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旧仆 ...
-
陇西那位余嬷嬷,不仅未能见到将军夫人的面,只在前厅喝了一肚子不冷不热的茶,听李澜几句四平八稳,却滴水不漏的场面话,留下那些所谓的补品,便灰溜溜地带着人回去了。
临行前,她试图以“老夫人惦记,想听听夫人近况”为由,再多打探几句,却被李澜一句“内子体弱,需静养,已歇下”淡淡挡回,眼神里的冷意让她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消息传回陇西,李老夫人会如何反应,尚未可知。但将军府内,却开始有些不一样了。
先是厨房的管事娘子,因着天渐渐热了,想着夫人体弱畏热,便自作主张,在夫人的午膳里添了一道冰镇酸梅汤,又用井水湃了瓜果,说是解暑生津。
东西送到主院,周嬷嬷一看,脸就沉了下来,立时将管事娘子叫来训斥:“夫人脾胃虚寒,太医再三叮嘱忌食生冷!这冰镇的汤水,井水湃的瓜果,岂是能往夫人面前送的?你们是忘了将军的吩咐,还是打量着夫人性子软和,不当回事?”
管事娘子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告罪。周嬷嬷将东西原样退回,又罚了管事娘子半月月钱,责令厨房重新置办。此事虽小,却是个警示。
将军对夫人的饮食起居看得极重,容不得半点差池,稍有逾矩,便是雷霆手段。
又过了两日,门房上来报,说是有个自称是苏家旧仆的老嬷嬷求见,说是从前伺候过苏婉柔生母的,听闻小姐出嫁,特来请安,还带了些旧物。
周嬷嬷心中生疑,谁人不知苏婉柔在苏家时几乎无人问津,兼之那柳姨娘并不受宠,哪来的忠仆时隔多年还惦记着旧主?但事关夫人娘家,她不敢擅专,便去禀了苏婉柔。
苏婉柔听到是伺候过生母的旧仆,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她对生母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一个温柔却孱弱的影子,和淡淡的药香。
会有旧仆记得她,还特意找来吗?
她犹豫了一下,对周嬷嬷道:“让她……去花厅吧。我见见。”
然而,人还未到花厅,消息已先一步传到了正在书房处理军务的李澜耳中。
李忠面色凝重地禀报:“将军,已查过了,那婆子确在苏家做过几年,但早在夫人生母过世后不久便被遣散了,这些年在外头做些杂役,与苏家并无往来。前几日,有人见她与苏家后巷一个专事浆洗的婆子来往密切,而那浆洗婆子……与苏夫人王氏身边的陪房沾着亲。”
李澜放下手中的军报,眸色转深。
又是苏家,看来上次的敲打还不够,王氏母女是铁了心要借着苏婉柔生母这点由头,见缝插针了。
这次更聪明,不自己出面,找了个旧仆来打感情牌。
“人到哪儿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已到二门,正由人引着往花厅去。”
李澜站起身:“让她在花厅外候着。我去见夫人。”
苏婉柔刚换好见客的衣裳,一身浅杏色的家常襦裙,正由锦书帮着整理鬓发,见李澜进来,有些意外:“将军?这个时候怎么回来了?”
李澜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放缓了语气:“听说有苏家的旧仆来?”
苏婉柔点点头,细声说:“说是……伺候过我娘亲的,带了旧物来。”
“嗯。”李澜伸手,替她将鬓边一支略歪的珍珠簪子扶正,动作自然,“我陪你一道见见。”
苏婉柔眨了眨眼,心里那点因即将面对旧人而生出的些许紧张,因他这句话而消散了大半。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来到花厅,并未立刻让那婆子进来。李澜让苏婉柔在屏风后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这才吩咐:“带人进来。”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嬷嬷被引了进来。她低着头,身形佝偻,一进来便朝着主位的方向跪下磕头:“老奴赵氏,给将军、夫人请安。”
“起来说话。”李澜声音冷淡。
赵嬷嬷颤巍巍起身,依旧不敢抬头,双手捧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声音带着哽咽:“夫人……老奴是,是以前伺候过先头柳姨娘的粗使婆子。姨娘心善,待下人和气……老奴一直记着。前些日子,偶然听人说起小姐……哦不,是夫人您嫁到了将军府,心里头实在惦记,又找出了几件姨娘当年用过的旧物,不值什么钱,只是个念想……便想着送来给夫人,全当是,是全了老奴一点主仆情分……”说着,竟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苏婉柔在屏风后听着,心头微酸。
娘亲……她记忆里的娘亲,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这嬷嬷说得情真意切,让她鼻子也有些发酸。她忍不住想站起身,却被身侧的李澜轻轻按住了手腕。
“哦?柳姨娘用过的旧物?”李澜的声音从屏风前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不知是何旧物?内子年幼失恃,对这些怕也记不真切了。”
赵嬷嬷忙道:“是、是姨娘从前常戴的一对鎏金银镯子,样式旧了,但姨娘很喜欢。还有一方绣了兰草的旧帕子,针脚细密,是姨娘的手艺……”她说着,小心地打开蓝布包袱,露出里面一个同样褪色的木匣。
李澜的目光扫过那木匣,又落回赵嬷嬷脸上:“你倒是有心。柳姨娘过世多年,竟还留着这些。只是,我听闻你早在她过世后不久便被苏家遣散了,这些年日子过得不易,这些东西,为何不曾变卖,反而留到今日?”
