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养老婆日常》小彗星

20、心经

　　苏婉柔每日看书，看花。偶尔被李澜带着在府中散散步，或是对弈一两局棋，日子过得简单而满足。她脸上渐渐褪去了初来的苍白，透出健康的粉晕，眼神也愈发清亮，偶尔笑起来，颊边会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就像一株被精心移栽，终于适应了新水土的花苗。

　　直到这日，一封来自苏家的信，被门房送到了主院。信是写给苏婉柔的，落款是“母亲王氏”。周嬷嬷拿着信，先禀报了李澜。

　　彼时李澜正在书房看北境军报，闻言接过信，拆开扫了几眼。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淡淡的兰香，字迹端庄。

　　王氏在信中，绝口不提之前的种种不快，仿佛那些算计，冒认，试探都从未发生。她以一个慈母的口吻，絮絮叨叨地关心苏婉柔的身体，问她夏日可还畏热，饮食可还合口，叮嘱她仔细将养，莫要贪凉。又说起家中近况，父亲苏侍郎忙于公务，兄长们各有前程，妹妹婉婷也在学着打理家事，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念。信末，笔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柔和感伤：

　　“婉柔吾儿，你自幼离了生母，身子又弱，为娘从前公务家事缠身，对你或有疏忽照拂不周之处，每每思及，心中愧疚难安。如今你已嫁作人妇，得遇良人，将军待你如珍如宝，为娘心中大石也算落地。只是女儿家，纵使夫君千般好，娘家终究是你在世上最亲的血脉根源，是你的来处与归依。你如今身份贵重，言行举止皆关乎将军府与苏家两姓体面，更需谨言慎行，不忘根本。若有闲暇，不妨多回家走动走动，也让为娘瞧瞧你。近来天热，为娘亲自为你抄了几卷祈福的《心经》，盼我儿身心康泰，顺遂无忧。”

　　通篇信，言辞恳切，情意绵绵，将一个牵挂女儿、反思过往，殷殷叮咛的慈母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尤其是最后那“亲自抄写《心经》”的举动，更显用心良苦。若非知晓王氏往日做派和苏家前番算计，几乎要以假乱真。

　　李澜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敲了敲，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绪。他将信递给周嬷嬷：“送去给夫人。她若问起，便说苏夫人送了家书和手抄经卷。”

　　周嬷嬷接过信，有些迟疑：“将军，这……” 她担心王氏又耍什么花样，勾起夫人不必要的念想或伤心。

　　“无妨。”李澜语气平淡，“让她看看。有些事，堵不如疏。”婉柔性子纯粹，王氏这招温情牌打得不算高明，有他在，总不会让她真吃了亏去。

　　周嬷嬷会意，捧着信和随信一同送来的一个檀木小匣，去了主院。

　　苏婉柔正坐在窗下绣一方新的帕子，这次绣的是简单的云纹，比竹叶容易些，她绣得颇为认真。见周嬷嬷进来，身后丫鬟还捧着个精致小匣，她放下绣绷，有些疑惑。

　　“夫人，苏夫人派人送了家书和手抄经卷来。”周嬷嬷将信和小匣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苏婉柔愣住了。嫡母……给她写信？还亲手抄了经卷？自从上次旧仆之事后，苏家已许久没有动静了。她看着那封散发着淡香的信笺，和那个小巧的檀木匣，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些茫然，有些无措。

　　她慢吞吞地拿起信，拆开，一字一句，看得很慢。信上的字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她有些恍惚。嫡母说……对她有疏忽，心中愧疚？说娘家是她的血脉根源，是来处与归依？让她多回家走动？还亲手为她抄写经卷祈福？

　　亲手抄写……这四个字，实实在在烫了她一下。在苏家十几年，嫡母何曾为她费过这样的心思？哪怕是做样子，似乎也未曾有过。

　　可如今信里说得如此真切，情意拳拳，还附上了这心意。难道……真的是她从前不懂事，误会了嫡母？

　　她心乱如麻，她本就不擅长思考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一时之间脑子又开始混沌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周嬷嬷在一旁静立，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叹，却并未多言。

　　“夫人，可要看看苏夫人送来的经卷？”周嬷嬷轻声问。

　　苏婉柔回过神，点了点头。丫鬟上前打开小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卷用素白宣纸抄写的《心经》，墨迹工整，字迹清秀，确实是用心抄写的。

　　她拿起一卷，展开。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檀木的气息萦绕鼻尖。嫡母……真的为她祈福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生出一丝小小的感动，那点因信而生的悸动又真实了几分。可隐隐的，又觉得哪里不对。

　　“夫人？”周嬷嬷见她久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苏婉柔将经卷小心放回匣中，慢吞吞地说：“把东西……好好收起来吧。” 她顿了顿，看向周嬷嬷，眼中带着些微的困惑和犹豫，“周嬷嬷，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封信，谢谢母亲？或者……回去看看？”

　　周嬷嬷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恭敬：“夫人，礼数上，回信道谢也是应当的。至于回府探望……” 她斟酌着词句，“夫人身子刚好些，将军也嘱咐需静养。且如今时节，苏府往来宾客必多，夫人回去恐难清净，不如待秋凉后，再作打算？”

　　苏婉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绣绷，却有些心不在焉，针脚都乱了几针。回府……那个她生活了十几年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的家，如今被嫡母信里的话语，蒙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竟让她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想要回去看看的念头。

　　晚膳时，李澜见她比平日沉默，吃得也少，便问：“可是不合胃口？”

　　苏婉柔摇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细声道：“母亲……今日送了信和亲手抄的经卷来。”

　　“嗯，我知道。”李澜神色如常，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凉拌黄瓜，“说了什么？”

　　苏婉柔便将信里的内容，慢吞吞地挑着重要的复述了一遍，尤其提到了血脉根源，多回家走动和手抄经卷。

　　李澜静静听着，末了，只淡淡道：“苏夫人有心了。经卷既是为祈福，找个妥当地方供着便是。”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回苏府看看？”

　　苏婉柔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忙补充道：“也不是很想……就是，母亲信里那么说……”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那点复杂的期盼和犹豫。

　　李澜看着她在烛光下略显不安的小脸，缓声道：“苏府是你娘家，你想回去看看，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记住你如今的身份。你是镇北将军夫人，无需委屈自己迎合任何人。若觉不适，随时可回。”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却依旧吃得不多。

　　李澜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将几样她平日爱吃的菜，往她面前挪了挪。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夏夜的微凉。
　　苏婉柔躺在床上，身侧是李澜平稳的呼吸。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心里还想着嫡母的那封信，和那几卷手抄的《心经》。

　　万一呢，万一嫡母真的……

　　她翻了个身，面向李澜。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轮廓。她悄悄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搁在身侧的手背。温热的，真实的。

　　她收回手，蜷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华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