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宠妻日常》小彗星

45、拥抱

　　九月初一，秋高气爽。
　　天是水洗过般的湛蓝，日头明晃晃悬着，已褪了酷暑的毒辣，只余下金秋爽利的暖意。

　　浅浅的风拂过庭院，带着早桂初绽的甜香，丝丝缕缕，挠得人心尖发痒。

　　苏婉柔今个儿醒得比往日都早。
　　天色还未大亮，她便睁开了眼，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不知怎么的，她倒有些先紧张起来。

　　锦书和挽月早已悄无声息地候在外间，听到动静，两人捧着铜盆巾帕进来，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动作却比平日更轻巧三分。

　　梳妆时，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细眉淡眼，长发披散在肩头，只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绣缠枝芙蓉纹的软烟罗半臂襦裙，外罩同色薄纱，颜色清浅得像晨雾里将散未散的花，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素净。

　　挽月最是手巧，绾了一个玲珑髻，挑了两只琉璃美人彩蝶步摇，耳上是一对樱粉米珠坠子，腕上套着羊脂玉镯。

　　早膳是熬得稠糯的碧粳米粥，配两样清淡小菜。
　　她没有什么胃口，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一整个上午，苏婉柔都犹如惊弓之鸟，神思不属，手里明明拿着游记，双眼却不在书上，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那株桂树上。桂花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簇藏在墨绿的叶间，甜香一阵阵地飘进来，熏得人心里发慌。

　　她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书页摊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可心思早不知飞哪里去了。

　　时而想起北境的风雪该有多冷，时而想起他信中那句“芍药甚好”，时而又莫名地心头发紧，将军真要回来了，见了面，该说什么？他会不会觉得她这数月做得不好？会不会……嫌她笨拙？

　　她就这么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从晨光熹微坐到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直到周嬷嬷的脚步声在外间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同往日的急促。

　　苏婉柔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书页，薄薄的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抬眸，望向门口。

　　周嬷嬷掀帘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些，脸上是强压着的激动。
　　她走到榻前，先福了福身，才上前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夫人，方才门房递了信儿进来。”

　　苏婉柔抬眸。

　　“将军的车驾已过了城门，正往府里来。随行的韩副将派了亲兵，先一步回来报了信。”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婉柔攥着书页的手指倏地收紧。

　　“吱呀——”

　　她垂下眼，看着膝上那本无辜的游记，封皮被她无意识掐出了一个小小的月牙痕。

　　过了城门……正往府里来。

　　这几个字在脑中嗡嗡作响，将军，他真的要回来了，就在这条街的那头，或许下一刻，马蹄声就会在门外响起。

　　心，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又急又重。

　　她缓缓地松开了掐着书页的手指，细细的指尖有些发白。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嬷嬷，琉璃般的眸子亮亮的。

　　“将军要回来了……让各处都准备一下吧。”

　　周嬷嬷垂首：“是。热水、热茶都已备好。午膳也按夫人昨儿定的单子，清爽适口。”

　　苏婉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将膝上的游记轻轻合上，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放好书，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互相扣着。

　　阳光移了些位置，恰好落在她交叠的手上，照得那羊脂玉的镯子泛起温润柔和的光泽，也照出她指尖那一点用力过度后泛起的微红。

　　苏婉柔突然有些紧张，她看了看铜镜，锦书在旁边笑道：“夫人今个儿漂亮着呢，将军待会看了必定移不开眼。”

　　苏婉柔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外头隐约传来车马人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清晰。
　　终于，一声沉闷的熟悉的叩门声，从前院传来。

　　“咚咚咚”

　　前院传来门轴转动的沉重声响。

　　“吱呀——”
　　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铠甲与兵刃轻微碰撞的铿锵声，夹杂着战马被勒住缰绳时低低的响鼻，和不安的踏蹄声。

　　苏婉柔和两个丫鬟站在前厅门口，目光越过庭院，望向那道通往前院的月亮门。
　　午后的秋阳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然后，她看见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踏入了月亮门。

　　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下摆沾着明显的尘土，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边，却将脸上的神情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的脚步沉稳，一步步穿过庭院。

　　随着他走近，阳光落在他脸上，苏婉柔才渐渐看清。
　　脸上似乎比离京时清减了些，眉眼记忆里更深邃了，肤色是久经风沙日晒后的深麦色，下颌有新生的未来得及修剪的青色胡茬。

　　但那双眼睛，此刻略过众人，径直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遭的一切声响，下人的问安声，亲卫列队的脚步声，马匹的响鼻声都骤然远去，模糊成一片虚幻的背景音。

