔依旧空着，但枕边，却多了一小枝带着露水的开得正好的金桂。

　　花粒饱满，香气扑鼻。

　　她怔了怔，坐起身，拿起那枝桂花，花枝断口整齐，显然是新折的。

　　是将军放的？他今日怎有这般闲情？

　　指尖拂过细碎的花瓣，那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让她心头也泛起一丝清甜，她握着那枝桂花，心里甜丝丝的，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才唤锦书进来伺候。

　　洗漱时，她寻了一个最衬这桂花的，胎体极薄釉色甜净的白瓷窄口瓶，注入清水，将那枝金桂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
　　金黄色的花簇映着雪白的瓷壁，格外鲜亮夺目，她将它端端正正摆在妆台最显眼的位置，一抬眼便能看见。

　　对镜梳妆，镜中的人，眉眼间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柔和的水色，脸颊也透着自然的红润，她看着镜中自己，又看看那瓶桂花，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用早膳时，李澜已在座。
　　见她进来，轻轻点了下头，苏婉柔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喝着牛乳粥，心里却惦记着妆台上那瓶桂花，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句。

　　可看他神色如常，仿佛那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今日可还去东园？”李澜忽然问，打破了寂静。

　　苏婉柔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去看看。芍药该追肥了。” 她顿了顿，想问桂花的事，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嗯，追肥宜淡不宜浓。”李澜应了一声

　　用罢早膳，李澜照例去了书房。

　　苏婉柔独自去了东园。园中果然落了一层金黄的桂花，混着些微枯黄的草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芍药墨绿的叶片上，也沾了些细碎的花粒，在晨光下晶莹可爱。
　　她蹲在花圃边，查看了一下植株的长势，又让花匠取了预备好的，腐熟好的豆饼肥，细细地埋了一些在根部四周的土里。

　　做完这些，她在廊下站了站。
　　晨风带着凉意和桂花残香，拂过面颊，令人神清气爽。她看着这满园秋色，心里一片安宁满足。

　　午后，沈知意来了，刚一踏进吾知院的月洞门，她便嗅了嗅鼻子，笑道：“我说怎么越走近越香呢，夫人这儿真是块宝地，这香气，怕是宫里御花园的‘天香台阁’也比不上。”

　　苏婉柔被她逗得抿唇一笑，请她到暖阁坐下，吩咐上了她爱喝的六安香片茶。“沈二奶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节后各家不应正是最忙的时候？”

　　“可不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沈知意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叹道，“清点礼单，安排回礼，核对账目……一堆琐事，看得人眼晕。我实在烦了，便躲个清静，到夫人这儿来偷半日闲。”她说着，目光在苏婉柔脸上转了转，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与了然，笑意更深了些，“几日不见，夫人气色越发好了。瞧瞧这眉眼，这脸色，白里透红，水润润的，倒比枝头的桂花还鲜亮几分。可见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中秋佳节，定然是过得极顺心遂意的。”

　　苏婉柔被她直白的打量和调侃说得脸颊微热，垂下眼睫，细声道：“不过是寻常过节罢了，哪有沈二奶奶说的这般……”

　　“寻常过节，也得看是跟谁过，怎么过。”沈知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适时转了话题，免得眼前人脸皮薄，真恼了，“对了，夫人可听说了永宁伯府的新消息？”

　　苏婉柔摇头：“没有。他们府上……又怎么了？”

　　沈知意放下茶盏，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前日，永宁伯府又收到西南来的信了。这次不是诉苦，是……报丧。”

　　苏婉柔心头蓦地一跳：“报丧？”

　　“可不是，”沈知意颔首，脸上也敛了笑意，带上一丝唏嘘，“说她夫君，也就是永宁伯府三爷，在任上染了时疫，没熬过去，前几日没了。三奶奶在信里哭天抢地，求伯府派人去接她和孩子回京。可永宁伯府如今哪还有能力顾及远在西南的他们？何况，三爷是戴罪外放，这般没了，连个像样的追封都难。听说伯夫人看了信，又晕过去一回，府里如今是愁云惨布，连门都不大开了。”

　　苏婉柔听得心头沉甸甸的。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那位曾经在赏菊宴上苍白沉默的三奶奶，如今成了寡妇，带着孩子，远在荒僻之地，前途未卜……虽然永宁伯府与她有隙，但听闻这等惨事，她心里并无快意，只有物伤其类的悲凉与叹息。

　　“真是……祸不单行。”她低声说。

　　“谁说不是呢。”沈知意也叹了口气，“所以说，这人啊，一步走错，步步皆错。三爷当初若不是……唉，罢了，不提这些晦气事。倒是安国公府，近日又有了新热闹。”

