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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熏风纸上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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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鸟鸣听来甚是和谐悠闲,春意已然绽放在枝头树梢,多么美好的一天!
小荷不明白玉荞为何面色凝然地匆匆赶回来,不是倦意,而是隐伏内心的焦急,一回来就劝说着班主和洪升师父赶快打点行装回苏州。
小荷也算是香雪戏班里的小生台柱子,这次机会难得,他还打算在京城达官显贵的圈子里唱出点名堂来,可不想这么早就打道回府。
他赶在廊子里拦住了玉荞,问:“荞官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赶着回苏州?”
玉荞什么也不想解释,只道:“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大家都得走!”绕开他,朝前走去。
身边的麦香冲他道:“你就别问了,就等师父和班主定夺吧。”
他手一伸,对玉荞的背影道:“不行,你得说清楚,怎么就无缘无故提早要回苏州了?荞官,我知道你恋旧,在苏州过惯了,不习惯京城,可是我们身为戏子,在哪里唱戏,还不都是唱?现在有大好的机会可以成名成角,为什么要大家跟着你一起回那小地方?”
麦香将他拉到了一边,道:“你不明白,宫里的皇太子看上了荞官!那是皇太子,可不是闹着玩的,玉荞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必然得罪了皇家,我们整个戏班要是不赶快逃命,就麻烦了,荞官也是为大家好!”
荷官一听,愣了一下,心里默叹,冥冥之中又有一丝念头划过脑际。
门庭口突然出现两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衣饰华美,举止不俗,小荷心知不是凡人,赶忙迎上前道:“请问二位客人是找人还是……”
烁澜不等说完,直接了当道:“找人,玉荞姑娘在吗?”胤祥立在庭院里,只是微笑看着小荷。
小荷心里一个嘀咕,暗道果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自然不敢得罪,委婉道:“请问二位是?”
烁澜杏眼一瞪,霸气道:“你管我们是谁!是我先问你的,玉荞姑娘在哪儿?”
小荷很是尴尬,只得点头,胤祥和颜悦色道:“我们想找玉荞姑娘,没有恶意,麻烦你告知一声。”
抬眼一看,眼前的爷直叫一个美玉无瑕,明珠生辉,俊逸贵气锐不可当,小荷不由得折服了几分,道:“荞官正赶着收拾行李回苏州呢!”
烁澜一听就急了,道:“她回苏州?怎么会这么快?你们不是还有几场堂会要唱么?”
小荷心里更是狐疑,这两人怎么对他们戏班的日程安排了解得这么一清二楚?
胤祥无暇多说,径直朝里间庭院踏步走了去,烁澜还想再问,也顾不得了,跟着跑进去,剩下小荷也忙不迭的跟上:“哎,你们……”
“玉荞!”烁澜一眼看见了那倚在长廊美人靠上轻轻擦拭琴弦的玉荞,此时麦香也忙着将戏服一件一件叠好往箱子里装。
院子里的其他兄弟姐妹也正忙个热火朝天,不期然怎么就闯来了两个这样的人物,一下子都愣了。
玉荞一看,也怔了一下,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将兄妹两人领进了更衣的戏服间里。
她轻然掠过那满屋子挂得如锦绣画卷似的戏服架子,玉人容颜,俨然置身烟岫山河之中的春梨海棠,此时刻意疏离了几分,却相对默言。
烁澜道:“玉荞姑娘,你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此刻就要赶着回苏州了呢?难道京城你待着不习惯……”
胤祥只觉得她是明知故问,恼她把这本就不顺畅的气氛搞得更尴尬,打断妹妹道:“十三妹,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想单独跟颜姑娘谈一谈。”
烁澜哦了一声,乖乖地退了出去,心道,原来十三哥是不需要人提点的,反是自己自作聪明了!
玉荞看着留下来提笔蘸上墨彩的胤祥,道:“我只是民间一介布衣,十三阿哥是天潢贵胄,我想我和十三阿哥没什么可谈的。”
胤祥道:“二哥无意促成了一次天赐良机,幸得与姑娘长夜倾谈,漫步街市,同游星河,姑娘曾有说有笑,怎么几个时辰不见,姑娘就与胤祥形同陌路了?”
