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魔》赵百三

32、第三十二章

　　不多时，离镜到来。
　　但与陆青垚猜想的毫无二致，她神色漠然的看向被围困的数十奴隶，冷声道：“叫我来便是为着这事？”

　　陆青垚点头，抱着一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走到离镜跟前，催促道：“替他瞧瞧吧，天冷，他冻的不轻。”

　　离镜是世上罕见的大巫师，在军中威慑力极大，但空有将军名头的陆青垚待她却不见恭敬之意，甚至还隐有不满。

　　温子安迅速与一旁的陈析洛对视一眼，却又同时想到此前陆青垚待陈析洛那过于热络的态度，于是不由的朝好友那张憔悴不堪却又不掩清俊的脸看去。

　　陈析洛被温子安那隐晦的目光打量着，眉头轻皱，微微侧开脸去。

　　温子安尴尬的轻咳一声，忙转开眼看向离镜与陆青垚。

　　离镜脸色不对，毫不留情的斥道：“军中军医无数，你深夜唤我前来，却是为着这区区数十人！难道太慧教导你多时，你却连事有轻重缓急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吗！”

　　“我自是知道。”
　　陆青垚淡淡的反驳道，“他们不一样。”

　　离镜沉眉。

　　陆青垚伸手一指那数十人，微仰着下颌傲然道：“他们都是我的人，自是配的上由你来替他们诊治。”

　　闻言，陈析洛面色微变，终是认真打量起不远处的女子来。

　　陆青垚将一脸忐忑的男童递到离镜怀中，强势道：“他年纪最小，先替他看吧。”

　　离镜见陆青垚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深深的看向她，未在斥责，反是笑了一声，“陆青垚，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

　　大巫师亲自上手查看，很快便诊治出男童的身体状态。他未染疫疾只是得了风寒，但是左手食指在干活时不慎被猎刀斩断，未处理好已是生了炎症。

　　离镜自是不会驱动灵力医治小男童的伤口，开好药单后便让陆青垚将他抱走了。

　　陆青垚想了想，觉得不久便要上战场还是不要随意消耗体内灵力，便也未上手医治。

　　她见这天着实是冷，想让人带他回屋休息，可小男童的父母正排着队等离镜诊治，他自是不会先行离开。她便将小男童抱在怀中，用宽大的斗篷罩住他瘦小的身子取暖。

　　只是半年来，她这斗篷下藏着的可只有周尧一人．
　　不！是一只猫。

　　陆青垚一时竟忘了这回事，抱着小男童无聊的坐在一旁的长条木凳上时，怀中的黑猫因着被小男童挤着了，有些不满的踹了踹她。

　　脾气可真大啊！

　　陆青垚想到被周尧赶出来的丑事，愁着一张脸正不知道怎么办呢，小男童忽然转过身，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陆青垚，嘴角带着天真的笑意，腼腆道：“将军，你怀里有只猫。”

　　陆青垚矜持的点头。
　　对啊，还是一只很漂亮的猫。

　　小男童接着又兴奋道：“它还踹了我的屁股。”

　　傻孩子，被欺负了还这般高兴。

　　陆青垚记恨着之前的事，小心眼的将黑猫抱了出来，放在小男童手上，大度道：“太冷了，你将手放他肚皮下，那里暖和。”

　　闻言，小男童可高兴了，一个劲的傻笑。
　　他长的很好看，眼睛又大又黑，笑起来时像是此前一切烦恼都不存在似的，

　　陆青垚看着他的笑，想着这里是配不上他这笑容的，他应该奔跑在神鹿的大地上，在四季不败的花丛中甜甜的笑着，在绵延没有尽头的青青草地上打滚。

　　“你叫什么名字？”

　　“阿云。”
　　陈析洛却在这时忽然走近，他先向陆青垚行了一礼，随后朝男童张开双手，柔声道：“到叔叔这来吧，莫要打扰将军。”

　　小男童念念不舍的看着手中的黑猫，但他很乖，动作轻柔的将黑猫放回陆青垚怀中，礼貌的道谢后便张开双手扑向陈析洛。

　　陈析洛附身一把将阿云抱了起来，随后转身迅速的隐没进人群中。

　　陆青垚仰头看着这一幕，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温子安身上。
　　很显然温子安与陈析洛交情颇深，但碍于人族规矩与偏见，他们的交集并无他人知晓。

