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宠妻日常》小彗星

43、酷暑

　　六月的热浪，在进入下旬后达到了顶峰。

　　日头白花花地悬在头顶，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庭院里的花草白日里都蔫蔫地垂着头，只有到了傍晚，才稍稍恢复些精神。
　　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更添了几分燥意。

　　苏婉柔畏热。
　　好在将军府早有准备，地窖里储藏的冰块充足，主院和水榭的屋内都常放着冰盆，丝丝凉气驱散着暑热。

　　她的夏衫都换上了最轻薄的云罗纱，颜色多是月白、水绿、浅藕，樱粉，行动间如笼轻烟，轻云出岫。
　　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用一两支玉簪固定，以免累赘。

　　即便如此，她还是每日懒懒的，提不起太多精神。
　　她到底还是惦记着东园的那些花花草草，只是周嬷嬷不许她再白天再去看，怕热着她，只是改在了太阳未出之前，或是日落之后。
　　东园的芍药已经差不多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枝丫。
　　苏婉柔有时会提一小桶晒过的，温度适宜的清水，亲自用长柄木勺，慢悠悠地给它们浇灌，自的乐趣。

　　午后，她多半待在水榭。
　　水榭三面环水，窗户大开，穿堂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比别处凉爽许多。
　　她或是歪在竹榻上看书，或是就着窗外的荷风，慢慢捣着她那些芍药花粉，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望着接天莲叶发呆，偶尔有蜻蜓立在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上，便能让她看上好一会儿。

　　沈知意也怕热，这两天来得少了，但隔三差五总会遣人送些消暑的东西。
　　有时是井水湃过的甜瓜，有时是铺子里新制的薄荷凉糕，还有一次竟送了一小篓活蹦乱跳的不过指节长的青色小河虾，说是庄子上孩童在溪里摸的，用油一炸，撒上椒盐，酥香可口，最是下粥。

　　苏婉柔让厨房试了，果然美味，她难得地多用了半碗碧粳米粥。

　　过了两日，难得天气稍凉一些，沈知意亲自来了，还带了个尺许见方的红木冰鉴，里面层层码放着切成小块的、用冰糖渍过的各色鲜果，有西瓜，葡萄，李子，桃子，冰镇得恰到好处，酸甜沁凉。

　　“我庄子上的果园第一批果子下来了，挑了最好的，用南边学来的法子渍了，夫人尝尝，可还爽口？”沈知意自己先拈了块西瓜放入口中，满足地喟叹，“这鬼天气，也只有这东西能解解暑气了。”

　　苏婉柔尝了一块李子，果肉脆甜，带着冰糖的清甜和冰块的凉意，果然暑气顿消。“很好吃，谢谢沈二奶奶。”她细声道，又让锦书也盛了一碗给沈知意。

　　两人坐在水榭里边吃边聊。沈知意说起一桩趣闻：“夫人可知，永宁伯府那位三奶奶，前几日从任上托人捎了信回来？”

　　苏婉柔抬眸，有些意外。
　　那位三奶奶随着夫君外放西南，山遥路远，竟还有信来？

　　“信是写给永宁伯夫人的，据说满纸辛酸。”沈知意摇头道，“说那地方如何穷山恶水，民风刁悍，她夫君如何水土不服，一病不起，她自己又是如何操持家务，艰难求存。字字泣血，句句哀恳，求伯夫人想办法将他们调回京中，哪怕是降职闲赋也好。可永宁伯府如今自身难保，哪有能力运作？伯夫人看了信，除了哭，也无计可施。听说那信在府里传看了一遍，下人们私下都说，三奶奶这是悔不当初，可如今，又能怨谁呢？”

　　苏婉柔垂眸安静听着，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唏嘘。
　　那位三奶奶，也曾是京中锦衣玉食的贵妇，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可见世事无常，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天壤之别。

　　“所以说，人得知足，也得惜福。”沈知意丝是想到什么，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苏婉柔沉静的侧脸上，“像夫人这般，不争不抢，守着自己的日子，清清静静的，才是大智慧。”

　　苏婉柔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细声道：“我也没做什么，都是将军和周嬷嬷他们安排得好。”

　　“安排得好，也得夫人接得住，稳得住才行。”沈知意笑道，转了话题，“对了，我母亲前日入宫，听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说，北境那边，李将军又立了一功，剿灭了一股时常骚扰互市的小股马贼，还抓住了几个与关内某些势力有勾结的头目。陛下龙心大悦，怕是又有封赏下来。夫人等着接恩旨吧。”

　　北境又立功了？苏婉柔心尖微微一颤，是欢喜，但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立功便意味着风险。那些马贼，那些勾结……他在前方，到底经历了多少凶险？

