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弋浦

1、第一章

　　我背手站在永宁宫檐下，眯眼眺望远处的梅林，大雪簌簌而下，遮掩不了那一大片殷红，如一层血雾浮动在绵软雪地上；寒风呼啸而过，带着沉重的腥味，像是血肉腐烂的味道。
　　父王的离去带走王宫最后一点生气，方圆几里，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传向远方，伴着白雾消失不见。
　　“殿下——殿下——”青司的呼唤声远远传来，我闻声望去，他从远处跑来，跌跌撞撞，甚至在雪里滚了一圈，宫服上沾满雪屑，随着他的跑动又被抖下去。
　　像只憨态可掬的白熊。
　　他跑到我面前，跪下，喘着气道：“殿下，大王子带兵闯进王宫了！大王子反了！”
　　自从我闭门不出后，他变得一惊一乍，宫里但凡有点动静他都会以为是来夺位，也不怪他，如今我无兵无权，谁都能踩我一脚，他是为我提心吊胆罢了。
　　我替他拍去毛领上的雪，道：“他想当陈王本宫让给他便是，何必大动干戈，起兵谋反，落得个恶名。”
　　青司一下又一下磕头，哽咽道：“万万不可，殿下是先王钦定的太子，是陈国的新王，怎能将王位拱手相让！殿下，奴才求您了，您接下先王的遗诏吧！您是命定的天子啊！”
　　父王国葬那日，各方势力暗潮涌动，守旧派力推我上位，大王子二王子等派别以父王未留下遗诏且生前一再对我不满为由，不肯以我为王。
　　灵堂之上，众臣喧哗，如身处市集一般，王公贵族全无往日的矜贵姿态，一个个唾沫横飞，怒目相视，像是下一秒便要拳打脚踢。我先前哭了一夜，到了灵堂望见父王的灵柩心如刀割，眼眶干涩流不出泪，青司扶住我，一再软言轻语劝我。
　　我侧身环视一圈灵堂，大多数臣子喋喋不休在争辩，少数中间人默然不语，众臣之首站着百里扬，陈国史上最年轻的丞相，父王生前的红人心腹，他一袭丧服，面容清瘦，与我对视上。
　　到底是冠绝京都的丞相大人，连身着丧服也比旁人风姿绰约些。
　　我自谢府抄家后再未出永宁宫，也不见任何人，细细数来，与百里扬有七十二日未曾见过，两个月的时间，他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大好看，如今权倾朝野万人之上，却无意气风发之态。
　　他看向我的目光晦暗不明，没有大权在握的欣喜，也无万人之上的倨傲。是从何日起，我再也看不懂他？是我十三岁他搬离东宫开始，还是那年除夕宴他在梅林说的那番恩断义绝的话，亦或是两个月前他状告谢府贪污鬻爵？他走他的阳光道，在官场上左右逢源一步步爬上丞相的位置，我做我的太子，享尽父王大臣的宠爱，我们本不是一路人。
　　我面上毫无动容，忽视他的视线，转回身子对青司道：“本宫头痛，扶本宫回永宁宫。”
　　我正要动身，百里扬忽然上前挡住我的去路：“殿下。”
　　我抬眼看他，攒在心尖的眼泪忽然通了路，直直涌上眼眶。我狠狠掐住青司的手，竭力忍住快落下的泪，冷然道：“丞相这是做什么？”
　　他比我高出一头，逆光站在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给我一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殿下务必珍重，先王生前一直担忧您的身体，您若不振作起来，只会叫先王之灵不安。”
　　瞧他这兔死狐悲惺惺作态的模样。
　　“丞相若肯还陈国一个安宁，先王与本宫自然万般安好。”
　　“微臣不知殿下何意，自臣十五岁为官，勤勤恳恳，恪尽职守，只愿陈国繁荣昌盛，不敢在权谋私。”
　　我冷笑一声，一颗泪顺势掉落。
　　先王病逝的消息传入永宁宫时，青司在我耳旁轻声道：“王宫内外人人皆称，是丞相等不及了。”
　　上至王公下至平民，谁不知丞相百里把持朝政觊觎王位之心？
　　我轻声对他道：“你的假话本宫已经听够了，还请丞相继位之时，赐本宫的毒酒不要太烈。”说罢撞开他的身子，朝大门走去。
　　“殿下留步！”
　　我恍若未闻，加快脚步。