　　这般，她缓缓起身，不等离镜处理好一切便转身离去，身边只有一只黑猫亦步亦趋的跟着。

　　．
　　夜很深，风雪很大。
　　一人一猫离人群远了，四周寂静，一时只余呼啸的风声。

　　周尧化为人形，一身利落的窄袖黑衣，脸色白净，眼帘微微垂下，睫毛又长又翘。

　　陆青垚没回头，她只是垂眸看着雪地上两道随着摇曳的火光不住晃动的人影，低声问道：“周尧，你说人族为什么要这般对待他们的同胞。”

　　“私欲罢了。”
　　周尧无所谓道：“人族之所谓高低贵贱分明，不过因着掌权者的私欲。”

　　“你是说帝王姬羽？”
　　陆青垚皱眉，如果真是这般，那她想收揽被剥夺人权的奴隶组建成军队或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是。”
　　周尧断然否决，他默默走至陆青垚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态度却依旧散漫，“所谓掌权者不止指帝王一人，离镜是，太慧是，你也是，甚至连那何老大也是。”

　　“只要手下有可驱使之人，可欺压之人，便是所谓的掌权者。与那些毫无尊严可言的奴隶相比人族的普通百姓也称的上是掌权者。”

　　周尧斜了她一眼，嘴角勾出恶劣的笑，“在人族，无故斩杀一名奴隶，只需受鞭笞七下，罚十金罢了。”

　　“陆青垚，并非人人都是温子安，人族多的是何老大那样的人。”

　　这便是凡世的恶，周尧比陆青垚更早察觉，对此，他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何老大可以随意欺辱残杀卑贱的奴隶，周尧也可以随意剥夺他的性命，只要一想到这，他便只觉一股畅快之意涌上心头。

　　他顿住脚步，双手抱胸看向陆青垚，问：“是不是很讨厌何老大？”

　　也还好…
　　比起何老大一人，陆青垚更多的是对人族这个整体的不解。

　　“他这般讨厌，今夜我便将他杀了罢。”
　　周尧舔了舔嘴唇，一脸的跃跃欲试，神色与此前手持火把欲活活烧死那数十人的人族士兵有稍许相似。

　　陆青垚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幽幽道：“周尧，你最好别做这事。”

　　肆虐的风雪中，昏黄的火光摇动，周尧默默的与陆青垚对视，低声问道：“你是在威胁我？就为了那个蠢货。”

　　“为了谁？”
　　陆青垚嫌弃道：“你是说那何老大？他是死是活可与我无关，我只是不喜欢你随便杀人。”

　　她伸手去勾周尧的手，问道：“你杀他不嫌手脏啊？”

　　周尧垂眸看着陆青垚那勾住他掌心的食指，嘴唇抿了抿，伸手一挥躲开了，扭捏又强硬道：“说话就说话，别趁机动手动脚。”

　　说着，他大步朝前走去，把陆青垚甩在身后。

　　陆青垚看着他虚张声势的背影，有些好笑的摇摇头，可一想到他此前提及杀戮时的表情不由的又有些心惊。

　　周尧是世上唯一的天魔，一旦沾染血腥，谁也不知道他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可善是真，恶也是真，到底是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谁也说不清楚。

　　想到这，陆青垚决定不去思虑以后，专心过好当下的生活。
　　于是，她双手拢在袖管中，颠颠的跑上前，用手肘怼了怼周尧的腰，故意粗声粗气的问：“你方才出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给我说的？”

　　今日事今日毕，趁着天没亮是该算算总账了！
　　陆青垚气势汹汹！

　　周尧斜睨了她一眼，默默加快脚步。

　　陆青垚一边追着他一边道：“你必须得给我道歉。”

　　“你是我的属臣，你看普天之下有你这般嚣张的吗？你今夜还打了我。”

