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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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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衍自己做了个报时的钟摆,八点一刻的滴答声一响,风雪中一身黑色劲装的蔺梵立马收起了下蹲的姿势,一溜小跑进了小厨房。
从凌晨六点一刻到现在,他已经蹲了两个小时的马步了,说练武就练武,一点都不含糊的那种。
“师兄,今早吃什么啊?”他熟练地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小碗,抽好筷子。
“水煮蛋、肉糜粥、馒头、咸菜,还有你嚷了很久的饭后水果,山竹。”宴衍笑,“还满意吗?”
“满意!师兄最好了!”小孩子的适应能力很强,不过一年的时间,蔺梵性子活泼了不少,也对宴衍亲近了不少。
“你呀!”
…
吃完了早餐,蔺梵带着满口水果的清香去了放医书毒经的石窟。他注定要走武道,这方面便没有过多要求。宴衍当时的原话是“要是喜欢,不妨往深里钻研,要是不感兴趣,学个皮毛防身就好。”
当然,雪山作为这个世界三大医学圣地之一,即使是个皮毛,要掌握的东西也很多,如今,蔺梵正在打基础,疯狂记忆各类药材的图谱和文字。
这边宴衍收拾了碗筷,掏出家伙什,然后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了个小木桶悠悠下了山。
他自己卡在瓶颈期,蔺梵又太省心,除了初期费了点心力,后面课程走上了正轨,甚至连督促都用不上,人家几乎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各种知识,举一反三完全不在话下,完全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型选手。
自制力还超级强。
简直让宴衍自叹弗如。
要不是因为小朋友不时有一些疑惑需要解答,偶尔方向搞偏了得正回来,他几乎就成了个摆设。
所以他除了包圆一天三顿饭,担任蔺梵的文化课老师、练练剑、看看闲书以外竟然无所事事,于是结合实际情况,他给自己找了个事情——种菜。
山巅肯定是不行的,虽然他有办法划拉一块地方让它变得适宜蔬菜生长,但那样得斥巨资才行,收入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虽然雪山上千年积攒的财富很是可观,但他并没有撒钱的想法。
于是他在山脚开辟了一洼菜畦,反正这点路程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动动腿的事儿,还顺带消磨了时间。
而且别说,昔日陶渊明种豆南山、戴月荷锄还是有些意趣的。
雪山常年覆盖着一层薄雪,以致于土地非常肥沃,而山脚比之山巅有所回升的温度对蔬菜生长很友好。宴衍唯心,又是个说干就干的行动派,经过一年的折腾,菜畦如今已经初具规模。
竹制篱笆围住的方寸之地,积雪被扫去,泥土被翻新,黑黝黝的土壤中冒着点点绿意——洒下的种子发芽了!
宴衍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绿芽,轻轻摩挲下巴尖,非常有成就感。
看来这计划可行,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蔬菜了!那么给蔺梵小朋友扩大食谱这件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因为雪会融化成水,所以其实这里的土壤足够湿润,并不需要时时浇水,因此宴衍虽然每日都会来看一看菜畦,但浇水这种事完全出于兴致。
比如今天。
他穿了避雪的蓑衣和斗笠,一手提拎着木桶,一手握着锄头,背上背着背篓,完全普通农夫打扮。
他没有运功护住周身,蓑衣和斗笠上已经有了积雪,他也不在意,随手打开篱笆,放下背篓和木桶,扛起锄头,开始松土。
阿梵很喜欢土豆,既然青荇菜能够生长,想必土豆也可以的吧。
作为一个在土生土长的农村人,对于种菜这种事儿,他还是有些心得的。
…
宴衍将切好的发了青芽的土豆瓣放在挖好的沟渠里,挥动锄头翻土掩埋,他看着面前因为翻挖而露出的黝黑土壤,心情愉悦。
过段时间,这里就会长出嫩绿的土豆苗。
还有块空地没有播种,宴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准备继续,余光扫到两个晃动的人影,举起的锄头被放下。
他抬目望去,两人一人着青衣,气质温润,右眼眼角藤萝花纹层层叠叠,另一人披黑袍,眉目冷厉,花纹生在左眼眼角,他们徐徐走着,正渐渐靠近。
松风和山月?
宴衍微蹙了眉头,随即松开,不管怎样,回来就好。
两人显然也看见了宴衍,对于他接地气的穿着有瞬间的讶异,随即加快步伐朝他走了过来。
“山主。”
宴衍面容带笑,也不多问,只微微颔首:“回来了?”
“回来了。”却不想听见这样家常的一个问句,两人却瞬间红了眼,虽然掩饰的很快,但还是被宴衍注意到了。
宴衍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若无其事道:“回来了就好。”
松风和山月对视一眼,猛地朝宴衍跪下,其中松风道:“过去劳山主照看,无以为报,如今我兄弟二人大仇得报,再无憾事,愿以残躯终生侍奉山主,刀山火海,油锅地狱,但凭山主吩咐!”
