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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陇西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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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诊断带来的震动,在将军府内并未掀起太大波澜。李澜严令封锁消息,除了周嬷嬷和李忠等寥寥几个绝对心腹,无人知晓夫人脉象好转,子嗣有望之事。
府中上下只知将军对夫人的照料愈发精细,太医请脉更勤,膳食药补更是精心调配,一丝不苟。
苏婉柔自己,也仍在慢慢消化这个好消息。她依旧每日去看芍药,依旧慢吞吞地绣着总也绣不好的帕子,只是偶尔,在独自对着窗外发呆时,她会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柔软,但太医的话,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小小石子,她会想起李澜那日紧握她的手,和眼中她从未见过的汹涌的光。
日子没宁静几天,李澜那位几乎被遗忘的祖母——远在陇西老家的李老夫人传来消息。
许是李老夫人下面还有三个儿子和四个女儿,孙子孙女又有十大几个,身边不缺孩子,因而当年李氏夫妇双双早逝时,面对儿子留下来的独子,这位老夫人当初并没有任何额外的关怀之举,只是派人来走走过场应付了事。
后来李澜年少从军,这位祖母更是冷眼相待,直到他功成名就,在京城站稳脚跟后,老夫人才派了人来问京城可还住的习惯,要不要回陇西看看。
李澜当然拒绝,只是考虑到朝廷里那些长舌的言官,双方一直维系着表面客气,实际就是陇西那边多次示好,李澜视若无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澜娶妻,且娶的是京中名不经传体弱迟钝的苏家三小姐,这消息传回陇西,老夫人心中便生了计较。
起初她按兵不动,想看看这新妇能否站稳脚跟,李澜又是何态度。
数月过去,京城传来的消息却是李澜对新妇维护有加,甚至为了她几次三番回绝外人,将军府门户紧闭。
老夫人坐不住了。
这一日,一封来自陇西的家书,并几大箱土仪,送到了将军府。
家书是老夫人亲笔,措辞端方慈和,先是问候孙子孙媳,提及陇西风物,话锋一转,便说到:“闻孙媳体弱,深为挂念,李氏子嗣为重,开枝散叶乃头等大事,特选了两个本分伶俐、身子康健的丫头,送来与你媳妇做个伴,日常侍奉汤药,将来若有机缘,也能为李家绵延血脉尽一份心力”。随信附上的,还有几包陇西求来的助孕药材,并一些给苏婉柔的衣料首饰。
信和东西送到时,李澜正在营中。周嬷嬷不敢怠慢,先安置了人和物,等李澜晚间回府,才一五一十禀报。
李澜看完信,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中寒意凝聚。他将信笺随手掷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人呢?”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安排在偏院厢房了。”周嬷嬷低声道,“按老夫人的意思,是送来伺候夫人的。老奴不敢擅专,只让人看着,等将军示下。”
李澜冷哼一声:“伺候?怕是来添堵的。”他太了解这位祖母的手段,表面送人尽心力,实则是安插眼线,更是对他娶苏婉柔不满,意图插手他后宅之事的明确信号。
若苏婉柔身子康健,或许还能应对,可她如今这般情形……这好意其心可诛。
“东西封存,不必送到夫人面前。至于那两个人,”李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明日我亲自处置。此事,不许让夫人知晓,免得她烦心。”
“是。”周嬷嬷应下,心中暗叹。老夫人这步棋,怕是走错了。将军对夫人的回护,早已超出寻常。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夫人送人来的消息,虽被李澜按下,却不知怎地,还是传到了苏家,传到了苏婉婷的耳朵里。
没过两日,苏婉婷便又递了帖子,这次言辞更加恳切,说是“得了一方古法调配的养身香,于女子极有益处,特来赠予姐姐”。
苏婉柔本不想见,可周嬷嬷低声提醒:“五小姐这次,怕是来者不善。老夫人送人的事,苏家或许已听闻风声。”
苏婉柔沉默了一会儿,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
“请她去花厅吧。”她放下手中绣绷。
花厅里,苏婉婷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衣裙,头上只簪了支玉簪,显得温柔又贴心。她亲热地拉着苏婉柔的手,将一个精巧的鎏金香盒推到她面前。
“三姐姐,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心思才寻来的,据说是前朝宫中流出的方子,安神养气最是灵验。姐姐身子弱,点了这香,夜里定然好眠。”苏婉婷笑容甜美,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苏婉柔依旧平坦的小腹和纤细的腰身,叹道,“姐姐如今是将军心尖上的人,更得好生保养才是。早日为将军开枝散叶,方是正理。我听说……”她压低了声音,似推心置腹,“陇西老夫人那边,都惦记着呢,还特意送了人来伺候姐姐。要我说,姐姐还是得自己早些有个倚仗才好。”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里却句句往苏婉柔心窝子里戳。