　　周尧不说话，只觉得心烦。
　　他快走几步，瞬间化为一只黑猫，一溜烟蹿进了营帐内。

　　陆青垚顿住脚步，眼珠子滴溜溜转，开始深深的反思起来。
　　她方才是否不应当太过紧追不舍，态度是要强势点好呢？还是趁机软下来。

　　但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要睡觉的。

　　陆青垚再次小心翼翼的撩开垂帘，却看见床上多了一条棉被。周尧已经睡了过去，呼吸匀称，旁边那条多出的厚棉被显然是留给她的。

　　瞬间，陆青垚便笑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的走上前，脱掉外裳爬了上去，或许因着这夜折腾的有些累，她方一沾床便立即睡了过去。

　　察觉身旁之人沉沉睡去，周尧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仰头望着头顶的青灰色营帐，半响才微微侧过身子打量着身旁的女子。

　　陆青垚头发又黑又密，平时简单的扎成道士发髻，此时散了开来，衬的她小小一张脸愈发精致。她的嘴唇也很饱满，自从身体调养好后便一直都是健康的粉红色，很是好看。

　　想到祝君年亲吻太慧的场景，周尧心里有说不出的躁动与好奇，于是伸出食指轻轻的点了点她的下嘴唇，仿佛这般心中那股躁动与烦闷会消减许多。

　　“周尧！”
　　睡梦中，陆青垚突然开口大叫。

　　周尧一个哆嗦，手掌被吓的变成了毛绒绒的猫爪。

　　陆青垚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垂眸看着按在嘴上的猫爪，那柔软的肉垫似乎还带着温热，她含含糊糊道：“我刚好像梦见你——”

　　“啪！”
　　不等陆青垚说完，周尧一猫爪拍了过去，先声夺人道：“你刚说梦话，吵着我了！”

　　陆青垚被他这一猫爪拍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呢，只见周尧恼羞成怒又带着十二分矜持道：“如果日后还想上床睡，那便安分些，若是再说梦话你就给我滚下去。”

　　好凶啊！
　　陆青垚委屈的点点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周尧。

　　这还是她的第一属臣吗？
　　她可是大将军，可是神啊！

　　周尧默默的看着陆青垚，不太自在的伸手替她压了压翘起的被角，低声道：“睡吧。”
　　说着，还拿手遮住她的眼睛。

　　陆青垚想着她是应当同他吵上一架的，可眼睛被温热的掌心覆盖很是舒服，渐渐的便又再次沉睡过去。

　　．
　　翌日，陆青垚是被太慧唤醒的。

　　营帐外隐隐约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昨夜大雪肆虐，今日却是个大晴天，连带着营帐内都亮了许多。

　　陆青垚睁开眼对上太慧复杂的视线，揉了揉眼睛，拢着被子坐起身来，“太慧，你怎么来了。”

　　太慧没说话，目光一转，落到一旁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年身上。

　　少年身着白色单衣，背对着陆青垚同太慧，正矜持的同铜镜中的自己对视

　　陆青垚随着太慧的目光看去，眨了眨眼睛，唤道：“周尧？”

　　周尧转过身来，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将目光落在铜镜上。
　　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揽镜自照更重要的事似的？！

　　太慧第一次见着人形的周尧，眸光微微沉了下来。

　　床榻上虽有两床棉被，但十分凌乱，加上大清早揽镜自照的少年，一时，太慧只觉得她似乎误入了夫妻二人的厢房，不由的有稍许的不自在。

　　不仅是太慧，看着大清早便顾影自怜的周尧，陆青垚也十分的不自在。

　　为了缓解这份异样的情绪，她清了清嗓子，唤道：“周尧，太慧在，你怎的都不打声招呼？”

　　太慧默默叹了口气，还未说话，周尧已转过身朝她微微颔首，矜持道：“可否请国师先行出去，待我整理好仪容再进来。”

　　陆青垚：……

　　太慧没在多话，转身径直出了营帐，并且这一去就再未回来。

　　陆青垚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切，周尧却大步上前，立在床榻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冷淡道：“天已然大亮怎的还不起来？”

　　说着，似乎还颇为不满的扫视了一眼她那一头凌乱的长发。

　　……陆青垚深深吸了口气，在周尧微妙的目光下，几乎算是手忙脚乱的爬下床，穿好衣服，简单的绾了一个道士发髻便急匆匆的掀开垂帘跑了出去。

　　她身后，周尧见她招呼也不打一声便火急火燎的跑了出去，眸光微沉，一脸的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