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弋浦

2、第二章 两年后

　　瑞华二年，初冬。

　　我批完奏折回永宁宫用晚膳，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二月还未到就下过一场小雪。青司撑了把伞为我挡风，嘴上一直念叨：“陛下您脚下留意，千万别滑倒，这几日宫里不少人摔伤，您当心着点！”
　　我被他念得头疼，道：“我不是小孩子，你别念了，我今日批了几百本折子，本就心烦。”
　　“这么多折子，陛下，这是好事呀，说明咱陈国的大臣们都忧心国事，日日不敢懈怠。”
　　“别提了，大部分都是日复一日的请安折，琼州刺史写了三道折子，全是请我尝尝他那儿特产的水果，只字不提琼州事务，有关国事的折子，全在丞相府里堆着呢。”
　　自我登基以来，百里扬结党营私专权擅势，我存在的唯一用途是在他同意的奏折上写上“已阅”二字。这两年间我同他明争暗斗，扶持起自己的心腹，千辛万苦才从他手中夺来陈国五分之一的兵权，但在政事上，我依旧没什么话语权，承明宫里那些奏折，全是被百里扬筛选过的。
　　“陛下不气，花房养了些茶花，据说有七种颜色，奴才明个儿就让人搬去承明宫给陛下养养眼。”青司急忙转移话题，“对了，永宁宫前面的地不是还空着，不如把茶花移植到那儿，远远看去跟飞虹似的，多漂亮。”
　　我抬眼望去，能看见彩霞中永宁宫的宫檐泛着光，在它前方本该有一片梅林，在寒风中冒出粉红的花苞，但如今只有空荡荡的土地，寸草不生。
　　我面无表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毫无波澜，道：“宫里的花够多了。”
　　青司连忙低头道：“奴才有罪，奴才嘴贱，陛下莫往心里去！”
　　我看了他一眼，裹紧披风，低声道：“给我长点记性，不许再提。”

　　*

　　用过晚膳，青司上前伺候我洗漱，刚脱了两件衣服，有人来报前线有了新消息。
　　年初赵国频频侵扰陈国边界，百里扬主战，连派三次兵，历时五个月，均败于赵国名将白契之手，朝堂之上一时无可用之人，我趁机推出杨梵领命出征。
　　杨梵乃杨家三子，杨家世代为将，四年前杨老将军同四个儿子战死沙场，杨家至此败落，唯一留下的血脉杨三子杨梵自幼风流多情，厮混于烟花之地，不喜舞刀弄枪，才得以幸存。
　　两年前我微服出宫与他结识，暗地里将他引入朝堂，他当年带着三万人马直取晋国都城，一战成名，被封为平西大将军，手掌三十万兵权。
　　世人皆知杨家三子浪子回头，为陈王心腹，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兵器。
　　杨梵出征三月，四胜两败，五日前来信说战争结束指日可待，我还以为要再打上十天半个月，不曾想今日便有了变动。
　　我衣服顾不上穿，忙召人入殿。
　　一名士兵跪拜在殿前，双眼通红，声音沙哑道：“禀报陛下，杨将军带人在长荣擒获赵将白契，赵国三座城池皆为陈国所属！”
　　他递上一封信：“此为杨将军亲笔信。”
　　“重赏！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我打开信，信上洋洋洒洒几百字在夸我神机妙算，道白契果然依我的预测用了瓮中捉鳖的伎俩，将陈军引入一座峡谷将之包抄，殊不知这只是我方丢出的鱼饵，在峡谷之外，三十万陈国将士严阵以待，万箭指向赵军。信到最后才想起此次主题似的简单道歼灭赵军七万余人，俘获五万，领将白契也被关押。
　　“这一战杨梵打得真漂亮！百里扬这次一定气坏了，幕僚多有什么用，四五个将军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杨梵！”
　　我早没了睡意，提笔回信给杨梵。
　　青司在一旁研墨，轻声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白契？此人虐杀陈国百姓无数，边城那带对他可谓恨之入骨，不杀怕是难解民恨。”
　　“杀了他太便宜他，先关着，让杨梵好好招待招待他，看看他的人头能值几座城池。”
　　青司笑道：“听闻白契的姐姐是赵王宠妃，古有烽火戏诸侯，不知赵王能否为博美人一笑来成全陛下了。”
　　*
　　次日，我刚醒，青司就一脸激动地对我道：“陛下，杨将军到了！”
　　他边给我穿衣洗漱边道：“杨梵杨将军就在殿外候着！宫门一开他便进宫了！”
　　“长荣到这儿最快也要四天，他动作怎么……”
　　看来是安排好事宜就快马加鞭赶过来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人带信给我。
　　我吩咐青司：“多备一份早点，快请将军进来。”
　　杨梵应召入殿，他衣服也没换，还穿着一身战甲，三个月不见，瘦了些，脸上多了些几道伤痕，但也难掩少年英姿，往昔京城颇负盛名红颜三千的杨三爷经过战火的洗礼，终脱去风流情种成为铁骨铮铮的将军。
　　他欲行礼，我扶起他，同他在桌边坐下，笑道：“我听闻民间的姑娘们欲盛装打扮迎接杨将军，盼望与将军来场一见倾心英雄美人的佳话，不成想将军一人悄无声息进了王宫，叫她们知道了，只怕会恼得撕了手帕。”
　　杨梵笑道：“陛下莫打趣微臣了，好姑娘们听了臣欠下的情债只会避之不及。”
　　“明潼不在京城，不知当今世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不少大家闺秀对你仰慕不已，明日早朝，那些老家伙定又要操心你的婚姻大事。”我道，“你先同我通通气，可看上哪家闺女？我替你留意留意。”
　　他急忙摇头道：“臣曾说过，陛下一日不立后，臣一日不娶妻，如今亦然。”
　　两年前杨梵封大将军之时，有大臣眼光长远，欲将女儿许配给他，来求我赐婚，杨梵就是以此语推辞。
　　我调侃道：“明潼这话听着倒像是来向我逼婚，是不是那些老臣又求到你府前了？”
　　我同他对视一笑，颇有相知相怜之意，都是被催婚的可怜人呐。
　　我只留了青司在门前伺候，同杨梵聊了会儿话，青司过来低声说百里扬求见。
　　“还未到上朝的时刻，他来凑什么热闹？”我喝了口茶，道：“让他在偏殿等着，我同明潼还有话说。”
　　杨梵道：“臣进宫时碰见丞相的车马，急着来见陛下未同他打声招呼，他怕是想与臣聊一聊长荣战役。”
　　青司也道：“丞相大人一早便来了，是奴才拦住了。”

