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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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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衍大一时加了一个吹箫的社团,摸索着也算入了门,后来来了这个世界,便捡了起来打发时间,天涯子是个兴趣很广泛的人,看自家徒儿有这个兴致,便给了他这把白玉箫,偶尔还会指点几句,洞窟里也有各种曲谱的珍藏,加上宴衍在这方面不算过于驽钝,技艺也渐渐娴熟起来。
那几年天涯子游历天下,松风山月两人也离开了,雪山无人,宴衍便常在山巅吹奏,或清新疏朗的早晨,或夕阳西下的黄昏,或万籁俱寂的深夜,而东雪就立在宴衍肩头,头挨着他的脸,静静听那悠长的箫声。
蔺梵上山后,这把白玉箫便被搁置了,也不知如今怎么会被东雪寻出来。
白玉箫周身莹白,没有挂饰,干净剔透的一支,宴衍指尖摩挲萧身,心中有些许怀念。
“又是兔子又是箫的,打什么主意呢?”他执着箫,看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雪兔,假装不懂逗它。
东雪将雪兔往宴衍跟前踢了踢,亲昵的蹭宴衍。
“给我的?”宴衍轻缓地抚摸着东雪的背脊,“对我这么好?”
东雪唳鸣一声,脑袋高高上扬,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宴衍便笑了,摸了摸它的头:“好好好,知道你对好最我。”
又是一连声的唳鸣,东雪低下头颅,伸出长而伟岸的雪白羽翅将宴衍环住,翅膀尖在宴衍背上轻轻拍打,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宴衍的脸颊。
像是捕食归来的鸟儿在安抚巢中嗷嗷待哺的雏鸟。
东雪刚出生的时候很孱弱,也没有玩伴,便很依赖宴衍,每天晚上都要窝在宴衍怀里才肯消停,宴衍便是这样安抚它的,后来渐渐长大,吃多了冰莲瓣,这样的撒娇柔弱便很少了,就连它被冰湖里的群鱼欺负的那段时间,表现的都很倔强刚强,似乎生来强大。
宴衍都快忘了它还有过那样一段软萌的岁月。
如今这样充满抚慰和关怀的动作却被自己养大的崽一板一眼的返还到自己身上,宴衍一时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过最终沉淀为哭笑不得,稍微回想,便不难猜出东雪这番行为的原因,他轻轻回抱东雪,随即退开些,提起地上的雪兔朝它扬了扬。
“好了,见面礼我收下了,知道你非但没忘记我,还非常想我,对不对?”宴衍双眼含笑,说着,“想吃烤雪兔吗?今晚给你烤,多加点辣椒面?”
东雪一听,顿时两眼放光,但立马将脑袋偏到了一侧,一副不忍细看的模样,同时用翅膀尖将吊在半空中的雪兔朝宴衍推了推。退了几步,朝石洞外唳鸣几声。
是说这是专门捕给宴衍的,它不要,它要吃自己再抓。
这诚意,可说是很足了,东雪可从来不是只会把送上门来的食物推出去的海东青。
“不超过三只都给你烤,去抓吧。”宴衍心中微暖,随手将木剑插入剑柄,白玉箫挂在腰间,提着雪兔朝东雪说道,“抓完直接回竹屋,今晚吹一曲《月色思念》伴你入眠如何?”
东雪就是在这首曲调中长大的,那时宴衍刚从修炼中停下来,山月便来说他带回来的蛋似乎有动静,宴衍不敢大意,立马赶去了,后来东雪破壳出来过于孱弱,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宴衍便以箫声引动些许生气,辅以冰莲瓣,将它从死亡关头救了下来。
只是当时情景,引发了他对生命的一些感悟,也让他升起了一丝对前世的惦念,《月色思念》悄然流泻,恬静箫声中流淌几许清愁和思念。
当然,《太上忘情诀》也由此更上层楼。
后来,东雪便喜欢上了这支很不符合它性格和形象的曲子,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是伴着它入眠的。
而宴衍也渐渐喜欢上了它,抛开其中的愁思,也是一支恬然安谧的箫曲,便也常常吹奏,后来东雪自觉惹宴衍生气了,便会衔来白玉箫,拐弯抹角地讨好他。
而宴衍吹奏《月色思念》便表示没有介怀,一人一鸟和好如初,虽然宴衍从没真正生过东雪的气,但也乐得看它每次卖萌,便十分配合地作戏。
…
宴衍提着兔子到达竹屋的时候,松风和山月正在对弈,因为这一年要负责蔺梵的教学,他们便在竹屋旁新建了两间茅屋,屋外置放了一方石桌两个石墩。
两人对桌而坐,桌上袅袅茶香氤氲。
两人看见宴衍,面上都带了些许喜色,站起身要来迎他,被宴衍阻止了。
“山主。”山月不善言辞,唤了声便不再说话,宴衍朝他微笑示意。
松风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袖,笑容优雅:“山主,久见。”
“久见。”宴衍回一句,将兔子扔到地上,目光扫过石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和棋盘,棋盘上黑白两子纵横交错,白子占有微弱的优势。
“你们继续,不必管我。”
松风微微挑眉,眼角藤萝花纹流光溢彩,施施然坐下,山月稍稍犹豫,也捻起一颗白子。
棋子入局的清脆声偶尔响起,宴衍进屋寻了一个匣子将木剑装起,放在不显眼的地方。当他再回到石桌前时,黑子颓势尽显,败局已定。
一声清脆碰击声,白子落入棋盘,松风浑不在意似的,弯着眼角,笑意盈盈地说:“小月,黑子败了。”
山月嗯一声以作回应,冷厉的眉眼稍稍软化。
宴衍目光在二人间逡巡一圈,夸赞道:“这一年山月棋艺进步甚大。”
松风眨眨眼:“是啊,如今我也要干败下风了呢!”
