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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荷香远益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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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夫人原等着她欢天喜地,山呼万岁,没想到玉荞却是一脸平静,娴静道:“谢谢夫人抬爱,玉荞只是在市井戏班里过惯了的寻常小百姓,公侯门第的生活实在离我太高远,玉荞并无高攀之意,万望夫人见谅!”
这番话倒是始料未及,王老夫人着实愣了一下,这戏码可是先前没有预排到的啊!
心里想着,腰上就跟着一个不适意起来,叫了一声,玉荞忙道:“夫人,你是不是还是很疼?”
王老夫人叹口气道:“哎,终究是我没福分,这老骨头也不听使唤了。”
玉荞扶着她进了房间,道:“夫人受伤,终是因为玉荞而起,夫人可否让玉荞打来热水帮您热敷一下?”
“那敢情好!”
看着玉荞转出房间的身影,王老夫人便冲屏风后另一个房门走进来的人道:“老爷,我们非得这么做吗?”
王鸿绪目光精锐地闪了一闪,道:“收她做了我们的干女儿,日后自然有好处,你这出苦肉计也不白使!”
“可她不愿意啊!”王老夫人哼道,“我就不明白,天下还有哪个傻子偏要过那穷酸日子,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却不想要,问问,谁不巴望着攀高枝儿呀?老爷您说,她一个乡下小戏子有什么好傲气的?!”
“凡事莫急!你只管留住她……”
王老夫人接道:“老爷您说皇太子能瞧上她一个小戏子吗?再说了,索额图虽是皇太子的叔姥爷,可这样做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
“这你就不懂了,没有好处,至少也没坏处。”王鸿绪捻须道,“这事若成了,她要将来进了太子家的门,我可不就和索相更亲了一层?若不成,皇上怪罪的话,我也自然有说辞,此女子总不是我这老头子捆绑了送到太子的毓庆宫里的吧?皇上若恼太子,那么八阿哥十三阿哥等人岂不欠我一份天大人情?”
“老爷,真是神机妙算哪!”王老夫人不禁喜上眉梢。
很快廊外就有轻碎的脚步响来,二人面上慈和重显,看着玉荞轻盈款步而来。
幽冷的下弦月寂静无声地悬在苍穹边际,眼看着快要落下,狮子园里的小酌正至酣处,花影扶疏之后,石桌边上围坐的正是四阿哥府邸里的三位常客:胤祥、文觉和隆科多。
隆科多扬起手中玉杯凑近嘴边一抿,道:“不知道怎么的,我发现十四阿哥又跟八阿哥一伙人走到一起了。前儿见他从苏州弄了个小戏子来讨好皇太后,现在又拿着这戏子跟八阿哥合伙作文章了。”
四阿哥意态悠闲,不露声色。
文觉和尚笑道:“这权力之争哪,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胤祥起身,哗然抽剑,凤舞九天,婆娑树影凌风簌簌,朗朗笑言:“他们这把算盘打的可没想的那么如意!”
手心猛紧,蹭一声锐响,剑尖不觉已然没入山石几分,颤得剑身呜呜轻鸣。
此时一个婉秀的人影提着石榴裙就火急火燎地沿着水廊跑了过来,后面的奴才拼命也拦不住她,月光迷离下也可看清,这外罩孔雀小鹰膀褂子的女孩儿不是烁澜格格,还会是谁?
胤祥收了剑气,烁澜就急急忙忙地拉了他的胳膊,不顾桌边三人的诧异,道:“十三哥,快,跟我走,出事儿啦!”
“什么事儿这么火烧眉毛的?”胤祥不以为然,将长剑哗啦一声插进了剑鞘。
烁澜忙扫了一眼旁人,道:“四哥,对不住了您,我这儿有点急事得赶紧找十三哥去绸缪绸缪!”
四阿哥别有意味地笑了笑道:“去吧,准是好事!”
胤祥被烁澜不由分说,生拉活拽地揪出了狮子园来,外间正是烁澜的一辆马车在雍亲王府门前候着,胤祥道:“十三丫头,你又大半夜的一个人溜出宫来,不怕皇阿玛怪责?”
烁澜顾不得理会他的戏谑,拖住他就往车厢里搡,道:“哥,来不及了,我们边走边说!”
