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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赴宴 ...

  •   两日后,赴宴。
      我在马车里昏昏欲睡,车忽然停下,青司掀起帘子,小心翼翼道:“陛下,前面停着丞相府的轿子,说是轮子坏了。”
      “轮子坏了?让府里安排辆新的便是。”
      “早就遣人回府吩咐了,可也不知怎么回事,都等了半个多时辰,陛下,您看……”
      我探出窗,百里府的马车停在街边,周围百姓来往摊子叫卖,马车屹立不动,遗世独立。
      “叫他上车。”
      青司领命离去,我坐正,理好睡乱的头发。
      帘子再次被掀开,百里扬坐上车,扑面而来的药味,他假模假样地道谢:“多谢陛下。”
      他今日穿了件白袍,衬得气质清冷出世,但我知道里面的魂魄沾满鲜血欲望,肮脏不堪。
      即便如此……即便我知道他杀人如麻恶贯满盈,那又怎样,我依旧……
      我冷着脸,应了一声。
      青司紧跟在后面,抱着厚重的裘衣:“丞相大人,您的大衣忘记拿了。”
      我看着他披上,尽力令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刻薄讥讽:“我记得你十几岁时身体强壮,寒冬在雪里过夜也毫发未损,怎么一年不如一年,现在比女儿家还要娇气?”
      百里扬道:“若陛下不偷懒,臣也不必熬夜替陛下批改奏折而受凉了。”
      我偷懒?我巴不得日日批奏折批到半夜,可他给我这个机会吗?
      “不过……”他眯起眼,嘴角笑意似有若无,“陛下倒还记得臣十几岁的时候,臣以为陛下记性不好,全都忘记了。”
      我一腔怒火从心底席卷而上又被压在眼底,笑着看他,慢条斯理道:“我怎么会忘呢?”
      我一字一句道:“丞相十五岁官拜三品,十七岁晋升丞相,成为先王眼前的红人,权势煊赫,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手拢在袖中,坐姿端正,神色并未因我的话变动一分一毫。他道:“陛下记得便好,也请陛下往后多想想当年臣是怎样将您扶持上王位的。”
      我咬着牙,面上仍笑得风淡云轻:“爱卿身体不好,还是少说几句养养神吧。”
      我当年不愿继位,是谁将我活生生按上王座!如今到头来他倒以功臣自居,仿佛自己真成了陈国的救星。
      马车行了许久,落日染红山头方到了苏府,我先行下车,苏络携家人在门前迎接亲朋好友,见到我领着妻儿就要跪下行礼。
      我止住他,道:“本是爱卿大喜之日,不要因我失了兴致。”
      苏络忙接道:“不敢不敢,陛下远道而来是臣子今生大幸。”
      苏络刚满百日的小儿穿得一身喜庆,被苏夫人抱在怀中,睁大眼好奇地望着我。
      我伸手勾了勾他的小下巴,他呵呵笑出声,伸手要来抓我的手指,苏夫人急忙握住他的手,斥道:“怎么能对陛下不敬!”
      “无妨。”我制止道,随手脱下手腕的镯子给小孩套上,“这镯子是母后留给我的,今日便赠与你,愿你往后岁岁平安万事称意。”
      最好远离朝政,当一个平凡的富家少爷。
      苏夫人嘴里念着太贵重了不肯收,急忙要跪,一旁的百里扬出声了:“既是陛下赠与晟儿的你就收下吧,有了陛下贴身之物的保佑,晟儿今后定能身体安康福泽有余。”
      我斜着眼睛看他:“不知百里大人准备了什么礼物?”
      他笑道:“臣与承川交好多年不分彼此,备礼倒生疏了。”
      苏络连连点头。
      我笑了几声:“好一个不分彼此。”
      苏络道:“陛下,晚宴尚未准备好,不如臣先带陛下去后花园赏赏风景?”
