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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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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节气过了立秋,白日里尚存着夏末的余威,可早晚推窗时,微风坲过,便真真切切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白日的酷热虽未完全消退,但那股灼人的、令人喘不过气的黏腻感,终究是淡了。
庭院里,海棠树下开始零星地铺着些卷边的叶子,怎么扫也扫不完。
将军不在时,整个将军府都显得空又旷。
书房里面整整齐齐的,书案上光洁如镜,笔墨纸砚都摆在老地方,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
苏婉柔轻轻走进去,用指尖极轻地拂过紫檀木书案的边缘,看到那方他常用的端砚边上,有一点干涸的墨渍,她便寻了块最软的细布,沾一点点清水,蹲在案边,很小心、很小心地去擦。
墨渍一点点化开,露出砚台原本温润的紫色,她看着,心里会悄悄松一口气,好像这样,他回来用的时候,就会更顺手些。
她还记得他好像有些怕热,去岁最闷的那几天,她偷偷瞧见将军独自在书房时,会将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她便悄悄去跟周嬷嬷说,绿豆汤要熬得浓浓的,放凉了,用冰镇上。又想起地窖里的冰,嘱咐多存些,用厚厚的棉絮仔细包好。还有他常穿的那件天水碧的夏衫,料子轻薄得像烟,她特意摸过,滑滑的,凉凉的。她让浆洗的婆子用最柔和的皂角洗,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干了之后,自己用手一点一点抚平,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衣柜最顺手的位置。
东园的芍药,花期早过,如今只剩下一片茂盛的墨绿的叶子。
苏婉柔提着一个小小的水壶,给它们浇一点水,她蹲下来,藕粉的裙裾散在泥土上,像一朵开放的花。
她用手轻轻拨开那些交叠的叶子,看看底下的土是不是太干了,或者有没有虫子。
她想,等将军回来,这些叶子大概也要黄了,落了。不过没关系,根还好好地埋在土里呢,等明年春天叫他。
沈知意隔些日子便来,她确是个有心的,今个儿身后还带着两个小丫鬟,怀里小心捧着一只青瓷小花盆,里面栽着一株绿莹莹的植物,植株不大,枝叶青翠,打着许多米粒大小的乳白色的花苞,凑近了闻,有股清甜如瓜果的幽香。
“好妹妹,快来看看这个。”沈知意拉她到跟前,眼里带着笑,“这花叫含笑,这可是南边来的稀罕东西。说是这花骨朵儿的时候最香,白日里淡淡的,到了晚上,那香气才慢慢透出来,甜丝丝的,却不腻人,闻着心里头舒坦。”
她看着苏婉柔微微低头去嗅时的侧影,声音放软了些,“我想着夫人近来必定欢喜,这花香甜而不腻,放在房中,最是怡人。等将军回来,正好能赶上它开得最好时。”
苏婉柔果然喜欢,将那盆含笑小心地摆在卧房窗下的高几上。每日晨起睡前,都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甜香,心情便莫名地更明朗几分。
她想,等将军回来,这满室甜香,他定然也能闻到,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呢。
七月的最后几天,零零星星的消息开始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漾开,有说北边的事情都了结了,李澜已上表请旨回京叙职的,有说陛下已准,并命其押解捕获的马贼头目及一应证据返京的,还有说朝中有人对此番边功颇有些微词,但都被陛下压了下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苏婉柔听到这些,心会轻轻跳一下,她惦记着将军,难免因为这些风吹草动担忧。
这日,宫中忽然有赏赐下来,并非针对将军府,而是遍赏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内眷的秋缎。
但送到将军府的份额,明显比规制多了两成,而且送来的花色,都是今秋最时兴、又极衬人的浅碧、月白、藕荷这些清雅颜色。来颁赏的太监脸上堆着笑,传完旨意,又像是随口一提,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凤体康健,前儿还念叨起李淑人,说淑人性情最是娴静柔婉,规矩也好。等李将军回京交了差,娘娘还想再请淑人进宫说话呢。”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苏婉柔按着规矩跪下谢恩,仪态是周嬷嬷仔细教过的,挑不出错。让人厚厚地打赏了太监。
