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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出尘心不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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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了然,道:“是啊,人若非心境净澈,又怎能放开胸怀享受这样的盛景?”
仰头远眺,天似穹庐,星光璀璨,如钻石明珠,华华璃光,辉映亮了大半边天,街市楼宇,人家屋院,一切都幻化,淡去,渐渐变成了丝绒底上虚无的剪影,唯有身旁相伴的女子,一身轻纱笼烟,迷蒙江南雨巷的真实。
“十三阿哥说的是,身在闹市梨园,不知玉荞的这份心境还能保持多久,也许一切到头不过都是云烟……”玉荞不禁想到了过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纷扰,只想安安静静地唱曲演戏为何都是这样难?
“颜姑娘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自然与别人不同……”胤祥道。
玉荞笑了笑,转头道了声谢:“我知道十三阿哥心地纯良仁慈,在玉荞为难之时出手相助,还温言宽慰,玉荞心领了!不过,玉荞明白,我与众人没什么不同,一样为生活奔波,一样为糊口劳碌,我也曾走街串巷,我也曾乞讨尊严,遭人嘲笑,受人白眼,也被当成货物买卖赠鬻!”
胤祥看着她,心里滋味更加复杂起来,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我努力过了,也尝试过了,我希望自己能演好戏,唱好曲,这就足够了。”
蜿蜒辗转,他们走到了河边,拣了个岸上石阶坐了下来,遥望那星光,依旧很美好。
胤祥还是沉浸在刚才的描述里,这个女孩与他这一生接触过的女人都不同,她的身上自有另外一种别样的故事。
不禁道:“家人何其忍心,送姑娘去梨园戏班?”
“我自小就是孤儿,从没见过爹娘长什么样子,一懂事就开始学唱戏了,我也不记得是谁把我卖到了戏班里,辗转流落才遇到了师父,是他教我习字唱腔,是他将我安置到了香雪戏班里的。”玉荞说得意外的平静,清淡得好像在描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胤祥愣愣出神,玉荞展颜莞尔,“你看我也是个无比幸运之人!”
胤祥不由想起自己早逝的额娘来,说起幸运,他岂非比眼前这姑娘要幸运多了?含着皇家金钥匙出生,有皇阿玛的耳提面命,有皇子师傅的醍醐灌顶,有德妃娘娘无微不至的慈母关怀,有四哥肝胆相照的手足情谊,真正计算起来,自己可比她幸运太多了,面前的女孩不禁令他动容。
黎明来临前的时刻最是难耐,北方料峭寒凉的凛冽之气早已冻红了玉荞的鼻端,红彤彤的可怜,她轻轻搓着自己的双手取暖,看她如此的模样,胤祥心底的怜惜之情泛滥了开来。
他褪去了自己的外褂,披上她瘦削的肩,指端轻触到的是单薄不经风力的衣衫,玉荞轻颤了一下,他顾不得是否造次,紧握了她的手过来,玉荞面颊浮起两片火烧云,立刻缩回了手去,顿然心乱。
胤祥不以为忤,重又将她的手握进了他温暖的掌心,言它道:“颜姑娘,在你心里,未来是什么?你描画过你未来的样子吗?”
玉荞鼓起勇气,抬眼望向他,心里一震,她对自己摇了摇头,不,眼前这位华美无双光彩夺目的公子是阿哥,位极人臣,富贵极天,是当今皇上宠信有加的爱子,而自己是什么?一个声色惑人的粉彩歌姬水墨戏子,在众人的眼里看来,和那倚门卖笑的狐狸精有什么分别?既然是梦,那么一开始就不应该睡着!
她站起身来,不觉东方的天边云霞轻染,露出点点曦光来。
胤祥眼望着玉荞转身离去走向寿新宫方向的背影,恍了好半天的神来,方才想起自己也该去养心殿向皇阿玛问早安了。
匆匆收拾一番,精神抖擞地来到了东暖阁里,绕过隔扇,来到了西向里间,里面焚着幽幽的辟寒香,笼着一室的暖意,鼻端轻痒,将暖寒交汇的不适压抑了回去,拂袖躬身道:“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明窗之下的康熙正立身提笔,游龙从容,笔下墨迹在皓白的宣纸上潇洒蜿蜒,抬起眼来,看了看他,道:“正好,十三啊,钦天监的日食规修好了,找个时间随朕去看看!”