　　我受够了他的道貌岸然鬼话连篇，反正局势已定，他手拥重兵，王位唾手可得，又何必在这跟我演君臣情深的戏码。
　　“先王遗诏在此，传位于太子邵，即日继位！”身后传来百里扬清朗的声音，灵堂瞬间寂静下来，我不可置信地回身看他。他举着诏书，直直看着我：“殿下，请接旨。”
　　不可能，这不可能。
　　王室衰落，储君无势,只需一声令下，陈国便是他的囊中之物，这难道不正是他想要的？如今装成被父王托孤的忠臣意义何在？是觉得唾手可得的王位太没意思？还是觉得操纵一个傀儡帝王来得更有趣些？
　　几位重臣忙围过去接过遗诏，楚太尉翻来覆去地鉴定字迹，颤声道：“是！是先王的真迹！”他面露喜色，朝我下跪，在他带领之下，众大臣纷纷跪下，高喊吾皇万岁。大王子二王子之流面色青白，也不甘不愿地跪下。
　　唯百里扬一人腰板直立，与我对视。他脸上慢慢显现出笑意，一贯的深浅难测，向我伸手道：“殿下，过来。”
　　我维持着回身的姿态，久久地看着他，我已很久未如此仔仔细细看过他，他从前有双黑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模样如云浮深山，水涤青竹，叫人直直看进心里，如今我在他的眼中却再也找不到那种坦荡虔诚的光芒。
　　这世上怎能有人变得如此彻底，像是完完全全被替换了魂魄，只有那副皮囊未曾改变。
　　我视线滑过他伸出的手，落到不远处父王的灵柩，一字一句道：“本宫无心王位，丞相另寻他贤吧。”
　　“太子！您在胡言乱语什么！”“您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除了您谁还能做陈王！”“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大臣们顿时议论纷纷。
　　百里扬收敛起笑：“陛下，玩笑之言不可胡说，臣已请钦天监算过……。”
　　“何来陛下？本宫是太子，或许几日后也不是了，本宫愚钝，担不起陈国的重任。”我一步一步走向他，站定在他面前低声道，“你对那个位子不是觊觎许久了吗？那本王就让给你好了。”
　　他闻言神色微动，垂下眼道：“微臣不敢。”
　　我伸颈贴着他的耳，笑道：“你有何不敢，谢府几百个冤魂都索不走你的命，丞相大人胆子大着呢。”
　　他咳嗽起来，拂动的衣袖扬起浓浓的药味，温热的气息擦过我的脸颊。
　　“丞相！”他的几个心腹围上来关切地询问，我退后两步，对着面前挤成一团的朝臣朗声道：“即日起，我不再是陈国太子，这个天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我边往外走边脱下各种身份的象征，王冠，玉佩，指环，
　　“拦住他……咳咳咳……不许他离开！”身后传来百里扬撕心裂肺的咳嗽，把守大门的士兵向我冲来，我掏出袖中的短剑横在脖子上，他们立即顿住脚步。

　　自那日后，我又回到永宁宫，半步不出宫门，青司日日为我带信，说大王子二王子蠢蠢欲动，在宫外打了好几次，宫内也人心浮动，跑了不少人，却始终没提过百里扬，不知是不敢在我面前提还是他真就毫无动作静候时机。
　　“殿下！”青司抱住我的腿，眼泪纵横，“大王子心狠手辣，若是让大王子称了王，您恐怕性命不保啊！”
　　“心死之人，性命又有什么重要的。”我回神，扶他起来，“替本宫换身衣服，黑色肃穆，配不上这雪景。”
　　白雪红梅为我送终，也算体面。
　　我转身进殿，宫人被我遣散了，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甚为安静。
　　青司吸着鼻子替我整理衣服，瓮声瓮气道：“殿下既然如此，奴才便陪您一起，下一世奴才还要伺候您，只愿殿下能投胎普通人家，当一个平凡公子。”
　　我笑道：“走，咱出去赏雪，这么好的雪，不赏可惜了。”
　　青司出门前吹灭了殿内的灯，这一出门，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搓着手，叹道：“可惜没有热酒，本宫倒怀念起从前同阿牧一起饮酒的日子。”我指着雪茫茫的远方：“阿牧善骑射，大雪天就执着一盏灯，大半夜从谢府骑马来找本宫喝酒，本宫每回听到马蹄声，便知是他来了。”