　　“这大冷天，他倒有耐心等，宣他进来。”我看了眼旁边烧得通红的火炉，“再去添几块炭。”
　　青司出去唤人，我伸手握住杨梵的手，低声道：“明潼，你回京我才有了底气同百里扬叫板，多亏有你。”
　　杨梵面上有了几分动容，欲开口，听见大门开启声便闭上嘴，只回了我一个眼神，起身站到书桌前。
　　百里扬推门进来，他官服外披了件狐裘披风，衣领处的白毛蓬松，愈发显他脸小。他抬手朝我行了一礼，自顾自放下，脱了披风交给青司，视线在杨梵身上顿了一下，才看到似的，出声道：“杨将军何时进的宫？本相还以为你在长荣处理战事。”
　　这话说得，倒隐有指责杨梵擅离职守之意。
　　杨梵向他行礼：“方才在宫外臣有见过丞相，只是急着来见陛下，未向您请安，还请丞相恕罪。”
　　“是我传他进宫，长荣一战明潼大获全胜，我高兴得很。”我出言为杨梵辩护，“不知丞相有何要事禀报，连早朝也等不及。”
　　我视线恰好同他对上，心漏了一拍，慌忙移开，用余光细细打量他一番，他脸色苍白，绛紫官服空空荡荡挂在身上，看着十分虚弱，他前些日子称病不出，连早朝也不上，如今看来还未病愈，也不知道御医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只是感染了风寒吗？
　　我没忍住，多问他一句：“你生病有些日子了，怎么还未好全？”
　　他脸上有了些笑意：“多谢陛下赐的药材，微臣用过药舒服多了。”
　　“那些药在库房里堆了许久，不用也是放着发霉。”我轻飘飘道，心里想着还有哪些药材能派得上用场，回头让青司全送去百里府。
　　宫人呈上早膳，我正要开口让杨梵一同过来吃，百里扬抢先开口道：“陛下怎知微臣未用早膳？”
　　我看了杨梵一眼，他颇有眼色道：“臣已经吃过了。”
　　百里扬自顾自坐下，执筷夹过我面前的龙须酥：“陛下还记得臣最喜欢吃这道糕点？”
　　我没应，喝了两口茶，道：“明潼擒住了白契，不知丞相欲如何处置他？”
　　“臣以为白契贵为王亲国戚，不可怠慢，今日他虽为战俘，明日亦可率军重来。与其出口恶气，不如借机拉拢，据臣所知，他姐姐近日被赵王后针对，已有夺位之心。”
　　这倒是我所不知的，没想到百里扬对他国后宫之事也了如指掌。
　　我还以为他的眼线只是遍布了陈王宫而已。
　　“我打算让他在王宫住下，后宫空着，随便划个宫殿给他就行。”
　　白契身份特殊，不好在牢狱里待着，宫外也找不出好的住处，不如就让他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料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百里扬忽然笑了笑，瞧上去不是什么好意味。
　　“丞相笑什么？”
　　“陛下空了两年的后宫，没想到捷足先登的是位敌国将军。”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茫然看向杨梵，他正低头悄无声息地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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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低头了我看得见！
　　看来这里头有我不清楚的典故。
　　百里扬轻咳一声，正色道：“臣此次来只为一事。”
　　我心一紧，与杨梵对视一眼。