一声令下,车轱辘就溜溜地转起来了,胤祥掀帘道:“这是往哪儿去啊?回宫是朝那边走!”
“不是回宫!哥,这次你得救救玉荞姑娘,今儿麦香心急如焚地来找我,说玉荞被八阿哥他们胁迫着带去了王鸿绪的府里,到现在还没回来,我也担心他们会对玉荞姑娘起了什么歹心!”
胤祥微一思索,道:“那你找我去管什么用?早先你怎么不去求太后,让她下懿旨召玉荞进宫唱曲儿?!”
烁澜一拍脑袋:“呀,对呀,我怎么忘了?德全,调转,调转,赶快回宫!”
胤祥又道:“这会儿还回什么宫?就算宫门没下匙,太后也该安置了,你还怎么去聒噪?”
烁澜一听就急了:“哥,你说这样也不是,那样又不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让玉荞深陷虎口不管了?”
微微沉思,胤祥道:“我们现在赶去王大人家里看看,随机应变吧。”
烁澜一听,十三哥答应出马,心里方才稍稍松快了些。
玉荞在王大人府上为了王老夫人的腰伤,不觉就折腾了半夜,看看天色,也不便独自赶回戏班了,在王大人的再三挽留下,只好打算捱到明日天亮再说。
天际的下弦月缓缓沉落,院落里的天光渐渐黯淡,在白天开得恣意喧嚣的芙蓉海棠都已悄悄睡去,她轻轻信步,沿着柳荫的小径,终于在那一汪沉寂的湖光畔边伫立,举头遥望着天边的余华,入定。
突然,一只热力四散的手握住了她不经意放在胸襟前的一把柔荑,她惊觉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退开,抽回了自己的手,瞬间面红耳赤,竟忘了要向这唐突的皇太子问安。
皇太子一脸澄澈看着她,理所当然,毫无避讳,道:“颜姑娘,可能你觉得我有些鲁莽,可是我实在情不自禁,从那日百花宴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惦着你,今晚又在此邂逅,我想冥冥之中真的有天定宿缘……”
玉荞脸色一凝,心里只道,好没来由的话!打断他,道:“皇太子,你我素昧平生,玉荞虽是个唱曲戏子,但也请不要拿玉荞玩笑!”
转身急走,皇太子赶上去,急道:“颜姑娘,不要误会,我是认真的!我虽贵为太子,府邸三妻四妾,可我真心喜欢的只有你一个!我相信,你会是最懂得倾听我绝处孤独的知己!”
玉荞不禁停了脚下的箭步,回身,清凌凌看着他,道:“皇太子,我相信,也许您对玉荞是有几分真诚,几分动心,也或许您真的会对玉荞矢志不渝,挚爱一生,但是,玉荞只是个乡野草根,市井优伶,我只适合粉墨浮光烟火人生,天生下来就是隔绝在你们皇族亲贵高墙绣户的世界之外的,您有您的家国天下,我有我的百姓日子,这是现实,这是天定!我虽懂得倾听,但我不愿倾听,您虽愿意倾诉,但您不该倾诉!陌路之人,何须强求?所以,皇太子今后不要再对我这样一个伶人存有如此想法!”
不顾木讷失语的皇太子,玉荞决然转身而去。
转过湖边滩头,很快没入了一片山石影里,一只手猛然从斜地里伸来,拦了她的去路,她再吃一惊,定睛,不禁惊喜油然。
“玉荞!”
她万万没有想到烁澜格格会在这时现身在王大人的后花园里,身后还有一只似曾相识的暗影,转过山石,远处庭廊下的灯笼火光照到了他冠玉生辉的脸上。
“烁澜格格?十三阿哥?”
胤祥道:“不要多说了,我们马上出府!”
“对,对,玉荞快跟我们走!”
烁澜急冲冲拉住她的手,就朝大门外一路跑了过去。
“诶,你们站住!胆敢夜闯尚书府!”门庭上的小厮没看清就嚷嚷开了。
烁澜举起腰牌一亮,喝道:“大胆的奴才,擦亮你的狗眼看清楚!”
