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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游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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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约莫辰时一刻,也就是7:15分左右,宴衍就起了。
他熬了土豆肉糜汤,土豆切成块,熏干的廋肉切成小丁,加上水和调料,文火熬着,慢慢的就有香气散发出来,差不多八点的时候,他把大的木柴抽出来,任余烬温着。
又在竹屋外的雪地里练了一套剑法,才叫醒了蔺梵。
这个时候也不过才八点半。
蔺梵赶了月余时间的路,无论身体和精神肯定都很惫懒,但他日后要习武,便注定要早起,所以宴衍没有纵容他睡到饱。
蔺梵被叫醒的时候,神情极其茫然,他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坐起来,脸上还是属于那种发怔的状态,但他很乖巧地接过了宴衍递给他的衣服。
等洗过脸刷完牙被屋外的寒风一吹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宴衍已经将肉糜汤盛好并端到了桌上。
肉丁切的非常小,残留了一股子韧劲,土豆熬得很烂,几乎融化进了汤里,让汤汁变得十分浓稠,散发着一股子馥郁的咸香味。
很引人食欲。
蔺梵的小肚子几乎瞬间就唱起了空城计,霎时耳根一红,宴衍没说什么,拉着他过去在木桌前坐下来,将放着汤匙的瓷碗往他面前轻轻一推:“先吃饭罢。”
说罢自己也执起汤匙。
与美食相伴时,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竹屋坐落于山巅最北边,面朝南方,也就是迎客松扎根的方向,宴衍将碗筷收拾好了便拉着蔺梵走出了竹屋,朝东而去。
细碎晶白的雪花纷扬,所以宴衍撑了一把伞,紫竹柄,四十八骨,伞纸是白的,绘了艳丽的红梅。
雪花落到地上几乎都凝成了冰,所以地面上只有很浅的一层雪,并不难走,宴衍牵着蔺梵的手,走得很慢:“阿梵,你知道国主……你父王为何送你来雪山吗?”
“知道。”蔺梵微微颔首,“为了成为强者。”
“父王曾说过,世道崎岖路多艰,唯有足够强大,方能不被践踏。”蔺梵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被踩踏的雪上,眼里有细碎的光。
宴衍微怔,没料到会从一个五岁的孩童嘴里听到这样深沉的话语。
随即失笑,古代的五岁和现代的五岁怎么会相同?
何况蔺梵还是一国王储。
“阿梵……你父王说的对。”宴衍道,“那依你所见,如何才称得上强大?”
“我不知道……”蔺梵微垂着眼,道,“父王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最直观的印象是‘力量’,虽然心里隐隐觉得不仅仅如此,但始终想不到更为恰当的描述,所以最终还是这样说了。”
“父王否定了我的回答。”他似乎有些苦恼,“但他并没有告诉我正确的答案,他说这要靠我自己去寻找。”
“师兄,你知道吗?”
本来想说些什么的宴衍哑然失笑。
是啊,强大是什么呢?
对于剑客,强大是十年如一日打磨手中寸剑的无畏;对于圣者,强大是一颗悲悯万物的慈悲;对于将军,强大是誓死护卫国土的决心……何谓强,该由蔺梵自己定义。
自己有些想当然而然了。
耳边是微微风声,脚下的土地凝结着冰雪,想透彻了的宴衍心里一片澄明,一时竟有些安然。
而停滞许久的境界竟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他微微沉吟,道:“阿梵,你应该听你父王的,自己去寻找答案,你找到的,才是属于你的,而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强大起来,成为一个强者。”
蔺梵若有所思。
“这个不着急,还有一长段时间让你去思考。”宴衍随即道,“在此之前,你可以听听师兄的答案。”
宴衍手微微一扬,紫竹伞旋转着飞到半空中,他伸出手,一片雪花轻飘飘落在指尖,一股浅淡透明的寒气氤氲而出,将雪花包裹。
指尖递到蔺梵眼前,六角片状的雪花由冰晶凝结而成,形状完好,晶莹剔透,反射着微弱的光,“对于师兄来说,强大只意味着一件事——永远正视自己的内心。”
话音刚落,雪花便化作了指尖上的一点湿润。
他微微一笑,眼角眉梢俱是柔和,指尖轻轻一点:“什么感觉?”
