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歇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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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雪则自去歇息了。
宴衍烧了滚烫的水，倾倒进一个崭新的小木桶，直到六七分满，又勾兑了些许冷水，用手指试探了温度，才让蔺梵去沐浴。
“胰皂搁在凳子上，进去就能看见，不要洗太久。”宴衍嘱咐道，“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能听见。”
蔺梵扶着门框，怀里抱着一叠衣裤：“我知道的，师兄。”
蔺梵的动作很快，约莫一刻钟左右就出现在了小屋门口，而趁着这个空挡宴衍已经将小屋里不合时宜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且重新布置了一番。
厚重的烟青色床帐被轻薄的纱帐取代，床榻上铺陈着丝绸缎面的锦被，衣柜里过冬的衣物与鞋子全被放在了最下一层，燃烧的暖炉变成了清淡的熏香……
床头这一侧的方木桌山搁着一只黑瓷花瓶，圆肚细颈，露出一截深绿的枝干，枝头是欲绽不绽的荆棘玫瑰。
蔺梵显然发现了小屋的变化，他轻声唤了声：“师兄。”
宴衍闻声转头，看到蔺梵的模样，眉头微蹙。
蔺梵换上了宴衍准备的睡衣，脸上因热气蒸腾泛着晕红，还有未干的水渍，一头长发湿漉漉的搭在背上，发尾不时滴下水珠，衣料被泅湿了一大片。
“过来。”
他朝蔺梵招了招手，等蔺梵走近了，他又道：“坐床上就行。”
蔺梵乖乖照做。
等他坐好了，宴衍顺手拿过一旁的木凳面对着蔺梵坐下来。
“转过去，背对着我。”他这样道，然后隔空摄来挂在墙上的方帕，包裹住蔺梵濡湿的发丝，轻轻擦拭。
“头发洗了记得擦干水，不然很容易染上风寒。”他温声道，“就算你不畏寒，也不能大意，重视生命，尤其是自己的生命，这是态度问题，知道吗？”
“知道了，师兄。”
宴衍于是不再说，隔着方帕用内力烘，没过多久，蔺梵的一头长发便尽数干了。
宴衍从衣柜里重新拿出一套睡衣，和蔺梵身上的是同一款，只不过换成了天蓝色，胸口有一个小兜，兜里坐着只迷你小熊。
这是专为蔺梵做的。
“身上衣服湿了，换上。”
蔺梵宝贝的接过去，换上后一直盯着小熊看，还上手揪了揪：“师兄，这是什么啊？”
“某种程度上是熊。”宴衍想了想，“很凶猛的一种动物，遇到了尽量躲避，实在躲不过就努力保持镇静，不要乱动。”
“当然完全不动也不行，躺倒装死并不一定安全。”宴衍提醒道，“雪山有这种动物，你若是好奇，等武艺有成了不妨去看看，当然，我也可以带你去。”
蔺梵眨了眨眼：“我知道了，师兄。”
“不早了，早点睡罢。”宴衍点点头，将他脱下的衣物拿起搭在小臂上,“明天还有事情要和你说。”
蔺梵听话地躺下身子，两只小手捏着胸口处的被子，一双乌黑的眼珠子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宴衍。
宴衍有点想笑，于是就笑了，他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直到将蔺梵的整个肩膀都盖住才松手。
又掖了掖被角，然后直接在床的一侧坐下了，雪白的袍摆绣了银线，随着他的动作倾泻，像流水月华。
嘴角含了笑，冰雪般的寒冷便陡然化作了春日和风般的沁凉，温柔又和煦。
他腰背微弯，头颅低垂，一双含笑的眼眸凝视着蔺梵，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温凉的指尖在鼻尖一触即离。
“不是叫你睡么？看我作甚？
蔺梵感觉鼻尖有点痒，但不知怎么的，没有伸手去挠，他听话地闭上了眼，小声道：“师兄，就、就睡。”
宴衍闷笑出声：“阿梵，你不愧是个男孩子呀！”真可爱!