三人曾对弈过,松风下棋的风格诡谲难辨,防不甚防,让人难以招架,宴衍和山月远不是他的对手。
一局棋完,也没收拾,任它摆在石桌上,三人来到最中央的一间屋子。
“这一年辛苦了。”
宴衍真心诚意感谢两人,不说他们和蔺梵之间搁着的那层血债,就单单说他们的性情,在他闭关的这段时间对蔺梵照看些,不过是看在自己的情面上。
宴衍对这一点尤其清楚,所以也更加感动,他当年不过是顺心而为,松风和山月却……
山月摇头:“分内之事。”
松风只是笑,也不客气:“一年过去,我、小月以及蔺梵那个孩子都对山主的手艺想念得紧,不如明天略略施展好让我们一饱口福?”
山月不赞同地看向松风。
宴衍大方点头:“想吃什么直接点就是了,材料不够的就下山采购,管饱。”
松风十分满意,没再说什么。
“阿梵呢?”宴衍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他怎么样?”
“天资聪颖,勤奋刻苦,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一向少言的山月难得说了这么长段的话,“只是……”
关于蔺梵的来历,宴衍想着松风去说会合适一点,就没有插手,松风倒是说了一些,但稍微隐瞒了一些关键内容,所以到目前为止,山月还只以为蔺梵单纯只是宴衍的师弟,按他性格,也算尽心尽力了。
松风接过话茬:“只是太过于沉默寡言,不像个孩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夜明珠莹润的光静静泼洒。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道无解的题,任谁遭遇这些,也会一夕之间性情大变,何况蔺梵只是变得沉默了些。
还是宴衍打破沉默:“都这个时候了,怎么不见他?”
松风笑而不语。
山月声音冷淡无波:“自他上次修养好,每晚研究医毒至深夜,持续到如今。”
虽然宴衍将人托付给他们,但只要蔺梵不偷奸耍滑荒废课业,作不死自己,他们都不会管,他们不是宴衍,没那个心情去管小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没道理要特别呵护谁。
况且蔺梵只是过于勤奋,不见得是坏事。
山月虽然不爱说话,但涉及到正经事情还是不吝言辞的:“他在医毒方面很有天赋,只是缺乏历练和经验,想必再过几年我和松风也没什可以教他的了。”
听到蔺梵被夸奖,宴衍心情也好起来,他注意到山月似有踯躅,便对他道:“有话不妨直说。”
山月道:“雄鹰能够搏击长空尚且是因为经历了风雪的历练,山主若想蔺梵他……少不得要经历一番风雨。”
宴衍知道山月说得对,闭门造车永远也不会有太大的成就,蔺梵但凡是有一丁点念想,以后要经历的阻力远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雪山可以给他高深的功法,最好的指导,教他谋略算计,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的本事要通过血汗历练得来。
宴衍面容严肃起来,随即又摇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阿梵他……现在还太小了。”
“山主有计较就好。”山月摇摇头,不再多言。
松风自顾自坐在一旁理着自己的衣袖,面容始终含笑,看不清他的想法。
三人围桌而坐,聊了一会儿,蔺梵便回来了。
比起一年前,他似乎廋了些,巴掌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拢了寒霜,往日灵动的眼里多了丝坚毅,衬着夜明珠的幽幽光华,一时竟显得有些幽深。
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宴衍看着这个逐渐走近的孩子,却生出了丝缕陌生感。
人总是被迫在一夜之间长大。
显然蔺梵也看见了屋里端坐的宴衍,他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速度不变地走到宴衍面前,隔着一米来长的距离站定,恭敬道:“恭迎师兄出关。”
面前的孩子,肃穆恭敬,很标准的师弟问候师兄的场面,礼仪态度都没什么可指摘的。
前提是没有一年前的相处做对比。
那个红了耳根而不自知,时常羞涩却又坦诚得可怕的孩子,聪慧乖巧,笑起来颊上生窝的孩子。
宴衍心中微涩,却也不点破,只朝他招手:“走近些,让师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