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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庆功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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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青司叫醒时脑子混沌一片,眼前端着衣冠来往的宫女像皮影戏里的人物似的只有一层模糊不清的影子,待我完全清醒已是用完早膳,青司送上漱口的茶水,我看他一眼:“现在什么时辰?”
“回陛下,寅时一刻。”
我平时不起这么早,因今早要去城门迎接军队才破天荒地早起,昨夜过量的酒带来的后果是今早的头重脚轻,我自嘲道:“仅仅米酒便令我失了态,我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青司笑道:“酒量这东西陛下想练就能练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练这个没意思。”
一个人喝酒显得冷清,越喝越落寞。
我去往东城门,城墙上将臣就位,百里扬倒是告了病假,他这病恹恹的日子不知何时能结束。
城门大开,门前挤满百姓,眉眼尽是喜悦,将手中的花枝丢向回乡的英雄,自从去年有个士兵被烤饼砸晕后,我下令只许丢花,其余吃食铜钱什么的一律禁止。
杨梵早回京了,领队的是他的副将,骑一高头大马气势扬尘而来,止于城门前,向我行礼,他身后的万千士兵如海浪般一波波下跪,祝词震天动地。
我伸手在半空虚抬赦礼,青司高声念赏令,将士们按等级封赏,他每念一句,百姓们便欢呼一声,那些士兵中有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兄弟,每个人都与有荣焉。
楚太尉在我身侧,低声示意我往大军左侧的马车看去:“陛下,马车里的便是赵将白契,听闻异常乖顺,不曾寻死觅活。”
这倒是我意料之外的,虽未曾见过白契本人,天下第一凶残将军的大名我是知道的,他十三岁披甲为帅,征战多年来屠过的城比赵国本国的领土还多,无数血肉之躯堆积出他的恶名。我想着这样恶名在外的人,大抵傲慢无礼,如今被囚,该日夜想着报复泄恨才是。
“识时务者为俊杰,白将军是个可造之材。”我面上带着笑巡视万军,回楚太尉。
楚太尉捻了捻半白的胡子,若有所思道:“大军护送马车回京,瞧着倒像是送赵国公主来联姻的阵仗,若是如此那可太好了,陛下年纪也不小了啊。”
又来了。
“楚家大公子比孤还年长几岁,也未见太尉为此忧心,太尉果真以国事为先,但不安小家如何平大家,太尉还是先替长子物色位儿媳吧。”
楚太尉眉头紧皱,显然听进了我的话,我趁机往城墙右侧走去,面带微笑朝下面的百姓挥手。
因着普天同庆万民欢喜,我也跟着开心了些,回宫后午膳都觉得比往日美味,让青司赏了今日的掌勺。
下午我打了个盹儿,为晚上的宴会养精蓄锐,青司为我穿衣时说赵国的那位白将军已经安顿好了,住在明光宫。明光宫曾住着先王的宣美人,她生前有段时间颇受先王宠爱,明光宫也装潢得富丽堂皇,不算委屈了白契。
青司打趣道:“有些宫女不知事的,还以为陛下收了哪位美人,纷纷跑去看热闹,结果看到白将军时都吃了一大惊。”
我对他笑了一下,在他跪下给我穿鞋时轻声说了句:“传令下去,若寻得那女子,勿打草惊蛇,听候调遣。”
“陛下!”青司惊喜,抬头来望我。
“昨夜是孤醉了,胡言乱语,这是百里扬的七寸之处,孤要好好谋划一番。”
我倒要看看,这所谓心仪之人,百里扬对她的真心值多少,值一个陈国?亦或整个天下?
*
眼看天色渐晚,青司带着两队捧着冠服佩饰的宫女进来,为我换衣。我由着青司挑挑拣拣些饰品往我身上打扮,我对着装一向不甚在意,只要符合场合就行,从小到大穿的衣服都是青司搭配的。
青司踮起脚为我理好礼冠,道:“陛下,您看看镜子,可还满意?”
我走近由两个宫女扶住的铜镜,镜中人一袭黑金龙袍,这是出席宴会的礼服,我双眼两侧还用朱砂画了龙纹,以示威严。
青司看着镜中的我道:“陛下,您瞧这龙纹,像不像您十三岁时奴才给您抹的眼影?”
青司说的是我十三岁那年贪玩弄伤了眼,幸好只是上眼睑破了点皮,不久就愈合了,只留下一点伤疤,我觉得丑,青司就出了个主意,弄了点脂粉抹在上头遮住,先王见了直说我比宫里的公主们还娇俏,旁人也多是夸我漂亮,我尚不知男女之别,被人夸得开心,便有一阵子都如此打扮。
“时间过得真是快,陛下一下子就长大成人了,奴才总还觉得您还是头及奴才肩高的小太子。”
是啊,那些像是刚刚上演的场景,早已成为许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了。
*
5.
有宫女在外禀报:“陛下,沈太医在外求见。”
院判沈禾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太医,服饰了先王三十余年,如今已六十五高寿。百里扬自十七岁那年初春感染了风寒起身子骨就不大好,先王便把沈禾派给了他,一直到现在,百里扬的药方都是他在照顾。
他每次出宫给百里扬看过病后都会来向我禀报,而每次差不多的话我也都听腻了,都说不是什么重病,也没看哪次彻底痊愈了。要不是他的医术有目共睹,我还以为他是个沽名钓誉的庸医。
沈禾慢吞吞地进殿,朝我行了一礼,我问他:“丞相的病如何?”
“回陛下,无大碍,丞相只是昨夜在外受了凉,喝几剂药就无事了。”
“苏府的人也敢怠慢他?他身子一向弱,有什么大事要在外面商量?”