　　“踢踏踢踏踢踏……”
　　我抬在半空的手僵住，轻声问：“青司，你听到马蹄声了吗？”
　　青司手放在耳旁凝神听了会儿：“殿下听错了吧，是风声。”
　　不，我听到了，真真切切是马蹄声，是寂静的夜晚里如同铃响的马蹄，载着阿牧来找我。
　　我睁大眼睛往前跑：“是阿牧来了！是阿牧！”
　　“殿下您听错了！谢公子被流放去了宣州，永生不能回京，不可能是他。”
　　“那会是谁？”我愣愣站在雪中，睫毛落满雪遮挡住我的视线。
　　青司脸色惨白：“是大王子，一定是他！他攻进来了！他来杀殿下了！”
　　于是这四起的马蹄声变成了索命的钟声，层层叠叠向我靠近。
　　我失望回身，面对着艳丽的梅花，轻声问：“青司，你猜是箭还是枪？大哥性子急，应该等不到马跑到我面前再杀我，所以我猜是枪。”
　　临死之际，我眼前浮现的，还是那人的眉眼，我又想起十三岁那年的除夕夜，我同百里扬在梅林最后的温存，也下着大雪，我借着酒意扑进他的怀抱，泪眼婆娑间只见四周梅花簇拥，那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红梅，那夜之后，梅林再无颜色。
　　青司本已跪倒在地，心灰意冷，忽然他眼睛一亮，手颤抖着，指向我身后，重重呼吸了两下方发出声音：“殿下！殿下！”
　　他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但带着笑意：“是救星！殿下，有人来救我们了！殿下，你回头看看！快啊！”青司抓住我肩膀把我身子转过去。
　　乌泱泱的士兵在靠近，领头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朝我跑来，拉开身后人一大段距离。
　　“是百里大人！”青司激动叫道，“百里大人来救我们了！他把大王子打退了！”
　　我僵着身子，看那人越来越近，最后停下，上前几步单膝跪地。
　　他身着银线黑袍，长发垂地，手持铁弓，血珠从他发梢滑下融入雪层，明明是个书生，穿上战袍倒也像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他脸上也有血，不知是谁的，我见有滴血从他耳旁滑下，挂在下巴摇摇欲坠，下意识伸手去接，他却以为是给他的手，笑着捧住，哑声道：“殿下莫怕，微臣来接你了。”
　　他的手又硬又凉，像一柄沾了血迹的利剑，我愣了一下方甩开，冷脸问他：“我大哥呢？”
　　“大王子带兵谋反，臣已将他斩于马下。”
　　他竟连王侯贵胄之命也不放在眼里，擅自杀了大哥！
　　“那你呢？”我将他身后的士兵打量一周，“你是来杀我的吗？”
　　“微臣是来接您去登基的。”他眼神柔软，“登基大典已备好，数十位大臣正在承明宫等待殿下。”
　　我往他肩膀踹了一脚：“滚！”
　　他身形丝毫未动，只是收敛了笑容，平静道：“殿下切勿错过良辰吉时。”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本宫说过，不当陈王，只求一死。”
　　他站起身道：“这恐怕由不得陛下了。”
　　我冷笑：“难不成你还想强行让本宫称王？”
　　他唤了一声：“来人。”
　　几个士兵捧着王袍王冕跑上前跪下。
　　百里扬将弓随手递给一人，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我挣扎道：“你要做什么？”
　　他一声不吭，来扯我的衣袍，我紧紧抓住衣领，叫道：“百里扬你放肆！你敢对本宫动手？”
　　青司上前手脚并用地打他：“放开殿下，百里扬你怎敢对殿下不敬！你这是造反！你放手！放手！”
　　他让人控制住青司，对我的斥骂充耳不闻，见难以脱下我的外袍便直接用力撕开，拎起崭新的黑金色王袍裹在我身上，然后抱起我往外走。
　　我拼命挣扎，拳头往他脸上砸，张嘴咬他脖子，嘴里冒出一股血腥味。
