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养老婆日常》小彗星

18、酸果子与甜杏酪

　　府中那场无声的清洗之后将军府内院的气氛，比以往更加肃静。

　　下人们行事越发谨慎，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唯恐触了将军逆鳞。

　　苏婉柔身处这越发严密的保护圈中，对此只隐约有所感，但并不真切。她只知道，周嬷嬷和李忠待她愈发恭敬周全，连锦书、挽月两个丫头，在她面前说话做事也更多了几分仔细。

　　最大的变化，或许是来自苏家的关怀突然断绝了。苏婉婷自那日狼狈离开后，再未递过帖子，连带着嫡母王氏，也仿佛一夜之间忘了还有她这么个嫁出去的女儿，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太医每隔几日便来请脉，开的方子依旧苦，但周嬷嬷总会变着法儿备下各色蜜饯甜点，李澜带回的小零嘴也未曾断过。她的脸颊渐渐丰润了些，不再苍白得透明，透出淡淡的粉。

　　起初苏婉柔还有些不习惯，她像一株被移栽到沃土里的病弱兰草，被人小心翼翼的呵护温养。

　　李澜似乎比以往更忙了些，但无论多晚，他总会回府。有时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有时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沉肃，可只要踏入主院，那身凛冽的气息便会收敛几分。他会先去看苏婉柔，若她醒着，便坐在她身侧陪她说几句话，问问她今日做了什么，药可按时喝了，芍药又长高了多少，若她睡了，便只在外间静静站一会儿，看看她恬静的睡颜，再悄然离去。

　　这日晚膳，厨房呈上一道新菜，芙蓉鸡片。
　　鸡片滑嫩，蛋清芙蓉清雅，汤汁鲜美。苏婉柔尝了一口，觉得味道极好，忍不住又多夹了一筷。

　　李澜见她喜欢，便将那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夹了一旁的清炒豆苗。

　　苏婉柔小口吃着鸡片，忽然想起什么，慢吞吞地咽下后，细声道：“将军，东园的醉杨妃……好像打花苞了。”

　　李澜执箸的手微顿，抬眼看向她。暖黄的烛光下，她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献宝般的喜悦。
　　那株她心心念念的芍药，终于要开了。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明日去看看。”

　　苏婉柔用力点点头，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

　　正说着，李忠在厅外求见。李澜放下筷子：“进来。”

　　李忠躬身而入，面色有些凝重，看了苏婉柔一眼，欲言又止。

　　“说。”李澜道，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李忠这才低声禀报：“将军，陇西老夫人那边……又派人送信来了。这次是老夫人身边的余嬷嬷亲自来的，带着两个丫鬟，此刻正在前厅候着，说是奉老夫人之命，务必亲自面见将军和夫人，送上老夫人的‘关怀’。”他特意加重了关怀二字，隐含忧虑。

　　李澜脸色未变，只是眸色沉了沉。上次送人被他强行打发了回去，这才消停多久？他那位继母，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往他后宅伸手了。

　　苏婉柔听到陇西老夫人和亲自面见，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方才那点因为芍药打苞而生的欢喜淡了下去，心头开始笼上一层薄薄的阴云。
　　她悄悄看向李澜。

　　李澜察觉到她的不安，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搁在膝上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对李忠道：“告诉余嬷嬷，夫人身子不适，已歇下。我稍后便去前厅见她。”

　　“是。”李忠领命退下。

　　李澜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片放入苏婉柔碗中，语气如常：“吃饭。”

　　苏婉柔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消散了。她“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吃着他夹来的菜。有他在，那些来自远方的、带着审视和压迫的“关怀”，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用过晚膳，李澜果然去了前厅。苏婉柔由丫鬟伺候着漱了口，回到内室，却没什么睡意。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李澜前几日带回来的，据说是边关商人献上的琥珀镇纸，里面封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小虫，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前厅离主院有些距离，听不到任何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苏婉柔立刻坐直了身子，望向门口。

