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叶与僧帽》天空鲨

2、二

　　金陵城的太阳升起来了，赶早市的人都匆匆上街，京城吴府清潜院的园子因昨日下雨都蓊蔚洇润，丫鬟把窗子撑了起来也不见主子醒，早晓得主子有起床气，但今日又是特殊日子不得不顶着压力将主子叫醒。

　　阿莱听到声响，奇怪喉咙怎么不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姑娘直立立的看着她，那丫鬟和云鬓一点也不像，衣服不像头饰不像这外貌就更不像了。

　　“太太快起来梳妆打扮吧，老爷说今天是薛府嫡子百日宴要同太太一起去的呀。”丫鬟好像没有看出主子的疑惑模样，阿莱就任由着她把自己牵着走。

　　阿莱看着铜镜中的女子不免一惊，手一晃打碎了一个胭脂盒，丫鬟连忙将碎渣收拾了，而阿莱所惊的是这张脸怎不是她，这是何等奇闻！那可为何她不记得这一世的点点滴滴？听丫鬟说一会儿要去前厅的意思，还得知她叫丝竹，而自己是姓聂。

　　恍惚间，阿莱觉得这脸甚熟，但又想不起，丝竹瞧着并没有看出太太今日从骨子里的不同，只瞧见刚醒时分的太太眼里闪过一丝痴呆。

　　阿莱想的很是出神，怎么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投胎了，还过了如此久的日子甚至已经结婚！

　　路上阿莱在前，丝竹在后，阿莱又没这宅子的丁点儿印象，自是四处碰壁，走的满头大汗，丝竹还问夫人这是要走哪儿去。最后阿莱想这宅子建设时说不定也请了风水先生，和徐府一样，便朝东走，结果还真找到了前厅。

　　一个严肃冷俊的男子，盘着发髻，大概二十四五的样子，站在前厅门前张望，看到阿莱来了面露怒气，生气的走向前说：“你为何这么晚才来，知不知住后门的潘家早走了，你还好意思这会儿来？”听这男人口气，一定是这府上的老爷，而从男人的话中明显判断出此人并不爱自己的夫人，且相当之厌恶，阿莱就皱眉怒气的瞪着他一句话不说。

　　这人好像被面前人的不寻常疑惑到，看着阿莱的眼神有些晃神，这女子明明矫柔做作，不敢半点做出违逆他人的事又胆小怕事的，如是以前现在定向他赔罪了，现在怎么反而瞪他？那就没意思了，顿时男人松开阿莱只叫她上车去。

　　上一世阿莱是个活泼的病人，因为家族的宠爱把她养的不怕外人的行为有话说话，但从某些气氛上来看这一世是截然不同的如此不敢作声也不会是武家女儿。

　　刚刚太太的反常让这位老爷摸不着头脑，想着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一夜之间的反常，不可思议，好奇的很就一直盯着她看。

　　阿莱被看烦了转过头问他：“看我做甚？”谁叫她的夫君又不说话，看向别处了。

　　到了薛府才知他姓吴，是当朝有名的文武双全的臣子，爷爷是镇国将军，后来他袭了爵位又中了进士，祖母更是官宦名家之女，当今太后的亲妹妹，封了郡主，赐地秦州，因此他在朝中势力很大，朋友居多，且称他吴先生。

　　在薛府的院子里，吴先生忙着应酬，薛将军见他来了特地叫太太冯氏抱来孩子，这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冯夫人可谓是个大美人啊，眼如夜圆，眉似柳娇，品格端方，就是眼神黯淡大概有些孤高自许。

　　但见薛将军一脸胡子拉碴的壮汉样又对夫人满眼柔情的，颇有些动人，这般爱情如此年间自然难得啊，又见自家这位，熟都没熟透呢，如此不待见包办婚姻定非常有个性才是，怕不是早已纳妾了罢。

　　与薛家客套了几句，他们便忙着招呼别的宾客抱着娃娃离开了，此时阿莱正出神，一个年纪上去的大人走来和吴先生摆了两三句，吴先生就在她耳边耳语道：“你的家姐也来了，何不去和她聊聊，别来碍我眼，有事了再叫你过来。”说着与一大人走进屋子里。

　　见吴先生走了，阿莱看中庭人多便走那儿转转，碰巧遇到了聂霈，先前阿莱还不知道那是谁，就看见那人一直盯着自己，阿莱便也奇怪盯着她，不知道当时是不是满脸疑惑让她给看出来了。

　　“阿韫！我一早就知道你们吴家要来，特地赶了个儿早，还是没瞧见你，你这是才来？”一个穿着碧蓝群的女人站在菱轩偏侧，想起刚才吴先生的话猜测这是聂韫的家姐。

　　“姐姐好，今天起晚了。”阿莱故作镇定道。

　　聂霈听完脸色一变颇显猥琐将人拉至墙边。

　　“怎么？肚子里有了没。”