沈禾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青司,青司朝他使眼色叫他退下,我收了点情绪,道:“需要什么药材去国库里拿,那些药再不用都要腐烂了。”
沈禾喏了一声,悄悄打量了我几眼,忽然跪下朝我磕了一下头,抬起身,神情肃穆,嘴唇动了动,我等他说话,却过了好久他方措辞好,有些哽咽道:“臣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望陛下恩准臣辞官回乡,享含饴弄孙之福。”
我十分意外,他这番话想必是琢磨许久的,但一丝迹象都无。
“孤若一字否决未免太不近人情,只是沈老在宫里从事多年,你一走孤一时想不出找谁来替代你之位。”
沈禾道:“臣蒙陛下重恩,不敢惶惶离去,臣会为陛下物色好人选,待找出接任者再于朝堂上正式向陛下辞官。”
“孤看你方才犹犹豫豫,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沈禾面色变了变,执于胸前的双手颤颤巍巍,道:“臣……臣无别事,只是不舍陛下,臣依旧记得陛下出生那日,彩霞满天,百鸟齐鸣,钦天监着人来报,帝生紫薇,陈王储君降生,先王大喜,大赦天下……”他眼角含泪,几近失声。
“孤也还记得沈老的甜药丸,孤幼年顽劣,这些年辛苦你了,待你衣锦还乡之日,孤定为你好好办上一场宴席。”我见他情绪激动,忙出声安慰。
“臣,臣一生惶恐,只愿王室繁荣陈国强盛,为天下之主。陛下,这世间有许多事不可说不能说,眼见是假,耳闻是假,但无论如何,都只是为了陈国为了陛下!”
沈禾再拜,:“陛下,保重!”说罢便径直退下。
他那些话意指什么?何为眼见是假耳闻是假,既是亲眼所见亲耳听闻如果会成假?
*
晚上的犒赏宴放在秋棠台,是从前先王的妃嫔听戏曲的地方,我登基后便一直荒废着,苏络前些天找了工匠将其翻新整修,也不知道弄成了什么样子。
我到秋棠台时被眼前的场景着实惊艳到,戏台被重新刷了漆,红色为底,其上缠绕着繁复金色花纹,四周放了一圈盛放的牡丹,将烛火染成鲜嫩的红色。戏台之下红木桌分成两列,中间挖了一条长河,摆着粉白的莲花及样式新颖玲珑剔透的花灯,我的位置正对戏台与河流,赏美人赏花灯都是最佳。
我登上高位,众臣行礼,青司宣布宴会开始。礼乐声响起,歌舞伎入场表演。
我也回身坐下,青司悄声为我指道:“左边第三张桌子白衣服那位,便是白将军。”
身为俘虏也敢出席胜者之宴,这位白将军果真不同凡响。
我看过去,他正好抬头饮酒,露出整张脸,倒是意想之外的秀气,不像恶名昭著的大魔头,如若不知他身份,我只会以为他是某位文臣家的公子。
我多看了他几眼,不曾想他有所察觉,视线立马追寻过来,见是我灿然一笑,我暗道不好,瞬间移开视线,果然他起身高声道:“白英达在此敬陈王一杯。”
大臣们的注意力立即集中在他身上,场上一时只闻丝竹声。
一上来就自称表字,应该不是来找茬的。
我举杯笑应道:“白将军在宫里住得可好?陈宫不似赵宫奢华,将军切勿见笑。”
白契露出一口白牙,心情倒是很好的样子:“陛下唤我英达便可,我听人说我是第一个入住陛下后宫的人,实在是太荣幸了。”
这有什么好荣幸的?
我猜不着缘由,便只笑着喝酒。
“陛下。”又有人唤我,是百里扬,瞧着气色挺好,只不过不知为何,今日我瞧他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哪儿不同。
他起身,嘴角噙着笑:“微臣敬陛下一杯,愿陛下岁岁年年如今朝。”
“多谢爱卿。”我饮尽杯中酒,百里扬却未动,一双眼紧紧盯着我。
一旁的奉恩公粗着嗓责问他:“丞相好大的胆子,连陛下的酒也敢不接?”
奉恩公是我二哥,当年先王驾崩,大王子二王子合谋逼宫,大王子被百里扬斩杀于军前,他运气好些,只被一箭从马上射下,从此一直记恨着百里扬,其余几个侯公对上百里扬都是虚与委蛇,就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生怕自己命长似的。
若是往日,百里扬定滴水不漏地回敬,他在我面前故作贤臣姿态,在他人前却从来毫不掩饰一贯的权臣做派。
谁知他只轻飘飘地答了句“微臣不敢”,直直看着我,酒杯一点点倾斜饮完酒,期间视线一点也没偏移,把我当成下酒菜似的。
那眼神粘稠不明,我只一阵莫名心慌,低头避开了。
青司为我添酒,轻声道:“丞相体虚,御医让他禁酒。”
我道:“一点风寒而已,喝点酒还能暖胃,不碍事。”
我不动声色看了百里扬一眼,见他只是唇色深了些没什么大碍,便别开眼接受其他大臣的敬酒了。
戏台上的舞姬换了一批,我连喝了十几杯酒,脑袋有点晕,便起身出去透口气。
秋棠台不远处是坠光湖,名字由来是先王一夜醉酒游湖,笑问谢公此湖之中为何尽是星光,谢公答因湖名为坠光,先王酒醒后觉此名甚好,便正式赐了名。
我没让人跟着,自己拎着灯往坠光湖去,今夜无星,湖面黑压压一片,只闻细微虫鸣。我持灯痴痴望向远处,想起些往事,笑着笑着眼角含了泪。
坠光湖仍在,湖上游玩的人却早已入了轮回。
我忽闻身后有细碎脚步声,转身抬高灯,出声问:“谁?”
一点灯光摇摇晃晃靠近,苍白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陛下。”
是百里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