　　“将军……可有受伤？”苏婉柔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沈知意忙道：“夫人放心，嬷嬷说了，李将军毫发无伤，倒是那几个马贼头目，被将军生擒了，正要押解进京呢。陛下高兴，也是因为将军处置得干净利落，既除了边患，又拿到了勾结的证据。这是大功，于国于民都有利。”

　　苏婉柔这才稍稍安心，轻轻“嗯”了一声。只要他平安就好。

　　又坐了一会儿，沈知意便起身告辞，说是铺子里还有事。送走她，苏婉柔回到水榭，却有些坐不住了。她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天空。
　　烈日炎炎，万里无云。
　　那么远的地方，他在做什么？可也这般炎热？边关的风，可能吹散暑气？

　　她想起那幅地图，想起他说的地图所示，即吾所在。她转身回到书房，站在那幅蒙着细纱的地图前，指尖沿着长城的走向，缓缓移动。剿灭马贼……会在哪一处关隘附近？他亲手锻造的匕首，是否也曾饮过贼寇之血？

　　苏婉柔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思念。

　　晚膳时，厨房叶娘子别出心裁的做了爽口的凉面，并几样小菜。
　　只苏婉柔没有胃口，吃的还是不多。
　　周嬷嬷见她似有心事，饭后上了消食茶，才温声问：“夫人可是担心将军？”

　　苏婉柔捧着温热的茶盏，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没事。沈二奶奶说了，是喜事。我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慢慢组织语言，“只是觉得，将军在外这般辛苦，建功立业，我却只能在家里，受着荫庇，什么也做不了。”

　　周嬷嬷闻言，立马正色道：“夫人此言差矣。将军在外建功，是为国尽忠，也是为这个家挣一份安稳前程。夫人在内持家，稳住后方，让将军无内顾之忧，这如何是什么也做不了？古语有云，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方是齐家之道。夫人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归心，内外安稳，这便是对将军最大的助力。将军信中那句家中诸事，汝可自决，便是对夫人最大的信任与肯定。夫人切莫妄自菲薄。”

　　苏婉柔听着周嬷嬷恳切的话语，心中那股莫名的低落渐渐散去。是啊，将军将家交给她，便是将她视作可以托付后背的伴侣。

　　“嬷嬷说得是，是我想岔了。”她轻声道，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

　　夜里，暑热稍退。
　　苏婉柔沐浴后，穿着轻薄的寝衣，坐在窗下乘凉。
　　手中握着那块墨玉，在夏夜里，它触手微凉，正好解了肌肤的燥热。
　　她望着窗外天空璀璨的星河，想起边关的月色，定然也是如此明亮，只是或许更清冷些。

　　她忽然想起那些沙棘果。蜂蜜渍的已经吃完，不如……试试用它做酱？将军说这果子于女子有益，北境兵将也常食用以抵御严寒燥气。若做成酱，易于保存，或许……等他回来时，还能尝尝？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第二日，她便让周嬷嬷请了厨房擅长制作蜜饯酱料的老师傅来，细细问了做法。又让李忠去市集上，看看可能买到新鲜的沙棘果，她知道干果所剩不多，且做酱风味或许不同。

　　李忠办事利落，不过两日，竟真寻来了一小筐新鲜的沙棘果，虽不及北境的饱满，却也颗颗橙红可爱，酸香扑鼻。
　　苏婉柔如获至宝，亲自看着老师傅清洗去籽，加糖慢熬。
　　厨房里热气腾腾，果香混合着糖香，辛辣中带着奇异的酸甜，竟将暑气都驱散了几分。

　　熬了整整一个下午，方才得了小半罐浓稠晶莹的沙棘酱。颜色是鲜亮的橙红色，舀一勺，拉出长长的、透明的丝。

　　苏婉柔用小银匙蘸了一点尝，酸味犹在，却被糖浆的甜柔化，变得醇厚复杂，咽下后，口齿生津，喉间一片舒爽。

　　她让人将沙棘酱用白瓷小罐分装了几份，一份送给沈知意，一份送给定远侯夫人，余下的仔细封好，收入阴凉处。

　　她想，等将军回来，这酱或许还能吃。到时，可以告诉他，这是用他送来的果子做的，她尝过了，很好吃。

　　忙碌完这些，已是傍晚。晚霞将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苏婉柔洗净手，走到东园。浇过水的芍药叶片青翠欲滴，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一片肥厚的叶子，低声道：“你们也要好好的。等将军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你们再发一季新叶。”

　　夏夜的风，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
　　星河倒映在湖水中，碎成万千闪烁的光点。

　　酷暑虽长，终有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