手中的画笔漫不经心地婉转,竟在铺挂的月色戏袍上画出了两行龙飞凤舞的小草,道:“万籁无声风不动,一轮明月印波心。”
玉荞念在心里,一字一字如冰雪悄融的水珠,沿着悬挂的冰凝点点滴落。
一转脸,胤祥已将那串绽放小小雏菊的手链套上了她的皓腕,她促不及防,陡然心里一热:“十三爷。”
胤祥道:“我明白你为什么急着回苏州,可你想过没有?既然天下都是爱新觉罗家族的,那么你要逃到哪里,皇太子都是能找到你的,苏州,自然也不例外!”
原来他什么都透彻!
玉荞摇头,自嘲浅笑:“十三阿哥是在吓唬我!皇太子想要什么样的佳丽没有?我不过一个小戏子,只要逃出他的视野,他自然就想不起来我是谁!再说,百姓都说,当今皇上乃旷古明君,教育出的皇子个个出色,绝无纨绔公子,阿哥们更不会做出强抢逼迫之事,岂能以一般梨园捧角儿的膏粱子弟相喻?”
胤祥叹道:“姑娘说的固然是对,我二哥也不是无良浅薄之辈,可是,就算皇太子会忘了你,但想要巴结他的人不会,京城里有阿谀奉承他的人,苏州自然也有,那时一旦通过官府查办,从地方向太子送来一个宠姬不过平凡事,那时姑娘恐怕只是囊中之物!难道姑娘愿意回到苏州自投罗网,卷入这天家的无谓纷争?”
“不,我不愿意!”玉荞道,只是心乱如麻,“所以我说过了,你们有你们的家国天下,我有我的百姓日子,这是现实,这是天定!我有自知之明!”
胤祥握住她的手腕,道:“你看看这根手链,既然我们能在香雪海里邂逅,到了京城,在凤鸣楼上再见,说明这就是机缘,手链就是很好的证明。”
胤祥放开她的手,看着自己在那戏袍上写下的两行小字,轻轻笑道:“这就是当时在香雪海里遇到你的感觉,就像一捧月光,周遭一切都淡了,惟独你,印在心上,时间久了,就成了一道烙痕。”
玉荞的唇边轻颤了一颤,抚摸着腕上的手链,还有他掌心的余温。
“把你和香雪戏班都交到我的手上,信我吗?”胤祥向她抬手,掌心朝上,伸到她的眼前。
还在犹豫什么呢?一个声音铺天盖地地蛊惑着她,冥冥中那一点点侥幸和虚荣悄悄占据她的心智,一把细滑的柔荑落进了他的掌心。
一贯寂静的午后狮子园里,这日却充满了欢声笑语,一副其乐融融的家庭休闲聚会似的场景。
康熙得空,午膳之后,叫上梁九功信步来到了四阿哥的贝勒府,正好见到不更事的弘历被胤禛的本班侍卫抱着拉弓射箭,旁观了两场,小小孩童,竟连连命中两枝红心,不禁龙心愉悦,雅兴高致起来,张开双臂将那众人欢呼声中的孩子一把抱了起来。
“玛父,玛父,玛父!”刚鸿蒙开启的孩子见着慈爱的祖父,也开始憨态可掬的撒娇。
康熙朗声高笑,冲众人道:“你们看,弘历这孩子如此年轻就箭术不凡,将来的前途必是高于朕躬啊!”
在场的人一听,无不笑声应和。立于皇上身后的四福晋自然笑得最欢。
说者无心,却是听者有意。四阿哥暗自喟笑,十三阿哥轻道:“四哥,你看皇阿玛这话说起来可是大有深意啊。”
四阿哥转身不语,转进了紫竹林里,绕过假山背后,方才道:“皇太子的地位在今日皇阿玛心中没那么容易动摇,我可不会为了这样一句话就沾沾自喜,不过,我却未尝不可将这一句无心之语变成现实?”嘴角的自信无限扩大开来,不觉涨得满满的。
十三阿哥得色道:“四哥,我得到消息,说何焯果然近来与江南河道提督查国忠接触甚是频繁,一切如我所料。我知道查国忠一干河台手里都有伙同太子挪用填补亏空的证据,尤其是胤礽在监国理政期间的作为,皇阿玛最重视的就是治理河道,如今太子如此胡作非为,此等证据若是曝光于皇阿玛眼前,那会是什么效果?”