      他引我进府,路上遇见的人纷纷惊讶地向我行礼,大抵上都是百里一派的官员,我生出一种参加鸿门宴的感觉。
      苏府的后花园虽比不上王宫的精致,但胜在面积大,不仅养了花,还开垦了农田种了许多菜。
      仆人送上糕点瓜果,我让他们退下,只留下青司在旁边伺候。
      我拿起一块梅花糕,跟青司闲聊:“苏络与百里扬关系倒是好,不分主仆。”
      青司道:“苏大人先前在百里大人手下做过事,两位都是状元出身,怕是惺惺相惜出的情谊。”
      我笑了一下,忽听见身后百里扬的声音远远响起:“陛下可愿容臣一同赏景?”
      我闻声扭头,他从假山那儿走来,我眯眼看他走近,低声对青司道:“说起来难以置信,百里还曾是我的伴读。”
      储君伴读,本该是我最亲密的挚友与得力助手,谁知我与百里扬今日却生疏到如此地步。
      青司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百里扬神态自若地在石桌另一边坐下,青司为他递上果盘,他摇头拒绝,掖了掖被风吹乱的衣领,道:“明日大军回城,想必不久赵使便会来访,不知陛下可否打算好同赵国的和约条件。”
      他倒是难得和我商量政事,我伸舌舔了舔指尖的碎渣,道:“五座城池是底线,至于其他的,我想丞相早就有所打算。”
      我等了片刻,却迟迟未等到回应,抬眼去看他,他视线落在我手上,有些失神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他意味不明地说了句:“陛下到底是长大了。”
      我不知他何意,不是在谈赵国的事吗?怎么忽然换了话题。
      不过说起来,过了年我就十八了,等办了冠礼,催婚的人就更多了。
      这时百里扬心有灵犀地开口:“陛下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不知陛下可有心仪的姑娘?”
      当然有,可惜不是个姑娘,是个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的衣冠禽兽。
      我反问他:“丞相比我还大两岁,论婚娶之事,你比我急。”
      据我所知,兵部侍郎为了自家的女儿跑了百里府不止三次,还放话道,若是他百里扬有意,自家十岁的小女儿也能为他留着,可谓是煞费苦心。
      “臣已有心仪之人,不劳陛下费心。”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手指一用力捏碎了糕点。
      已有心仪之人?
      什么时候?
      是谁?
      我艰难开口:“既然丞相……心有所属,为何不上门提亲?”

      以他的权势,哪家能拒绝他的聘礼。
      他抿嘴轻笑,眼里带着显而可见的宠溺,却不再开口。
      连分享也不愿吗?
      也对,我同他可是敌对的关系,他怎愿将姓名告知于我。
      到底是哪家的姑娘福气这么好,被他藏在心尖,成为他的朱砂痣他的软肋。
      *
      晚膳不久便备好。
      苏络迎我去了主位,大堂里摆了五桌酒席,宾客有眼熟的脸,也有从未见过的,都穿着便服,也不知是官员还是平民。我这桌坐的大多是苏家的宗亲,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有一个我认识的,是楚谦嫡长子楚庆舟,楚家书香门第代代出状元,他却习武多年,听说一直想上战场,被他爹给拦下了。
      我从前生过拉拢之心,只是还未付出行动就被百里扬给抢了。
      众人向我行礼,我说了些吉祥话,让他们自便。
      百里扬和苏络在我一左一右坐下,苏络起身为我斟酒:“陛下,这是臣自己酿的米酒,您尝尝。”
      我抿了一口,点点头夸了几句,道:“爱卿无需时时顾及我,你去招呼他人便是。”
      苏络便过去敬酒了,百里扬摁住我倒酒的手:“陛下,米酒虽味甘,多喝也伤身,浅尝辄止为上。”
      我斜看他一眼:“放肆。”
      “忠言逆耳,微臣是为陛下好。”
      我反抓住他的手,俯身过去,在他耳边道:“丞相若肯把府中那堆奏折还给我,才是对我好。”
      我拍了拍他的手,拿过酒壶倒酒,他神色有片刻凝滞,但又很快浮现出笑容,我最厌恶的那种笑。
      “陛下年纪尚小,微臣奉先王之命辅助陛下,万万不敢轻心。”
      一会儿说我长大了,一会儿又说我太小,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不知道,也许只有在面对那个姑娘时,才肯字字情深义重。
      我同他几年的年少情谊不过是他一人的委曲成全。
      我连喝几杯酒,喉咙里火辣辣地,青司为我夹菜:“陛下这样易醉,吃点菜吧。”
      “青司,我想起一句诗,叫借酒消愁愁更愁,我觉得它说得不对,喝醉了什么都忘了,愁不就没了吗?”