　　“怎么会。”阿莱听着做震惊的表情，被问的有些云里雾里的，男女之间的事她当然明白了，戏文她不听是不听可谁又敢说她从没听过，就算是没在书里听过也从小在徐府的下人婆子妈那儿耳熏目染良久了，对于此事她不过是不好奇，若是说怕那还真有点。

　　聂霈微微一皱眉，担心道：“啊？要不是当初爹非要你和吴先生联姻，你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快乐啊，他待你可好？”聂霈搓着聂韫的手，想是心疼同胞妹妹。

　　“还好，依仗着姐姐的福一切都还应付的了。”看着聂霈的模样阿莱有些感动。

　　“又嘴贫，你这肚子也要赶早啊，不然就让那什么张姨娘捷足先登了。”

　　这个吴老爷果然是有妾的人，看反应，聂韫一定是才嫁来不久，想必在那之前就有这个妾了。

　　“知道了，大可放心，吴家的长辈还是不太在意她的。”阿莱拍拍她的手意示她莫担心。

　　“你呀，嫁过去肯定没少受欺负吧，害，你这性子一定要改改，你这丫头也是古里古怪的，咱娘去的早，你当时还才小屁孩一个呢，什么都没记着，就学着了娘那一股子软，可惜我又嫁去苏州了，不能常来帮你看你，不过好在金陵还有个哥哥，虽然不是太中用吧，有时还能派上用场的，如今一条心的便只有我们仨了。”

　　聂霈此番的用心良苦，阿莱也叹好在聂韫还有真心为自己好的兄弟姊妹，一下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知道她在苏州又可好，婆婆待她好嘛，夫君又好嘛，但见她今日这个喜气洋洋的富态一定也是嫁了自己欢喜的人家吧。

　　聊了良久，聂霈也没见今日妹妹的古怪。神经大条的她只认是妹妹终于想通了，丢了懦弱怕事的性子。

　　阿莱在这宴上她谁也不知，只晓一个聂霈，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暂且跟着她，以免碰到聂韫的故人又不认识。

　　聂霈不爱摆外现听到的官家事，却爱摆家长里短诗词歌赋的，从聂家她可摆到唐朝诗词，也机于此阿莱得知了许多事。

　　比如说是继母魏氏的种种恶行，还得知了聂霈与苏州刺史苏黔育有一儿一女，儿唤苏卿知，女唤苏烟，一个五岁一个一岁。

　　夜晚时分，阿莱除了吃饭时就再没见过吴先生，看许多宾客都走了，自己腿也酸肚也疼，就命人把他给找来，阿莱就在庭前等，看着冯夫人送人离去的模样，着实动人。

　　也不知冯夫人名什么，现想起来就问问悦哥儿。

　　“回太太的，冯夫人以前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冯员外的女儿名惜月的。”

　　阿莱仍旧看的出神，眼前的惜月就像她听过的故事里娇若春花，媚如秋月的女神仙，貌是如此名也如此。

　　巧来，匆忙招呼宾客的冯夫人瞥见了阿莱的目光，向她回笑。

　　刚刚派去的小斯回来了说： “太太，老爷说想走便可先走，他现在正有了公务，晚些再走。”

　　“知道了，回吧。”

　　没等众人跟上，阿莱就朝着冯夫人的方向走去，见冯夫人转过来，轻道：“聂夫人纳福。”

　　“薛府今日的盛宴可真是隆重啊，今儿也是兴足了。”阿莱又看了看丫鬟手上抱着的小孩道：“承蒙小公子百岁宴了。”想来这样的场所就是说无数迂腐的话才会显都有些气势吧，阿莱憋着对小孩的无感，又对小孩他娘的好感爆棚说了将将一席话，这种她道也没少说，只是也头一次是抱着望人喜欢的心情而原意说的话。

　　“想不到聂夫人也会说迂腐的话。”冯夫人拿袖子当在脸前轻笑，只有眼睛看着阿莱，只是阿莱现在有些慌神，不明白冯夫人的此番话是何意。

　　冯夫人大概已看出阿莱的疑惑，担心自己说错话似的急忙解释道：“聂夫人可能记不得了吧，杭州华先生的讲学，我们曾是一个班的学生，你是华先生最爱的女学生，因为偶然见了你在其余学生走后与华先生阔论是模样，就悄悄了观察了你很久，只是我们几乎从未说过话，那时却也能感觉到聂夫人是很有才气的女子啊。”

　　原来冯夫人以前上学时以为聂韫是清高孤寂的，不愿同流合污，才总是唯唯诺诺不愿说世俗之话。

　　阿莱听了从默，一面是冯夫人并不拿大且古灵精怪的性子，一面是众人眼里懦弱实则满腹铿锵的聂韫，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与她脱离，开始怀疑着自己从未是这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