胤祥称了声是,康熙停了手中的笔,道:“怎么?受了风寒?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啊?要不要叫个太医瞧瞧?”
胤祥忙道:“多谢皇阿玛关爱,儿子稍加休息便好。”
康熙绕过桌案,走到他身边,道:“胤祥啊,除了太子胤礽,朕余下的这几个儿子当中,数你最合心意,文韬武略,谋识过人,最有主见,最像朕,你可别辜负朕意啊,没事就多提点照看一些太子,一位明君背后也需要贤才!”
胤祥暗暗思忖,却未露声色,只颔首道:“皇阿玛说得是,儿臣丁当尽心竭力辅助二哥!”
康熙甚感欣慰,拍拍他的肩,笑道:“好,朕看到你们兄弟和睦,心里就是最大的安慰。”
拉着儿子的手,坐上通榻,把盏道:“弘昌也会走路独步了,该是时候好好教导了,琦舒也该学些礼仪女红了吧?朕希望朕的子孙们个个成才,将来能为我大清社稷出一份力!”
胤祥称是。
父子俩闲话正欢时,一个婉丽清亮的女声嘻嘻道:“澜儿给皇阿玛请安!”
烁澜向来是先声夺人,人还未绕过隔扇就已经嘻嘻哈哈起来了,康熙一听,心里陡亮,连整个暖阁似乎都是阳春三月了。
“烁澜,过来,正好你十三哥也在,陪朕说说这日食规的研习方法。”康熙对这个女儿的管束向来宽松,疼爱有加,他曾笑言这个温恪烁澜格格就是他的掌上明珠,如今到了适嫁年龄,还舍不得一下子就将她嫁掉,任其待字闺中,和姐妹兄弟们玩在一块。
烁澜欢呼雀跃,拍手即道:“好,好,皇阿玛,我也正想和十三哥哥一起去钦天监看看!”
康熙宽慰:“说起来几个儿女之中,最早研习应用的就是胤礽和胤禛,那年朕离京巡察在外,也是老二和老四在宫中观测天象,记录地震相关数据,派人飞马来报。”
烁澜惊道:“看日食的仪器也能观测地震?”
胤祥对妹妹笑道:“很多时候天象就是地质环境变化的反映,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有联系,道家的世界观不是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五行学也说世界是基本物质‘不断循环并从而’,虽然思想朴素,可道理是深刻的,一种现象必然背后有另一种本质,所以要看到本质就须从观察现象入手!”
烁澜对这个同胞哥哥简直佩服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康熙也不禁展颜颔首,道:“所以,朕平日督促你们演习西洋仪器不是叫你们沉迷奇技淫巧,学习一下夷人的长技对我大清国的巩固和发展有百利!”
“皇阿玛既这样说,那十三哥哥,我们这就去钦天监看看吧!”烁澜拉住胤祥道。
康熙道:“老八不是也说想要研习吗?怎么这两天都没见过他人影?”
烁澜脱口道:“听说八哥哥伤着了!”
康熙诧异道:“伤着了?怎么回事?”
烁澜憋了憋嘴,觉得自己有点多嘴了,掩口不出声了,康熙道:“是不是又是他的福晋在家闹事?”
康熙叹气摇头,道:“老八这个福晋啊,简直是太不识大体了,老八也是管束无方,整天打打闹闹,传出去成何体统?”摇摇头,不觉怒气又上冲了几分,道,“还有老二也是,人家都有折子告到朕面前了,说他偏袒索额图,两爷孙合伙欺朕弄权,一个也不让朕省心!”
奏本往桌案一拍,压抑了几分心里的火苗,对一旁闷声的胤祥和烁澜,道:“罢了,你们两个跪安吧。”
两个人退出了养心殿来,走绵长宫墙之间的甬道上,烁澜抚着胸口,道:“哎呀,好险,刚才差点说漏了嘴,差点牵连了玉荞姑娘。”
胤祥目光调转,看了看她,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烁澜神秘兮兮道:“哥,你知道八阿哥为什么被八福晋给砸破了脑袋吗?”