      “奴才没念过书,不懂陛下念的诗,不过奴才听着也觉得陛下之言是对的,若酒不能消愁,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沉迷呢?”
      我虚虚指了他一下,笑道:“你虽未习过字,但一向聪慧。”
      *
      楚庆舟不知何时同百里扬身旁的人换了座位,两人执酒相谈甚欢,百里扬黑发白衣,握杯的手指细长,一颦一笑,皆风情万种。我借着举杯的动作看他,谁也不知我的视线流连在他身上,堂堂九五之尊窥伺着恶名远扬的佞臣,可笑至极。
      吃完酒席打道回宫,我浑身发热,被青司扶去府外的马车,身后跟了一众人,待我坐进马车后纷纷向我跪安,百里扬突兀站在粘稠夜色中,神色不明,唯一双眼眸被灯笼照得通亮,如星子,如火苗,点燃我呼出的酒气。
      我热得心燥,扯开衣领,不敢再看他,去够茶几上的解酒茶灭火。
      青司扶着帘子,对百里扬道:“丞相大人不随车一同回去?”
      “臣不敢再劳烦陛下,今夜歇在苏府。”他声音轻柔似水,传入我的耳却是火上浇油。
      我茶杯一放,面无表情道:“走。”
      青司放下帘子,我捧着发烫的脸,听见嘹亮的马鸣,听见众人的“恭送陛下”,听见风呼啸而过,唯独再无百里扬的声响。
      火辣的酒气从喉咙涌出,从鼻子喷出,在眼眶结成温热的液体。
      我微微掀开帘子,寒风冲入马车舔舐过我裸露在外的肌肤,我沉声吩咐青司道:“查百里扬心仪之女。”
      “陛下,您醉得厉害。”
      “寻之,杀之。”
      “陛下……”
      “就地处决。”
      “您累了,路还长,您先睡一觉。”
      “青司!”
      “奴才遵命。”
      我往后重重一靠,合上眼,外头虫鸣声不甘寂寞地扯着嗓,却也不吵闹,只让我觉得心里更宁静。
      我懂青司的顾虑,最好的方法应是以那女子为人质作为筹码,贸然杀她只会惹怒百里扬,冲冠一怒为红颜,没准我的性命就此了结,太不值得了。
      只是,只是……青司你可知,我有多不甘,我苦苦爱了那么多年的人,我隐藏了那么久的不能见天日的龌龊爱恋。我身为陈国太子,先是爱上同为男子的伴读,又在他背叛亲友后对他念念不忘,我的师长,我的挚友,谢府上下几百条人命惨死于他手中,我每夜梦见谢公面目残缺举起血淋淋的手臂质问我为何对百里扬尚存情谊,质问我为何不为他们报仇雪恨,我梦见阿牧一次又一次离开我,重复着那日的话语,“愿你我此生不复相见,谢牧从此再无知己。”然后消失在血色残阳之下。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却能坦坦荡荡爱上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手掌重权,爱人在侧,享尽人世繁华。天地对我不仁,要我如何再以大局为重!
      青司,你那样没有爱过一人,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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