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雾里看花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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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镂空雕花的窗格子外透进来，斜斜地照在景福宫的殿堂之内，细细的扬尘飞旋在这一根根锥体形的光柱里，点亮了大殿里数十丈见方的空间来。
胤祥绕有趣味地埋头用那铜镀金的比例规计算着平分和正弦，不停地在纸笺上记录下一串串的数据来，十四阿哥袖手站立一旁，只是新奇，取笑他道：“十三哥，看你如此勤奋，都快像皇阿玛一样如痴成狂了，难不成十三哥还想作我们大清国的第一位皇子算学家不成？”
胤祥道：“十四弟，你可别小看这些西洋玩意，有了它们，很多测量计算工作可是轻巧得多，西洋人有好工具，我们为什么不能借来一用？所谓开阔眼界，也是要取长补短！三哥就是个中高手，文韬武略，中西格致，无不钻研精通，他才算是我们大清国中首屈一指的科学家！”
十四阿哥还是不以为然，道：“我是不懂这些玩意，不精此道，也无兴趣，就如四阿哥说的奇技淫巧，不足为虑，我情愿刀攻围猎，沙场拼较，方才是我满洲子弟的英姿雄风！”
胤祥无心争辩，知道他是迫于皇阿玛的严父之威，才不得已来到景福宫里晃荡一下。
那法兰西国远道而来的老头子白晋就站在绘图仪旁，笑望着哥俩你一言我一语，却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胤祥不再企图去说服这个十四弟，返身跟白晋简单对白了几句，便走出了景福宫来。
十四阿哥忙抽身追赶而来，奇道：“原来十三哥也会两句鸟语？十三哥什么时候学会的？”
胤祥脚步不停，笑道：“其实我也并非全会，不过好奇，跟着法国传教士张诚学了几句简单的用语而已，刚才是想让白晋督促内务府造办处造个好用又便携的简平地平合璧仪。”
“那是个什么玩意？”十四阿哥道。
“那不是个玩意！”胤祥咧嘴一笑，“那是一仪多用的测量工具，可以作简平仪、地平仪、罗盘、象限仪和矩度，以后若是规划河道，考察地理，皆有大用！也许皇阿玛正好需要这样的仪器！”
哥俩一来二去，闲话着不觉就走到了寿新宫门口，也是顺脚，两人前后踏进了门去，正好向宫里的老祖宗请个安问个好。
春暖花开的春日，寿新宫自是格外的热闹，一群女孩子喜鹊似的围在庭院里笑闹嬉戏，唧唧喳喳，原来是沐在暖阳下踢毽子呢。
周围一圈刚褪去了冬装的小宫女们一边拍手，一边笑数：“雾里看花闹，苏秦背剑笑，倒挂紫金冠，外磕还龙扫，天香一炷绕……”
院子中的海棠树下，中央的女孩子玲珑矫捷，鸡毛毽子就在她一盘一拐一磕一挺的姿态中上下蹦跳，合着小宫女口中的节奏轻盈翻飞，腰肢娇柔，盈似春柳，一张玉颜此时犹如醉日海棠，红粉霏霏，随着那只精灵一般的毽子，莹莹翦水，秋波宛转，却没有注意到悄悄踏进院中的两位阿哥。
门角边，一个旁侧的小宫女突然瞥见了他们，忙叫了声：“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吉祥！”
一群围观的宫女们马上万福行礼，道：“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吉祥！”
庭中踢毽的玉荞立刻收势，凭空将那翻飞的毽子一握，也行了个万福的礼节，胤祥心中涟漪一漾，脸上却尽量装作不曾经意；十四阿哥倒是面色诧了一下，不成想这个小戏子这会儿也正好在太后宫里，今儿就这么巧给自己撞上了。
坐在廊上太师椅里的皇太后马上舒展容颜，欣喜道：“祥儿祯儿来了？来，来哀家这里。”
“给皇阿奶请安！”胤祥和十四阿哥忙拂袖礼道，“皇阿奶的头疼症可好些了？”