　　“安国公府？”苏婉柔想起林氏轻愁的眉眼。

　　“那位迷上炼丹修道的大爷，前几日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方士，说是能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在府里大兴炉火，结果丹没炼成，反倒把丹房给点着了，差点烧了半个院子！”沈知意说起这个，语气里带了些讥诮，“幸好救得及时，没出人命，可也够丢人现眼的。安国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将大爷关进了祠堂，那方士也扭送了官府。如今大奶奶还在娘家没回来，二奶奶林姐姐里里外外操持救火后的事，累得人都瘦脱了形。我去瞧她时，她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却说不出话来，真是可怜。”

　　苏婉柔听得眉头紧蹙。炼丹烧了房子？这简直是荒唐。林姐姐那般温柔的人，摊上这样的妯娌和家事，真是够受罪的。她想起自己让沈知意带给林氏的料子和官燕，不知可曾宽慰她一二。

　　“林姐姐……太难了。”她轻声道。

　　“谁说不是呢。”沈知意摇头，“所以说，这高门大户，看着光鲜，里头多少不堪。还是夫人这儿清净，将军待夫人一心一意，府里又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不知道多少人羡慕眼红呢。”

　　苏婉柔抿了抿唇，没接这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自己说错话，显得像炫耀，亦或者是幸灾乐祸。

　　沈知意何等伶俐，见她神色，知她心性，便也不再就此多言，又闲话了些市井趣闻，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便起身告辞，说铺子里还有事要料理。

　　送走她，苏婉柔独自在暖阁坐了许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那盆罗汉松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膳前，李澜回来了，他今日似乎回来得早些，身上还带着些外头的尘气。苏婉柔迎上去，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递给一旁的锦书，又亲自拧了热帕子递给他擦脸。

　　李澜接过，擦了手脸，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今日沈氏来了？”

　　“嗯，沈二奶奶午后过来坐了坐。”苏婉柔细声答，将帕子接回，交给锦书，又跟着他往内室走，准备伺候他更衣。

　　“说了什么？”李澜随口问，走到衣架前，张开手臂，任由她替他解开外袍的系带。

　　苏婉柔站在他身前，鼻尖距离他胸膛不过尺许，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

　　她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努力平稳地解着那看似简单对她而言却有些复杂的玉扣，一面将沈知意带来的那些消息，慢吞吞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永宁伯府三爷病殁，她声音低了下去，又说到安国公府大爷炼丹烧了房子。

　　李澜安静地听着，任由她解着衣带，等她说完，才淡淡道：“自作孽，不可活。”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婉柔解开了最后一颗玉扣，帮他将外袍褪下，又取过家常的直裰替他穿上。

　　做这些时，她始终微垂着头，他方才那句“自作孽，不可活”，听起来冷酷，却也是事实。

　　只是从她口中复述那些旁人的不幸时，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林姐姐……太辛苦了。”她系着他腰间的绦带，忍不住又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那位温柔愁苦女子的真切怜惜。

　　李澜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发顶，和那截露在衣领外白皙纤细的后颈，她系带子的动作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认真。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忙碌的手。

　　苏婉柔动作一滞，系了一半的衣带松开，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也怜悯不来。”他看着她清澈眼底清晰的困惑，缓声道，“你能做的，便是顾好自己，顾好这个家。有余力时，略施援手，无愧于心即可。旁的，多想无益。”

　　他的手掌温热，包裹着她微凉的小手，语气虽淡，话中的意思却清晰，不必为旁人的不幸过分感伤。

　　这或许有些冷漠，却也是最现实最有力的处世之道。

　　苏婉柔怔怔地看着他，消化着他话中的含义。
　　是啊，她同情林氏，可怜永宁伯府三奶奶，可她又能做什么呢？除了那点微薄的馈赠和叹息，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明白了，将军。”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那点郁色散去了些。

　　李澜这才松开手，任由她将绦带系好，他走到妆台前，目光落在那瓶新折的桂花上，停了停。“花还开着？”

　　苏婉柔跟过去，看着那瓶金桂，脸颊微热，细声道：“嗯，早上醒来就在这儿了……是将军折的吗？”

　　“嗯。”李澜应了一声，拿起旁边的一把小银剪，很自然地，修剪掉那枝桂花上两片略有萎蔫的叶子，“晨练时见开得好，便折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可婉柔看着他立在妆台前，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却捏着精巧的银剪，小心翼翼地将花枝上那点枯叶剪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修剪完花枝，将瓷瓶摆回原处。

　　看着他转身，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呆呆的目光。

　　房间里一时静极，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空气中，桂花甜香幽幽浮动。

　　“看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日低些。

　　苏婉柔最近被抓包的次数有点多，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如蚊蚋：“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将军剪花的样子，很好看。”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小小的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哎呀，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李澜闻言，似乎也跟着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瞬间红透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垂，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的可爱样子，眸色深了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很自然地，用指尖拂了拂她鬓边一缕的碎发。“去用膳吧。”一触即离。

　　苏婉柔几乎同手同脚地，跟着他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