胤祥不问,只是看着她,烁澜也卖不住关子,道:“就是因为八阿哥跑去戏园子里见了玉荞姑娘一面,叫八福晋给知道了,八福晋就大开杀戒了,可厉害咯!”
胤祥对那情形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负手向前走去。
烁澜忙又道:“哎呀,刚才我就该在皇阿玛面前告皇太子一状的,看叫他还敢不敢半夜三更跑到王老头子家里去,看他还敢不敢对玉荞姑娘心怀叵测想入非非!”
胤祥叹口气,道:“你呀!”旋即正色,“以后这样的事可别到处张扬!”
走到了路口,转头对烁澜道:“你再去太后宫里瞧瞧,颜姑娘若还未离开,你帮衬照应一下,我先回云锦园,得空了我会来接你们。”
烁澜一听,还想玩笑两句,就已望见他翩然迈去,远远的消失在了宫闱转角处。
胤祥回到云锦园的阿哥府,换了一身新装,突然站到高台栏杆边深思起来,手里的那条馨香仃伶的手链微微含温。
和煦的清风徐徐拂来,扰得满园柳絮纷飞飘舞,凝目远眺,不禁对着高低起伏延绵不绝的宫阙殿宇出神起来。
“爷,喝杯茶提提神吧。”苍伦挪着有些不自在的身子,托了一盏茶过来。
胤祥接过茶杯,放到石桌上,怜惜道:“你现在有了身子就该将息一下,这些事叫露秋她们做就行了。”
苍伦已被幸福充实得满满的,握着胤祥的手,笑道:“爷你太紧张了,我现在还苗条着呢,行动自如,能伺候爷就是最大的幸福!”
胤祥心里一热,对她温柔地漾开了笑意。
苍伦叹道:“不是个个女子都能像我这样幸运,能嫁给像爷这样的夫婿!想那太子妃的娘家也是,急功近利想要拉拢八阿哥巩固皇太子的地位,就撮合了安亲王府的这桩亲事,结果没想到安亲王府的掌上明珠就嫁给了这样一个拈花惹草的丈夫,而八福晋恰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这下子大打出手,闹得宫里头都沸沸扬扬了,真是讽刺!”
胤祥凝色,瞪着她,道:“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苍伦眸子亮亮地看着他道:“宫里头母妃娘娘们和别府的福晋都传遍了,真是笑话死了!”
“今后这样的话,不要再瞎说,也不要再瞎打听。”胤祥突然霍然起身,不禁厉色斥道。
苍伦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像发了火,忙住了口,自觉没趣,胤祥看看她,又觉不忍,终究是自己语气重了些,道:“女人哪,少议朝事,少说别家的闲话,你现在正好在家里休息静养,叫木雅和如霜来陪你说说话。”
苍伦颔首,旋即展颜:“爷说的是,苍伦正请四爷家的大福晋教我打莲花络子呢。”
胤祥估摸着时间,出了云锦园来。
来到寿新宫的门口,就恰恰看见烁澜冒冒失失地撞了出来,胤祥一把拎住她,烁澜一诧,道:“十三哥哥,你怎么才来?”
“颜姑娘呢?她还在太后宫里吗?”胤祥忙问。
烁澜抬眼看着他,双手一摊,叹了口气,道:“还说呢?我一进去,就见她刚弹了两首曲儿,她就向太后跪安了,我想挽留都留不住,她不让我们送她出宫,自己先得了太后恩准,走了。”
胤祥不言,神色隐隐落寞了起来。
烁澜焦急道:“想是玉荞姑娘担心太子找戏班麻烦,她自己先回去挺身而出了,这可怎么办?哥,你快想想法子呀,总不能任由太子把她暗暗纳了吧?依她那样的性子,还不悬梁自尽?”
胤祥听她一番添油加醋的夸张想象,反倒冷静了下来。
烁澜拉住他试探着问:“哥,难道你心里头对玉荞姑娘就没有一点点喜欢?”
胤祥还是不露声色,哼笑道:“你这丫头又想说什么了?撺掇十三哥犯错误,你嫂子饶得了你?”
烁澜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突然老气横秋地道:“哥你别唬我,我这作妹妹的可都是为你好,哥,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可不容易,我知道,哥你一不爱财,二不贪色,三不恋权,如果连自己真心喜欢的情感都不敢表达出来,那这一生还有什么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