　　苏婉柔站在那里，看着他。

　　数月不见，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梦中模糊勾勒的容颜，此刻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李澜的脚步，在她面前三步之遥，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异常久。

　　从她光洁的脸庞，到微微颤动的长睫，到小巧的鼻尖，最后落在她轻抿的唇上。

　　那目光一寸寸抚过她的肌肤，似乎在分辨眼前人是胖了还是瘦了，气色好不好，有没有……偷偷哭过。

　　苏婉柔被他看得心头发慌。

　　总感觉将军的目光好深沉，如有实质，仿佛要把她吞噬。

　　可她也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看到他下颌新生的没来得及修剪的青色胡茬。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桂树，几朵嫩黄的花苞簌簌落地的微响。
　　李澜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随手递给身后跟上来的李忠。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罩在他的影子里，也挡住了身后有些刺目的阳光。

　　他身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混合着尘土与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李澜抬起手，他的手骨节分明，带着明显的薄茧，现在手背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

　　苏婉柔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手在眼前放大，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脸颊的前一瞬，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然后，落在了她的眼睑下方——

　　那里，有一抹淡淡的因长期失眠和心事重重而留下的青影。

　　他的指腹很轻地拂过那里，动作生涩，甚至有些僵硬，那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没睡好？”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低沉得多，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暗哑。

　　几个月的一直强忍着的情绪轰然决堤。

　　苏婉柔鼻尖猛地一酸，像是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了家长的孩童眼前瞬间被汹涌的水汽弥漫，视线一片模糊。
　　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柔软的嫩肉，几乎用力到尝到了一丝丝铁锈味，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哭出来，想将那即将崩溃的呜咽堵回去，可滚烫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恰好滴落在他尚未收回的指尖上。

　　啪嗒

　　李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瞬间被泪水浸湿的小脸，看着她死死咬住下唇，浑身微微发颤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倔强模样。

　　李澜眸色沉沉，只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是疲惫，是心疼，是积压了数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思念，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却依旧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下。

　　他征战沙场，执掌生杀多年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最终，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和指尖更轻柔的抚触。

　　只是用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很轻、很慢地，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一遍，又一遍。

　　苏婉柔在他的触碰下抖得更厉害了。

　　眼泪流得更凶，扑簌簌滚落，却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直到他带着薄茧的拇指，近乎强势地、却又无比轻柔地，撬开了她紧咬的下唇，阻止了她近乎自虐的行为。

　　“别咬。”

　　他又说，声音更哑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比刚才多了几分疼惜。

　　李澜眼神微暗，掩去眼底的潮涌，伸出手把人轻轻揽在怀里。

　　苏婉柔几月来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规矩，什么“不能让他担心”。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庇护，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了他的胸膛。

　　她伸手，紧紧攥住了他胸前微凉的衣料，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墨色的衣襟。

　　感受到胸前一片湿凉，李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某种更汹涌的冲动般，抬起双臂，将她纤细的、颤抖不止的身子，紧紧地完全地拥入怀中。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贪婪。

　　他低下头，下颌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沉重，带着她发间熟悉的淡淡药香，和他自己因为急着回来连日里马不停蹄，风餐露宿身上挥之不去的尘土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色恢复如初。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抱着她。

　　周嬷嬷，锦书挽月，李忠，以及院中所有人，都早已深深垂下头，不敢多看。

　　不知过了多久，李澜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力道，但手臂依旧圈着她。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哭得通红的眼和微微抽噎的样子，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残留的泪痕。

　　“我回来了，柔柔。”

　　苏婉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影子，鼻尖猛地一酸，红红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唇角努力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欢迎回家，将军。”她细声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

　　李澜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那努力维持的笑容，眸色深了深。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小手。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薄茧，触感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刚刚好可以包裹住她的手。

　　苏婉柔手指微微蜷缩，回握住了他的手。

　　李澜握着苏婉柔的手，没有松开，转而牵着她，转身，面向庭院中垂手肃立的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周嬷嬷、李忠，扫过那些熟悉或面生的面孔，最后，落回苏婉柔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些时日，府中有劳诸位。”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夫人持家有方，我心甚慰。日后，府中一应事务，仍以夫人之命为准。”

　　“谨遵将军、夫人之命！” 周嬷嬷锦书挽月，李忠率先躬身应道，声音带着由衷的恭敬与一丝激动。

　　院中众人也齐声附和。

　　苏婉柔站在他身侧，被他的手牢牢握着，那颗悬了数月砰砰乱跳的心，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落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