皇太后笑呵呵道：“见着你们啊，全都好了！今儿太阳好，哀家也有精神，叫了颜姑娘来宫里头玩耍说笑，瞧，她们刚不就在院子里踢毽子么？”
太后宫里的一群小宫女自然是不惧生的，更何况这二位爷也是豁达随性的主子，所以这会儿又笑笑闹闹自己踢起毽子来了：“叮叮猫，打镖鸡，拐拐脚，盘腿翁……”
玉荞却旁站一步，隐在花树之下，笑意盈盈地看着大家。
皇太后冲身旁的安嬷嬷道：“安素，那岭南上贡的水晶荔枝羹给胤祥他哥儿俩盛两盅，烫了上来。”
安嬷嬷笑道：“老祖宗，奴才早想着了，已经叫春雪去烫了。”
胤祥笑道：“多谢皇阿奶疼爱孙儿！”
十四阿哥也笑道：“我看我倒是托十三哥哥的福，每次跟着他，走到哪里都有得好口福！”
大家又都玩笑了一阵。
胤祥瞥向那庭中的倩影，心中涟漪更深，像一阵和煦的春风从湖面上习习掠过。
恍神之间就听见皇太后道：“颜姑娘，哀家今儿想点唱一曲。”
玉荞走近了身旁，欣然。
皇太后道：“今儿不想听弹词，也不要听瓦肆酒栏里盛传的《牡丹亭》《玉簪记》之流的淫词艳曲，哀家就点一出……”想了半晌，终没想起一部合适的曲牌名来，于是道，“这样吧，颜姑娘，你就帮哀家点一出尊礼重道的曲令来吧。”
玉荞一怔，昆曲里除了男女之情的情节外，还有什么是合适的尊礼重道的曲令？偷眼细看太后，似乎有什么不妥的变化，上前道：“今日春意盎然，民女就为太后唱一曲姑苏行吧。”
十四阿哥马上呵呵笑道：“可没有姑娘的琵琶伴奏，也是美中不足啊。”
皇太后本漫不经心，仿佛闭目养神，听十四这样说，倒抬眼瞥了他一眼。
胤祥道：“若不嫌我手拙，倒是可以陪衬一下，十四弟你就凑合听吧。”
皇太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胤祥，笑了笑。安嬷嬷马上找了一把古琴来，放置在庭院边的矮几上。
胤祥掀袍，朝那案几前一坐，指端抚琴，琴音便如江南烟雨一般清婉宁静地流淌而来，玉荞舞步渐起，身板曼妙，温润的歌喉里吐出珠玉绮丽的唱词，如妙笔丹青缓缓铺陈，又似雨前清茗幽散：烟波稀，风吹荷叶煞～，楼亭晨雾散，涟涟珠光撒～～～
皇太后只是闭目，跟着节奏晃晃身子，十四阿哥听得不禁痴了，也抬手打起节拍。
曲正酣处，门口宫女突然高呼道：“万岁爷吉祥！”
乐声停了，庭中玉荞正风姿曼妙，翦翦舞随腰，瞥见康熙，于是缓缓收了势，也行了个礼去。
康熙走到太后跟前，请了个安，皇太后道：“皇上政务繁忙，今儿怎么得空，绕到了寿新宫里来了？”
康熙笑笑，道：“朕批了折子，就叫梁九功随朕到处散散，今儿恰逢如此好的天气，又偶闻太后宫里丝竹管弦，好一派江南琴韵，故而朕也到太后宫里凑凑热闹来了。”
太后道：“安素，还不快请皇上殿里坐坐？”
安素满面春风地忙请康熙往屋子里走，康熙瞥了一眼胤祥兄弟俩，道：“太后这儿既有这么动听的曲儿，这么美妙的舞，朕也讨个热闹，观赏一回。”
十四阿哥玩笑：“皇阿玛可是既有耳福又有眼福了，不但颜姑娘的戏舞一绝，而且我十三哥哥也是琴瑟和谐啊！”
胤祥心里一顿，心觉十四弟这话说得直了，正要开口，却听皇太后道：“哀家闲得无事，不过叫这哥俩过来逗乐子罢了，闹了这一阵，哀家也乏了，你们两兄弟也该忙你们的正事去了，就跪安吧。”
胤祥直觉得像得了个大赦，忙道：“皇阿奶保重，那孙儿就告退了。”向皇太后和皇上一揖，余光匆匆，望了一眼海棠树下的倩影，似有心领神会，退走了出去。
“诶，孙儿也告退，十三哥，你等等我。”十四阿哥也急不可耐的跑走了。
太师椅上的皇太后由安素扶起身来，冲康熙无奈笑笑：“皇上平日里对这些儿子们也严苛了些，两个哥儿见着皇上，就像小时候偷懒逃学，没温书被抓个现形似的。”
康熙浅浅笑了一笑，扶着太后往屋里走去，回答：“不是朕严苛，是这个老十三心里装了事儿，哼，耍些个小聪明，以为朕看不出来。”
皇太后听了这话，知道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目光所及，越过半窗，定定锁在不远处的女伶身上，心知是遮掩不过去的。