四阿哥道:“好,就让老八捷足先登吧,我倒乐得坐山观虎斗。”
沉吟半晌,又若有试探地对十三阿哥问道:“十三弟啊,近来看你精神十足,干劲尤胜从前,有人传你迷上了一个坊间戏子,是否果有此事?”
十三阿哥一哂,心知四哥有心问起,倒也毫不遮掩,坦诚道:“四哥,非是小弟闲来无事,晃荡梨园捧角儿,而玉荞也非流连风尘之辈,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我不想让她再受制于人。”
这个十三弟说话少有这样的激动和兴奋,但此刻他的眼里亮晶晶地盛满的都是无限美好和憧憬,四阿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半晌,终抿嘴,一拳捶在他的肩上,点头道:“不错,十三弟,你是个重情重义的铮铮男儿,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好!”
十三阿哥忙道:“前番正是老八想要把玉荞当作鱼饵,放入王鸿绪的家中,引诱太子到府就范,我终不忍,故而救了玉荞姑娘。四哥放心,此事后果完全由我一力承担,绝牵扯不到四哥身上,更不会扰乱了全盘筹谋!”
四阿哥盯着他十三弟的眼睛,突然笑了:“十三啊十三,你想想你自小与哥哥一起玩耍学习,哥哥教你算术西学,看着你长大成才,娶妻生子,兄弟之间无不恪尽恭笃友爱之情,此刻怎说起如此生分的话来?”
午后的阳光滤过湖边柳荫,筛落下斑驳篱落的光影来,映在仿佛一个大男孩澄澈明净的脸上,这个男孩得己真传,遇事沉着冷静,办差干脆得力,谋划心思缜密,运筹神机妙算,文治武功,兄弟之中更是难出其右,可今日的十三弟却忽而天真起来?若非为情所惑,他怎会有此出挑之举?
区区一个伶人女子倒也无妨,十三弟拥有一个红颜知己也属平常,只是,为着这个女子,终将与胤礽胤禩等人生出明面上的嫌隙来,这却不得不令他感到为难了几分,可是面前是对他至忠至诚的弟弟,难道他可以眼睁睁看着这个弟弟在众阿哥前面信誉扫地,让皇阿玛从此不再宠信这个儿子?不,他自信,他胤禛自有自己的一套可以救得十三弟全身而退。
韩班主这辈子也算是走南闯北,江湖磨砺,可眼前这副阵仗他却是头一回见着,院门口唏哩哗啦地闯进了好几队身着金黄滚边的八旗甲胄兵来,俱是板着门神脸往院落四周一立,吓得他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戏班里的孩子们也跟着一阵惊惶,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八旗兵里走出一人,一脸漠然,往庭院中央负手一站,喝道:“谁是管事的韩班头?”
韩班主抖抖瑟瑟地上前,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不妥的事,道:“草民就是韩其中,不知草民犯了什么事,让官爷如此兴师动众……”
“少废话!”领头武士道,“我乃九门步军巡捕,得九门提督五营统领隆大人之令,特来查你香雪戏班!”
韩班主更是满头云雾,步军巡捕再道:“你可识字?”
韩班主老实答道:“草民识字。”
“那就好。”步军巡捕脸上此时方才泛起一丝笑意来,别有玩味,从袖筒中抽出一封信笺来,“你可要将每个字都看好咯!”
韩班主立刻颤颤巍巍展开那封信笺来,匆匆一瞥,面色骤凝,步军巡捕问道:“韩班主,你可愿意照办?这点小事对你也不算为难,反倒是救了你和你戏班上下所有人的命!”
韩班主只得道:“不为难,不为难,草民定当一一照办。”
步军巡捕再凑近俯身,凛凛道:“此事如若张扬?”
“草民不敢,草民定然守口如瓶!”韩班主俯首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