　　杨梵立了大功，封赏必不可少，可若百里扬在中间作祟，我难以从他那儿讨得好处。
　　“苏少卿幺儿过两日举办百日宴，臣想为苏大人讨个喜，请陛下出席宴会。”
　　“苏少卿？太常寺苏络？”
　　我没想到他是为这种事特地来一趟，苏络算是官场新秀，去年的文科状元，父亲只是一个县令，与朝中几个重臣并无关联。苏络也是先下放到县城从九品官做起，几个月前才升了官被召回京城。
　　他如今的官职是百里扬安排的，我曾看过一眼，苏络在其中并不惹眼，四品文官，太常寺少卿，掌管礼乐，不是什么重要位置。难道是近些日子两人才勾搭到一起？可怜苏大人寒窗十年，一世清白，尽毁在百里这奸臣身上了。
　　不过只要不是来索取兵权的，一切都好说。
　　3.
　　青司呈上漱口茶：“陛下，该去上早朝了。”
　　我漱了口，用手帕压压嘴角：“明潼，你同我一道走。”
　　杨梵回了声是，抬眼看了看百里扬。
　　百里扬筷子夹着汤包，道：“陛下不必等微臣，臣再吃一会儿。”
　　谁要等他，自作多情。
　　“丞相慢用便是。”我朝殿门走去，杨梵和青司跟上我。
　　身后百里扬笑了两声，慢悠悠道：“臣记得从前往窗外看去，正好能瞧见红梅林，艳得如同日出，如今光秃秃一片，可惜了。”
　　我脚步一顿，丢下一句：“此物高洁，不衬丞相。”头也不回地离开。
　　朝堂上，我简单地说了战报，众臣皆喜不自胜，纷纷向我道喜，几位重臣也表示杨梵功不可没，该重赏。
　　待众臣冷静下来，我道：“大军三日后便能抵达京都，到时宫里摆宴庆祝，犒劳三军凯旋。”
　　“苏络。”我笑着叫站在队伍后面毫不起眼的苏络，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出列，行礼道：“臣在。”
　　两边大臣纷纷朝他看去，面上尽是疑惑。
　　“这次的宴会由你主持，丞相常在我面前夸你能力出众，就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众大臣面面相觑，大概想不通我怎么会用百里扬的人。
　　“承川，还不快谢陛下恩宠？”百里扬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抬眼，他步伐平稳踏入承明殿，两边的大臣们纷纷向他行礼：“参见丞相。”无人敢质问他为何迟到。
　　苏络瞧了百里扬一眼，方向我谢恩。
　　百里扬笑着对我道：“陛下，此次杨将军立了大功，臣提议封将军为定国公。”
　　楚谦等人脸上流露出了然之色，意会到我之所以任用苏络不过是为了让百里扬松口，不要阻拦杨梵的封赏。
　　“丞相提议甚好，诸位大臣可有意见？”
　　楚谦出列，道：“臣等无异议。”
　　楚谦楚太尉两年前力拥我称王，在我登基初期也同百里扬势不两立，朝堂上常常听到他俩据理力争，后来百里扬明里暗里杀了不少异己者，楚谦不少心腹都送了命，他就学乖了，投了百里扬的阵营，不过据杨梵前阵子的打探，他私下的动作也不少，并非安安分分唯百里扬马首是瞻。
　　定国公可直接管辖京城北城的兵力，百里扬这是把一大块肥肉送进我嘴中。我瞥了一眼苏络，不知他有何能力能叫百里扬甘心让出京城控制权为他铺路。
　　百里扬同朝臣们又商议了一会儿怎么在赵国来使前炫耀陈国国力强盛以及如何从赵国手中挖出更多利益，他手里揣着手炉，时不时咳上一声，后来我看他一脸头重脚轻快要站不住的模样，出声打断他们热火朝天的对话，宣布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