只听康熙温言道：“太后好好将息，朕改日再来问安。”
皇太后亦是松了口气，回道：“安素，恭送皇上。”
看着康熙消失在门庭的身影，吩咐安素：“叫颜姑娘进屋里来，哀家有些话儿想跟她聊聊。”
玉荞形容迤逦地步入了房间来，那里幽幽焚着一炉瑞麟香，熏得满室氤氲，中央一盏透明的大鱼缸，缸中鱼儿似也失了精神，懒洋洋伏在水底，毫不动弹。
皇太后围着玻璃缸转了几圈，吩咐道：“安素，你给哀家取一包鱼食来，哀家怎么看它们都饿得不动了？”
玉荞扶腰，叫了声：“皇太后。”
皇太后撒了一把鱼食，坐回矮榻上，悠悠看着她一身袅娜姿态，隐约似有当年的董妃之风，突然意味深长叹道：“汉服虽然柔美，可也不及我满装华贵大气！”
玉荞一听，心知太后话里藏话，道了声是。
皇太后抚了一头，道：“皇上养出来的阿哥格格们，哪个不是骁勇善战，知书达理的龙子凤女？不说各府福晋格格的身份，就算是辛者库的包衣奴才也个个是入了满籍的子弟，汉女从无谮越先例，更何况戏唱酒肆风月弹笑的伶人？”
话已然说到这个份上，如果还能装聋作哑，那就不是常人所能力及的了。
玉荞反倒粲齿展颜：“太后说的玉荞都明白。玉荞看太后宫中燃了一炉瑞麟香，倒想起了一个故事来。”
“哦？说来听听。”太后倚上榻上软枕，倒是好整以暇，看看这个女孩儿到底想要编出怎样一套说辞来。
“此香产于波弋国，若将其浸入地下，土石都能生香，经久不竭，它还有一名，曰袖里香，关于袖里香的名字由来倒有个的故事。当时的波弋国国君膝下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公主，能自然生香，公主车辇一出，玉香满飘，转眼到了适嫁年龄，举国上下寻觅最佳驸马，人选之中最重要的条件就是来人须得袖中藏香，香味须得与公主的玉香相契相合，当时的波弋国不产香料，而且懂得制作的工匠也凤毛麟角，国中达官富豪挖空心思，请来外国名匠，耗费巨资，苦心打造，等到甄选那天，公主却宣布她爱上了一个山中樵夫，原来，这个穷苦樵夫，在一次危难邂逅中偶遇了公主，公主对他一见倾心，送了他一盒珍贵的香料，叮嘱他藏于袖中前来甄选，此举等于暗示他将成为波弋国未来储君，很快此消息不胫而走，达官富豪们纷纷将仇恨的妒气指向了这个寒酸的樵夫，辗转思量之后，樵夫一日路过湖边，纵身跳了下去……”
“后来呢？他死了？”皇太后追问道。
“不，他长存了，以另外一种形式，从此那片湖地生出了许多世间珍奇的生香石头来，公主让人制成了独特的珠串带上手腕，幽幽飘香，取名就叫袖里香，意思就是让她的爱人今生今世与她为伴，永不分离，这位公主从此也再没嫁人，自己继承大统，作了国君，她明白樵夫跳湖的心意，唯有如此，他们才能摆脱财富和权力的束缚制约，长相厮守。”
皇太后嗟叹了一声，问：“你认为你就是那个不慕虚荣舍身取义的樵夫？”
玉荞摇头：“不，民女自问没有他那样高远超脱的境界，玉荞是个凡间俗人，也有虚荣心，也会有看不开荣华富贵的时候，只是还好，我却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如今讲出这个故事，并非为了给自己借口，也不是粉饰欺人，而是感叹世上情感太不纯粹，相识相知的两个人之间却被俗世不知不觉蒙上一层锈垢和尘埃，不得琴瑟合奏，百年好合，却只能通过这样荒诞离奇匪夷所思的方式结合在一起，这岂不是太过讽刺了吗？”
皇太后面色冷却，道：“一国自有一国的礼教，不合礼数之事断然不可姑息！”
一阵凉风从庭外卷来，吹落了半截薰香燃过的灰烬。
玉荞眼里含上珠光，婉然道：“太后何妨试试馝齐香，祛头疼或许凑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雾里看花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