蔺梵摸了摸眉心:“有点凉,还有点……痒。”
“那就对了。”说罢接住了落下来的紫竹伞,“走罢,在弄明白什么是强大之前你得先做些其他事情,比如说……认识认识脚底下的这座山。”
说话间,他们已经从北面走到了东边。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便踩在了冰湖的边缘线上。
冰湖很空旷,一眼望去,湖面上竟一株植株也没有,只有清可见底的湖水,微微漾着波光。
宴衍拉着蔺梵沿着冰湖往前走:“这是冰湖,虽然取了这么个名字,但其实很难看到它结冰。”
随着他们的走动,湖水里的鱼儿冒出头来,三三两两聚到岸边,一路跟着,平静的湖面涟漪阵阵。
宴衍取出一点饵料,分给蔺梵大半,随手一抛,饵料撒进湖里,鱼群哗的散开,艳丽的鱼尾快速摇摆,像天女散花一样,美丽而壮观。
“这是冰鱼,必须生活在极寒条件下,温度高了反而活不了。”宴衍笑了笑,“冰湖罕有人来,它们很热情。”
蔺梵微微颔首,从指缝间漏出一点饵料,几乎刚落到湖面就被扫荡一空。
很快他脚下就聚集了一大批冰鱼,鱼群随着他的脚步游动,排出了一个长长的队伍,而这个队伍还在逐步增大。
宴衍看着他玩,并没有阻止。
冰湖整体上成不规则的圆形,约莫百丈方圆。在蔺梵手中的饵料撒尽之后,鱼群慢慢散去,最后只余下几只极好热闹的还跟着。
在快走到冰湖尽头时,蔺梵看到湖里一块巨大的浮冰,浮冰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着光。
“师兄,那是什么?”
“想知道?”
蔺梵道:“想。”
宴衍沉吟,随后紫竹伞脱手而出,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你去伞下面。”
等蔺梵站定,宴衍运气往湖面一拍,一串水流窜出,他手中寒气涌动,窜出的水流瞬间凝出一把冰剑,最先溅出的一滴水珠快速坠落。
他一手执着冰剑,一手掐起剑诀,当水珠轻触湖面的刹那,他动了。
身形轻逸飘摇,好似轻云蔽月,又似流风回雪,点剑而起时,剑身寒气氤氲,剑尖寒芒一点,时隐时现,似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却未见丝毫凛冽,反而隐与寒风相和,转寒为暖,渐有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之意……
雪色长袍荡起又落下,蔺梵微微睁大了眼,他竟从如织剑影中看到了一朵徐徐绽放的冰雪莲花。
他被宴衍的动作吸引了全部心神,所以没有看到湖中的浮冰上正缓缓冒出一点绿意。
那点绿意发芽、抽枝、出叶、直到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花苞,隐约可以看出莲花的纹路。
花苞面朝正东方,被一截碧色的茎秆撑着,是冰雪一样的颜色,而茎秆寸许高,抽出两片玉似的叶子。
正是一株缩小的冰莲。
叶子和花苞微微颤动,旋即宴衍站定。
剑尖在指尖一划,挤出一滴浑圆的血珠子,手指弹动,血珠子朝着冰莲激射而去,落到花苞中心,殷红一点点淡化,当它恢复原来冰晶般的霜白时,包裹在花苞最外层的花瓣倏忽落了下来。
“可看清楚了?”宴衍将花瓣摄入手中,径自走过去握住伞柄,“这套剑法叫《万物生》。”
蔺梵还陷在方才的震撼中,神色恍惚。
“而这冰莲……是雪山的镇山之宝。”宴衍拉住他继续往前,“只有在太阳初升,圆月登顶时才会冒出冰层,抽芽长叶出苞。当然,在这一点上,《万物生》也可以做到。”
忽然一阵唳鸣传来,宴衍止住话头,是东雪来了。
“回罢。”他朝还跟着的几条冰鱼道,鱼儿显然也听到了来自死敌的叫声,朝宴衍吐了个泡泡,哗地一下潜进了深水里。
不过片刻,水面上就只剩下了微漾的涟漪。
海东青的视力很好,以至于东雪老远就看到了自家主人头顶上的奇怪东西,还有逃得飞快的……冰鱼。
东雪加快了速度,闪电般往冰湖投射而去,长而弯曲的喙往湖面一啄,一条动作稍慢的冰鱼就被它稳稳叼在了口中,这条鱼通体呈天青色,它漂亮的鱼尾死命挣动,却拿它没有一点办法。
东雪叼着冰鱼,微微展翅,便站在了紫竹伞上。
它将冰鱼抛向空中,鱼儿感觉到加持在自己身上的禁锢消失了,鱼尾在半空中使劲一弹,想弹回冰湖,但却在中途被东雪扇动的翅膀截住,又往高空蹦去,如此反复,直到冰鱼翻着死鱼眼,一下也不肯动弹了,东雪才重新将它叼起,展翅将它送回了冰湖。
而这个时候宴衍已经沿山而下,走了一长段路了,他伞撑的很稳,哪怕东雪动作幅度再大,都没有一丝晃动。
只是在东雪飞离时,为那一池冰鱼默哀了一秒钟。