晚膳时,小厨房的叶娘子试做了一道新菜,是用很薄的豆腐皮,裹上调得鲜香滑嫩的鸡肉茸和切得碎碎的香菇、嫩笋,做成小小巧巧的如意卷,先上笼蒸得透了,再用一点点油,煎得两面金黄。外皮酥酥的,咬开里面又鲜又嫩,汁水很足,一点也不腻。苏婉柔尝了一个,觉得味道很好,清清淡淡的,又很香。她放下筷子,对旁边布菜的丫鬟轻声说:“这个如意卷味道很好,记下来。等……等将军回来,做给他尝尝。”
周嬷嬷在一旁听着,眼里漾出真切的笑意,躬身应:“是,夫人。这菜清爽,不油腻,将军定然喜欢。”
又过了两日,李忠从外头回来,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喜气,连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他到小书房来回话,声音都比往常亮:“夫人,好消息!城门口的邸报贴出来了!陛下明发上谕,嘉奖咱们将军安定北境,肃清匪患的大功,加封太子少保,赏赐金银缎匹,恩准回京述职。押着人犯的车队,听说已经过了保定府,没几日就能到京了。”
苏婉柔正坐在书房窗下的小几旁,对着李澜留在府里的一本帖,慢吞吞地描红。
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无声地落在宣纸上,慢慢泅开,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墨点。她怔怔地看着那墨点,看了好一会儿,眼眶一热,一颗泪珠,也跟着啪嗒一下滴落。
苏婉柔轻轻吐一口气,用锦帕擦了擦眼角,才慢慢把笔搁下。
将军真的要回来了。
她心里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周嬷嬷,温柔地吩咐道:“嬷嬷,将军归期在即,府中上下,还需再细细检视一遍。将军的院落务必洒扫洁净,被褥用最松软的那套云锦。书房里的书卷地图,可再晾晒一次。小厨房的食材备料,也要重新核对,以新鲜爽口为主。还有,告诉门房和李忠,将军归府那日,府中一切照常,无需特别铺张,但务必要周全稳妥。”
周嬷嬷看着她,眼神里是满满的欣慰和赞许,用力点头:“夫人放心,老奴明白。一定给将军收拾得妥妥当当,回来就舒心。”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将军府上下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欢喜期待的气氛。下人们脚步更轻快了,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
连东园那两只被喂得圆滚滚的兔子,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在笼子里蹦跳得格外起劲。
苏婉柔把那幅北境的地图小心卷起来,插进他书案边的青瓷画缸里。又把窗下那盆含笑挪到光线更敞亮的地方,用手指试了试土,有点干,便小心地浇了一点水。
东园的芍药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来,照在人身上只觉得暖洋洋的,苏婉柔蹲在花圃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枝叶,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要回来了。你们也辛苦了,好好休息,等明年开春了,再开给他看。”
晚风吹过庭院,叶子簌簌作响。
最后一晚,苏婉柔沐浴过后,换上了一身浅浅的樱粉色软罗寝衣,头发没有绾起,柔软地披散在肩头后背。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取出那枚玄铁令牌,还有那封边角已经摩挲得起了毛边的信,最后,手指探到匣子底下,摸到那把匕首坚硬的鞘。
她一一检查了一遍,把东西又放了回去,抽出了那封信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
夜风一下子涌进来,凉凉的,秋天夜晚星星不多,疏疏朗朗地挂在天上,一弯细细的下弦月,斜斜地挂着,洒下清冷冷的水一样的柔和月光,把庭院照得朦朦胧胧的。。
她拿着那封信,靠着窗棂,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是保定府的方向,是他此刻或许正在安营扎寨或连夜赶路的地方。
“将军,”她垂眸看着那封信,极轻的呼唤了一声。
她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渐重,带来微微的凉意,才关窗回身,将信重新放回匣子里,然后,她吹熄灯烛,躺上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似乎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边关烽火,没有离愁别绪,只有一片绚烂的芍药花海,和花海中,那道她无比熟悉、正大步向她走来的挺拔身影。
晨光熹微,鸟鸣啁啾。
而远方官道上,一行人风餐露宿,车轮滚滚,马蹄嘚嘚,正披星戴月,向着京城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