“哟,是宫里的格格和阿哥呀,恕小的眼拙!您二位这是……还有玉荞姑娘……”两人明明未经通传,是从府邸里面带着这个小戏子溜出来的,就算作贼来了,他也没胆子敢这样说,只得纠缠。
眼见是耽搁不起了,要是皇太子真个从府里出来撞见就不好转圜了,胤祥道:“格格传了宫里太后老佛爷懿旨,召颜姑娘进宫唱曲儿呢!耽搁了,看你是不是有十颗脑袋?”
“这……”还没亲眼见到懿旨呀,这怎生交差?
“澜儿,你带颜姑娘先上车,他若还要盘查,尽管找我问!”胤祥一副气定神闲,胸有丘壑的样子,反倒吓着了看门的小厮,捣蒜似的连声回道:“不敢,不敢!爷,您请!”
烁澜和玉荞已经上了马车,她探了半个头出来,一哼:“算你聪明!”
很快就马蹄儿得得地跑了起来。
看着完好无损的玉荞,烁澜心里总算是落了定子,松了口气,抚掌笑道:“玉荞,你刚才对二哥说的那番话可真是铮铮铿锵啊,原以为只有咱们满蒙女子飒爽英姿不让须眉,没想到你这样的江南水乡的女儿也如此不卑不亢,干脆利落,言辞掷地,凛凛生威!恐怕除了皇阿玛,至今还没人对我那二哥哥说过这样的话,可怜的二哥哥呀,恐怕要睡不着咯!”
烁澜说得兴起,全然没有在意背靠车壁而坐的玉荞脸色变了又变,偷眼看向对面的胤祥,颇不自在,她只盼着这一路不要这么长,这一夜也不要这么长。
对面的胤祥听着十三妹妹的高谈阔论,也似有意也似无意地瞟向故意眉目低垂着的玉荞,心里不禁五味杂陈起来,玩味起刚才在假山石后无意听到的话语,不禁又喜又忧。
这个女子,她会是床前那一抹抓不住的白月光,还是心口上那一颗化不开的朱砂痣?
胤祥嘱咐烁澜道:“你快让德全驾车进宫去,我和颜姑娘在外面等你请来懿旨!”
烁澜会意,忙转头对玉荞道:“玉荞,你等等,咱们演戏演全套,我这就进宫去求皇太后去,让她真召你进宫唱曲去,这样才不会被人说是假传懿旨……”
“我知道。”玉荞知道,今夜是自己连累了他们兄妹。
两人下了车,看着烁澜的马车得得得地撒开蹄跑远了。
驻足于夜色浸染的空荡荡的大街之上,两个人相对无言。
玉荞在胤祥入定的目光中别开了脸,紧握着自己的双手,转身朝模糊了尽头的街道走去,胤祥解嘲似的拍拍脑门,冲自己漾开了一抹笑意,负手跟随上去。
玉荞目视着没有焦点的前方,步履恒定,道了声:“十三阿哥,谢谢。”
胤祥嗯了一声,终于领悟她的道谢,喟笑一声:“姑娘不必谢我,一切只是澜儿。”
“格格心地仁慈,仗义执言,恐怕这一次玉荞是连累她了。”玉荞转过脸,素颜朝天,清幽的夜色在她面上蒙上了一层珠光,却是桃粉绯绯的动人,隐隐含忧。
胤祥的手暗暗动了动,却终究没有伸出来,道:“烁澜是皇阿玛的金枝玉叶,谁能连累得了她?”
言语之中的爽利却叫玉荞更加担忧,这是不是说明真正受连累的会是眼前这位十三阿哥?他虽装作若无其事,胸有成竹,可玉荞也隐隐感到了他和他的兄弟之间隔着一层什么化解不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并不了解,也无法想象,转念,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他们毕竟是骨肉挚亲的兄弟!
“颜姑娘,毋庸过虑了。说不定烁澜已然叩开了寿新宫的大门,拿到了太后的懿旨,一切问题都将烟消云散。”胤祥宽慰道,随她漫无目的穿越于空旷的街市。
不经意一个抬眼,竟是漫天星斗,争奇斗艳,仿佛在天上的银河两旁开起了车马喧喧的市集,胤祥欣然抬手一指,道:“颜姑娘,你看!”
玉荞也不禁微扬螓首,蛾眉舒展,合着双手,抵在唇边,倩然巧笑起来:“是啊,弦月虽然落了,可星光却更加灿烂,这样的盛景不是时常能够看见,每日身在闹市烟火之中,何曾见得着如此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