东雪破壳一个月左右,宴衍带它来到冰湖,它看到冰湖里的冰鱼大为好奇,可能出于鸟类天性,对这些鱼儿是又扑又叼,可惜实在太小,而冰鱼天性灵活,于是它反被一群鱼儿逗弄,当成了快乐的源泉。
东雪气惨了,奄了一阵后开始发奋图强,不停地练习飞行,一有空就找石头磨喙……
一开始还是惨败,但它烈性,自损一万伤敌八十也乐意,还偷偷往冰湖里扔果核、石子之类的东西,无意中被宴衍发现后严厉禁止才收敛了小动作。
随着它长大,局势开始缓和,双方渐渐打成平局,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宴衍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比如开个小灶什么的……
到现在鱼群已经闻鸟鱼散了——东雪完全吊打它们,哪怕一拥而上也讨不到好处。
但奇怪的是,从没有哪条冰鱼死在东雪嘴里。
东雪很快返程,明显心情很不错,宴衍笑了笑,决定让它更高兴点。
他袖袍一挥,一个冰晶般那的东西直直向它飞去,东雪眼珠子一亮,一口衔住,吞进了肚里。
那正是方才冰莲掉落的花瓣,也是宴衍准备给它的礼物。
东雪在上方绕着宴衍和蔺梵不停盘旋,唳鸣一声接着一声,高亢而急促。
“去玩吧,中午不用回来。”知道它现在急需发泄以消化体内冰莲瓣的能量,宴衍高声道。
东雪长鸣一声,展翅远去。
宴衍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山壁前站定,手指在山壁上凸出的巴掌大小的石盘上划了划,面前的石壁便在阵阵轰隆声中缩回了山壁的石缝里。
“山巅之下,山腰之上,凿有洞窟九个。”宴衍道将紫竹伞收起,挂在洞口处的石钩上,牵着蔺梵走进了山洞。
山洞里的空间很宽敞,陈设却极简,设有一桌一椅一塌,皆为石制,桌上放着茶盏,石杯倒扣,石壁上同样嵌着夜明珠。
“洞窟环山而凿,三处陈列书籍孤本,两处招待访客,一处储存药材器皿,一处专为闭关,一处陈列兵刃,最后一处则是传承之地。”
宴衍走了两步便停下。
“这处洞窟原为松风所居,右边一处则住着山月,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性子都不太热络,但不难相处,以后见着了直接叫名字就好。”
他想了想,嘱咐道:“松风右眼眼尾有紫色的藤萝花纹,山月的长在左边,不要叫错了,他们会不高兴。”
宴衍带着蔺梵分别去九处洞窟转了一圈,陈列布局都差不多,只是放的东西不同罢了。
三处书洞一为医书毒经,一为武功心法,一为各类杂书。
等转的差不多了,饭点也到了。
他们从雪山最西边往上走,走上山巅是一排整齐的梅花桩。
“阿梵,今明两天是你休整的时间,从后天开始,你就要开始习武,而对习武者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能吃苦,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宴衍指着伫立在风雪中的梅花桩道,“看到了吗?这是你日后要练习的项目中之一。”
蔺梵抿了抿嘴,坚定道:“师兄,我不怕吃苦。”
宴衍挑眉:“连续扎一年马步也不怕?”
“不怕!”蔺梵回答得很铿锵,随即蹙起眉头,“只是扎马步?没有其他?”
宴衍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中午想吃什么?”
蔺梵琢磨了一下,最后摇头:“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他十分乖巧道:“师兄煮什么我就吃什么。”
“小机灵鬼!”这话说得十分动听,宴衍心情愉悦道,“那什么时候有想吃的菜了就和师兄说。”
……
两人开始往竹屋走,走了一段,手上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道,宴衍侧头,疑惑地看着蔺梵。
“师兄。”蔺梵道,“我觉得像这样……”
他指了指身后,然后目视前方。
身后的雪地上是一串脚印,延伸到目光尽头,落雪慢慢将它们掩埋。
而前方风雪茫茫,看不清归途。
脚下的路却清晰可见。
他尝试着组织语言,努力想表达清楚:“走好脚下的每一步,就已经很厉害了。”
宴衍微怔,想起了一句曾在书上看到的话,他道:“你是说……‘不问来处,不问归途,活在当下’么?”
蔺梵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意思!”
宴衍摸了摸他的头,但笑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