赵嬷嬷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哭腔更重:“将军明鉴……老奴是念着姨娘的好,再穷再难,也不敢卖了姨娘遗物啊!这是、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是吗?”李澜语气淡淡,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可我怎么听说,你前几日还去了西市的当铺,似乎是想当掉一支成色不错的银簪?那簪子,看着可不像是你这样的婆子能有的。”
赵嬷嬷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惊惶:“将、将军……老奴……”
“那支簪子,”李澜不给她辩驳的机会,继续道,“是苏家夫人王氏身边陪房的东西吧?怎么就到了你手里,还要拿去当掉?是酬劳给得不够,还是你嫌事成之后的好处太少?”
每一句话都像针狠狠扎在赵嬷嬷心上。她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又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将军饶命!将军饶命!老奴、老奴是猪油蒙了心!是,都是苏夫人身边的陈嬷嬷,她,她找到老奴,给了老奴那支簪子和一些银钱,让老奴冒充姨娘旧仆,来、来给夫人送东西,说、说只要能让夫人念起姨娘,想起苏家的好,在将军面前……美言几句……”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将王氏如何授意,陈嬷嬷如何交代,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屏风后,苏婉柔神色一怔,脑子有些懵懵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冒充?
不是娘亲的旧仆么,不是因为娘亲心慈,时时感念娘亲么?
苏婉柔身子轻轻晃了晃,手捂着胸口,心里……好难受,她以为至少……至少对娘亲的这点念想,是真的。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从后面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李澜不知何时已走到屏风后,将她揽入怀中,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声音低而沉:“没事了。”
他转向外面,声音恢复了冷厉:“李忠,将人带下去,仔细问清楚。苏家那边……”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递个话过去,苏夫人若再不知分寸,手伸得太长,我不介意让苏侍郎在朝堂上,也尝尝手忙脚乱的滋味。”
“是!”李忠应声,立刻有两名亲卫上前,将那瘫软在地,魂飞魄散的赵嬷嬷拖了出去。
花厅内很快恢复了安静。
苏婉柔靠在李澜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上,琉璃般的眸子水光潋滟,眼圈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们……为什么总要这样?”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解和委屈。
李澜低头看她,指腹轻轻擦过她微红的眼角,拭去一点湿意。“人心不足,欲壑难填。”他言简意赅,语气里是对苏家的彻底漠视,“你不必懂,也不必理会。她们不配让你烦心。”
他将她带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倒了杯温热的红枣茶递到她手中。“喝点水,定定神。”
苏婉柔捧着温热的茶盏,小口啜饮。
清甜的红枣香气让她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她看着李澜平静的脸,心里那点委屈渐渐平复。
“那木匣……”她想起那所谓的娘亲遗物。
“我会让人仔细查验。”李澜道,“若无问题,再拿给你。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念想,在心里,不在这些被人拿来做戏的物事上。”
苏婉柔点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娘亲的好,她记在心里就够了。那些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的所谓旧物,不看也罢。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忽然小声问,语气低落,“对不起,总是……给你添麻烦。”
李澜蹙眉,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眸色深沉,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不安。
“听着,”他语气严肃,一字一句道,“柔柔,你从未给我添麻烦。是那些不长眼的人,非要来招惹你。而我,很乐意替你料理掉这些麻烦。这是我的责任,也是……”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我心甘情愿。”
苏婉柔怔怔地看着他,心头因他叫的那声柔柔,微微一动,除了姨娘,从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也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李澜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深意,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想到她或许听不懂,松开了抬着她下巴的手,重新坐直身体,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花厅内一时安静,只有两人略显不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蝉鸣。
良久,苏婉柔才轻轻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喝着茶,耳根却红得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