　　李澜走了进来，神色与离去时并无二致，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未散的冷意。他脱下外袍，递给迎上来的丫鬟，走到苏婉柔身边。

　　“人走了？”苏婉柔小声问。

　　“嗯。”李澜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琥珀镇纸，在掌心掂了掂，“说了些车轱辘话，送了点儿补品。”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苏婉柔却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她……是不是不高兴？”她想起上次也是送来两个丫鬟。

　　怎么这些人，都这么执着于给将军塞人呢？

　　李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她高不高兴，与我何干？”他将镇纸放回桌上，看向婉柔，目光深邃，“记住，你是镇北将军府的女主人。除了我，无人能给你委屈受。陇西那边，无论送来什么，说什么，你都无需理会，一切有我。”

　　他的话莫名抚平了苏婉柔心头的忐忑，她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慢吞吞地问：“那……补品？”

　　“让周嬷嬷收着，用不用，太医说了算。”李澜道，顿了顿，补充一句，“多半是用不上的。”

　　苏婉柔轻轻“哦”了一声。

　　“睡吧。”李澜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明日不是还要去看芍药花苞？”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苏婉柔任由他牵着，走到床边。心里那点因为老夫人而泛起的微澜，彻底平息。

　　夜里，苏婉柔睡得并不安稳。许是晚膳时想了太多，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雾里，远处有许多模糊的人影对着她指指点点，她想走开，脚下却像生了根。正焦急时，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出了迷雾。

　　她回头，只看到李澜挺拔的背影……

　　她醒过来，心跳有些快，额角渗出细微的汗。身侧，李澜呼吸平稳悠长，似乎睡得很沉。她悄悄侧过身，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这些日子同榻而眠，她已习惯了他清冽的气息和令人安心的存在。

　　此刻看着他，梦里那份无助和恐慌，便烟消云散了。

　　她轻轻吁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李澜果然陪她去了东园。

　　日光熹微，晨露未晞。那几株醉杨妃的枝头，果然鼓起了几个小小的苞，尖儿上透着胭脂色，在翠绿的叶片间，显得格外娇嫩可爱。

　　苏婉柔蹲在花圃边，看得入了神，手指虚虚地悬在花苞上方，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李澜负手立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影。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连她颊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春衫，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像株刚刚冒头的怯生生的新笋。

　　他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

　　他心底忽然升出一股，只要苏婉柔开心，她每日只需这样，安静地，欢喜地，看她想看的风景，养她喜欢的花草就好。

　　“小心些，土湿。”他出声提醒，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苏婉柔回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将军你看，真的有花苞了。”她指着那几个小苞，语气里是纯粹的快乐，“花匠说，再过些日子，就能开了。”

　　“嗯。”李澜应了一声，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他个子高，需微微低头才能看清那些花苞。“喜欢哪种颜色？”

　　苏婉柔想了想，细声说：“都喜欢。花匠说，醉杨妃是粉白色，金带围是浅黄色，都很美。”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羞涩的期待，“等开了……将军也来看，好不好？”

　　李澜看着她眼中细碎的光，心头那点因余嬷嬷带来的不快，彻底消散。“好。”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看完了花苞，两人沿着小径慢慢往回走。路过一株半大的杏树时，李澜停下脚步。树上已结了不少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片间，玲珑可爱。

　　他抬手，摘了一颗下来，指尖微一用力，青杏被捏开，露出里面雪白的果核，一股酸涩清冽的气息弥漫开来。

　　“还早。”他将捏开的杏子递到苏婉柔鼻尖前，“过些时日熟了，让人摘了给你做杏酪。”

　　苏婉柔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被扑面而来的酸气冲了一下，却忍不住笑了：“一定很酸。”

　　“熟了是甜的。”李澜将捏开的杏子随手丢掉，用帕子擦了擦手，“做成果酱，或是杏酪，都很好。”

　　苏婉柔点点头，心里开始想着果酱和杏酪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