将军身边会有其他人吗?苏婉柔听着,心里那点因太医诊断而生的隐秘欢喜,渐渐凉了下去。
她看着苏婉婷那张俏丽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反驳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还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脸色微微发白,松开了被苏婉婷拉着的手。
苏婉婷眼底升起一丝得意,正要再添一把火,花厅外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李澜走了进来。他今日回来得早,一身墨色常服,脸色却比墨色更沉。目光在苏婉婷脸上冷冷一扫,最后落在苏婉柔有些苍白的脸上,眸色骤然转深。
“看来苏五小姐,是把我上次的话当耳旁风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李澜本就生得高大,身上又自带常年上战场的压迫感,闻言苏婉婷吓得立刻站起,出声辩解:“姐、姐夫……我、我只是来给姐姐送些养身的香料……”
“香料?”李澜走到主位坐下,看也不看那香盒,“我夫人用什么,自有太医和府中安排,不劳外人费心。”
苏婉婷咬着唇,脸色发白,泫然欲泣:“姐夫何出此言?我是一片好意,关心姐姐……”
“好意?”李澜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关心到要提醒她早日开枝散叶,自己有个倚仗?苏五小姐,你尚未出阁,倒是懂得不少。”
这话过于直白,臊得苏婉婷满脸通红,眼泪要掉不掉,委屈极了。
李澜却不再看她,转向苏婉柔,语气瞬间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今日的药喝了么?”
苏婉柔还在发怔,慢了半拍才方点头:“喝、喝了。”
“嗯。”李澜颔首,目光扫过她面前的茶盏,“茶凉了,换热的。”他吩咐的是旁边的丫鬟,眼神却一直看着苏婉柔,仿佛苏婉婷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苏婉婷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原以为能借着老夫人送人的事,挑拨几句,让苏婉柔自乱阵脚,也好显显自己的能耐,让苏婉柔知道哪怕她嫁人高门,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却没想到李澜竟如此维护苏婉柔,那斥责的态度更是强硬得不留丝毫情面。
“送客。”李澜端起新换的热茶,淡淡吐出两个字。
周嬷嬷立刻上前,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地请走了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苏婉婷。
花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李澜挥退下人,走到苏婉柔身边坐下。
苏婉柔低着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苏婉婷那些话,还是听到了心里。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李澜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淡淡的,却有一种安抚感:“无关紧要的人说的话,不必往心里去。”
苏婉柔抬起头,小脸皱成一团,湿漉漉的眼眶有些泛红:“她……她说老夫人送了人……”
“嗯,我知道。”李澜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人已经打发了。陇西那边,我自有计较。你只需记着,这府里,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女主人。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他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苏婉柔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至于子嗣,”李澜顿了顿,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于我而言,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调养好,是为你自己康健。其他,顺其自然,不必理会旁人聒噪。”
苏婉柔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就落了地。她反手,主动的,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却不再颤抖。
李澜看着她微微泛红却恢复清亮的眼睛,他抬手,很轻地拂了拂她脸颊边的发丝。
“晚膳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樱桃肉?”他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苏婉柔眨了眨眼,慢吞吞地想了想,小声道:“……还想吃上次的杏仁酪。”
“好。”
窗外,暮色温柔。
花厅里,茶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