蔺梵即使看不见也知道自家师兄的心情很好，不过他本来就是男的啊，这有什么可说的。他有些疑惑，又不想违背宴衍，脑袋里转过一圈，最后还是后者占了上风，于是便按捺住询问的冲动，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宴衍轻咳一声，撩了撩蔺梵额角的碎发：“不逗你了，睡吧。”
他起身欲走，刚站起身便感受到了一股拉扯力——蔺梵拽住了他的衣角。
宴衍回头看去，蔺梵半撑着身子，被子滑落了大半，眼里含了几丝认真，他于是疑惑道：“怎么？”
蔺梵摇摇头，另一只藏在被子里的手伸出来，手里攥着红绳——正是串着离火珠那条：“师兄，这个给你。”
宴衍重新坐回床上，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
蔺梵松开拽衣角的手，改拉住宴衍的手，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师兄，离火珠既是师祖给你的，又于你有用……”
宴衍摸了摸他的头，打断他：“要是因为这个，那大可不必还回来，师兄给了你便尽管收着就是。”
他露出个轻柔的笑，道：“不过阿梵的心意师兄领了。”
“师兄，你听我说完！”蔺梵蹙着眉头，认真道。
“好好好，是师兄不对，不该打断你。”宴衍一愣，歉然一笑。
“……想必你带了许多年了，早已习惯它的存在。”蔺梵顿住，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火红的珠子，才继续道：“白日里师兄将它赠与我，我很高兴，也很喜欢。所谓长者赐，不敢辞，我既喜欢它，又是师兄所赠，万没有还给师兄与师兄生分的想法，但如今一对离火珠我只用得了一颗，体质原因又不能时时带在身上，另一颗难免束之高阁。”
“宝物蒙尘，总叫人心怜，于我无用，自该让师兄佩戴，以此御寒，毕竟有用之物总该留给需要它的人……”
“而且，既是师兄所赠，我也、也舍不得……”蔺梵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没声了，只是一味盯着宴衍看，耳根红了大片也撑着没有退缩。
“你呀，想什么呢？”宴衍有些哭笑不得，他略微想了想，才道：“也罢，就和你说道说道。”
“第一，当年我初上雪山，体虚畏寒，离火珠确实于我有大用，但如今《太上忘情诀》我已练至第八层，只差临门一脚便会登顶第九层，雪山之寒便不算甚了。”
“第二，万勿说些什么‘有用之物总该留给需要他的人……’之类的话，阿梵，你记住，别人赠于你的、你凭本事得到的，不管是掌中赘疣还是天下至宝，都是属于你的东西，用不用，给谁用，怎么用，能做决定的都只能是你。师兄不反对善良，毕竟善良在任何时候都不是原罪，如果你要去做一件事，那么首先你要明白是你自己主观的意愿要去做这件事，与别人的看法、世俗的规定都没有关系，你要做到在下决定时尽量不受别人的影响。”宴衍直视蔺梵的眼睛，如是道。
“阿梵，你将来要经历很多事，面临很多抉择，无论你走哪一条路，背负最多的一定是你自己，所以，你可以后悔、可以愧疚，但时，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错，那么坚持做你自己，因为那是你的路，没有人可以帮你，也没有人可以真正的理解你。”
宴衍摸了摸蔺梵的头，低声道：“师兄既不希望你做一个好人，也不希望你成为完全的坏人，但是，人需要适当的自私，知道吗？”
蔺梵微蹙着眉头，似有所悟。
宴衍轻叹，随即弯唇一笑：“最后——给我吧。”
“阿梵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这珠子我的确戴的习惯了，而且，阿梵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做师兄的当然是唯师弟命从了。”宴衍戏谑道，随即主动伸出手，将宽松的衣袖往上拢了拢，“来，给我系上。”
蔺梵眨了眨眼，红着耳根笑了，他拿着红绳比了比，随即开始调节长度，片刻后，红绳牢牢地套住了宴衍的手腕。
宴衍指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珠子道：“阿梵，师兄今天还要交给你一个道理。”
蔺梵：“嗯”
“如果你想要什么，就要努力去追求，不要畏惧失败，失败一般意味着两件事，一是你还不够努力，二是你方法错了。当然，你也要学会衡量，那件你想获得的东西究竟值得你付出多少，有些东西比生命还重要，有些则需要及时放手。如果是那种耗尽生命也要背负守护的，就拼尽一切将它攥进手心。”
“此外，说出你想要的，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宴衍拉下衣袖遮住手腕，“就像今晚，如果你不说出来，我永远不会知道你的想法。”
宴衍重新给蔺梵盖好被子：“睡吧。”
手指一弹，响起细微的机关挪动声，屋子里的夜明珠自发下陷，被新的壁面给挡住了。
月华如水，在竹屋荡起一圈圈浅淡的涟漪，床上的蔺梵双眸阖着，熹微的光线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丁玲丁玲的风铃声细细碎碎……宴衍起身，走出了小屋。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小床，随即将门掩上。
门外是一片冰天雪地，风雪从不曾停止，门里月光入户，小儿酣眠，寒冷从不曾侵袭。
如此，就好。
宴衍站在廊上，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沐浴月华，指尖拨了拨手腕上的火红珠子，垂眸一笑。
今晚，月色可真美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歇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