　　他痛得哼了一声，却不肯放手，反而手上更紧了几分。
　　我尝到血腥味不敢再动嘴，只好一下又一下砸他的肩：“百里扬你放开我！我不要做陈王！我把王位让给你！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掌权吗？我现在成全你！你名正言顺！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他依旧无动于衷，目视前方，步伐平稳沉着。
　　经过队伍时，士兵们静默着，无言让出一条路，纷纷跪下，大喊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路上满是鲜血和尸体，雪都被浸化了，红艳艳流了满地，腥味扑面袭来。远方的天空明晃晃的，天地接合处是一道红霞，不知是不是被血染红的。
　　我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面，怕再出声只会毫无尊严地大哭，我放弃挣扎，死死咬唇。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我被百里扬抱在怀中的场景，他穿着龙凤喜服，而我一身红妆，凤冠重重压在我头上，我朝他撒娇，何时才能完礼，他则给我一个吻，唤我夫人。而非现在这样，我被当成俘虏，被他一步一步送上权力的牢笼。
　　不久之前我还在怀念他的怀抱，此时被他紧紧抱着，我只觉悲哀。我应该无比厌恶他才对，天下第一佞臣，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我身为太子，理应与他势不两立，深恶痛绝，可我对他，仍只有满腔爱意，不可言，不能言。
　　我就这样被他从永宁宫抱到承明宫，一路遇见的人都不敢上前，瑟瑟发抖地跪着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明宫前站着数百名大臣，黑衣黑冠，看到我被百里扬抱着过来纷纷交头接耳，却无人敢出来阻拦，只战战兢兢看着百里扬缓慢地走上汉白玉台阶，我看着一张张往后的面孔，那些我熟悉的面孔，往日敬畏向我行礼的面孔，在父王面前夸我的面孔，此时此刻变得无比陌生，令我心寒。
　　百里扬把我扔进王座，我声音已经喊哑，头发凌乱，王袍随意裹在身上，哪里像将要继位的新王？
　　百里扬伸手压住我的身子，被我踢了好几脚也不放开，冷冷朝旁边道：“宣旨。”
　　青司不知被关到哪儿去了，宣旨的是个眼生的人，两股战战，念旨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孤五子邵，秉性纯良，恭俭仁孝，著继孤登基，即陈王位。”
　　我看着他，咬牙道：“你今日不杀我，我他日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压低声音笑道：“陛下，您瞧瞧，这殿中之人，有哪个听您的话？您是要自己来将臣碎尸万段吗？不知您能否提得动剑呢？”
　　他脸上笑着，语气却毫无笑意，一双眼直直对上我的目光，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看向下方，乌泱泱的朝臣踵接肩摩，盖过雪的踪影。他们俯身跪地，拖长声音喊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响遏行云，掠起一群飞鸟，我看着它们飞远，离开王宫消失不见。
　　“恭贺陛下登基。”百里扬用腿顶住我的腿使我无法动弹，将我的头发往后理，拭去我脸上的脏污，抬起我的下巴，轻声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愿陛下恩泽天下，万寿无疆。”

　　【启德二十八年，陈惠王病逝，太子邵继位，改年号为瑞华，丞相百里扬为辅政大臣，实掌大权。】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