宴衍反应不及,没能阻拦,面上的笑容随松风的话渐渐消失,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沉声道:“我只说一次,起来!”
两人沉默,大有他不答应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宴衍垂眸:“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山月冷厉的眉眼微微动容,嘴张了张,却是无言。
松风见此,竟微微一笑:“山主,这两者并不相悖。”
他顿了顿,道:“我和山月的身体……称一句怪物也不为过,以前身负血仇,是不敢死,如今手刃仇人,除了松了一口气以外并不感到快意。除了山主和天涯子前辈,这世上但凡是和我兄弟二人有点关系的都死绝了,要不是还惦念着山主和前辈的恩情……”
松风后面的话没说,但在场的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大仇得报,心无惦念,存有死志罢了。
“山主,人清清白白地来到这个世上,也该清清白白地去,你说对不对?”他仍然笑着,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宴衍却觉得这笑容有些刺眼,索性不看。
“所以?”
“所以请山主收下我和山月。”松风半玩笑半认真道,“毕竟我们可不想……去了地狱都还要欠着恩情啊。”
“放心,我们兄弟很好用的。”他想了想,诚恳地补充道,“而且绝对听话!”
!
他担心的是这个吗!
宴衍闭了闭眼,很想一巴掌呼在松风的脸上,他看一眼旁边老实巴交一声不吭的山月,暗衬,明明是一样的脸,为什么他就显得格外欠揍呢!
果然,某些人就是可以凭实力讨人厌!
不过在那过于灿烂的笑容中,宴衍默然半晌,最后也只扯了扯嘴角:“随你们。”
他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恼火又无奈,恼火是因为两人的态度,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给交了出去,未免过于轻慢,无奈则是因为他知道其实松风说得都对。
甚至说得过于委婉了。
两人的遭遇他不是完全清楚,却也知道大概,一个词可以概括——命运无常。
宴衍心情有些低落,但没表现出来,他转身收拾自己的家伙什:“先上山罢。”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起身。
看着宴衍手上的锄头,松风挑了挑眉,没说话,山月则疑惑道:“山主,您、你这是……?”
山月一个“您”字在宴衍面无表情的凝视下迅速换成了“你”。
宴衍满意道:“如你所见,在种菜。”
虽然知道他一向务实,但两人还是被他的诚实给噎了下。
山月慢吞吞道:“据我所知,雪山似乎不缺这点儿……买菜钱?”
“对啊,不缺啊。”宴衍笑了,“山月,一段时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看着可怕,其实是个实在人,哪像他兄弟,明明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却一肚子坏水,焉儿坏了。
瞥一眼一侧淡笑不语的松风,宴衍又一次感叹。
不过经他这么一调侃,三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膜瞬间消融,趁着宴衍和山月说话的空挡,松风上前一步抢过宴衍手上的锄头,在宴衍和自家兄弟的地注视下若无其事地扛在了自己肩上。
山月呆了一下,似乎有些懊恼,然后迅速提起了地上的水桶。
宴衍:“……”
你们是小孩子吗?!怎么出去转悠了一圈,还长回去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悠了一圈,眼见两人都沧桑了几分,气息仍旧是枯寂的,但眼底有了一层亮光,很微弱,但聊胜于无。
就微微松了口气。
宴衍没有多说什么,于是三人并排往山上走。
他们在西边,完全的背阳,于是一路上连一颗枯草都没遇到,入眼皆是死寂的白,本来习惯了的宴衍忽然就觉得刺眼起来,他觉得雪山是时候添加一些鲜活的东西了。
这样有益于三只小朋友的身心健康。
似乎想到了什么,宴衍微微一笑:“你们刚才说过……绝对听话是吧?”
山月愣了一下,随即毫不迟疑道:“唯山主是从!”
松风从宴衍的笑容里看出了一点不对劲,但他默认了山月的回答。
宴衍笑容加深:“很好!”
松风问:“山主是有什么要办的事?”
宴衍笑得意味深长:“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两人便不问了。
“可还记得东雪?”宴衍随口道。
两人点头,那是他们遭逢变故后记忆中为数不多有色彩画面,怎么会忘记。
“也是,毕竟亲眼见证了它的诞生。”宴衍瞥了一眼山月,“名字还是你取的呢。”
“它刚过了四岁生日,站在那儿足足一米多高,翅膀展开有两米长,一身雪似的长羽,神骏极了。”宴衍本不是个话多的人,这会儿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就是性子过于活泼了,闹腾。”
宴衍虽然这样说着,却没什么怪罪的意思,甚至语气都是骄傲的,但骄傲中又夹杂了一股子幸灾乐祸:“四年没见,也不知道那家伙还能不能认出你们,毕竟你们相处时间不长。要是认不出来,那可有意思了。”
闻此,山月沉默,松风则眯了眯眼,随即露出一个有如春风化雨的笑容,语气温柔道:“它会认得的。”
宴衍一看他这笑容,就知道他要使坏了。
他继续絮叨着,在他温和的声线下,山月和松风眼里逐渐有了一丝真切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