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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万籁风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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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一听,倒是乐不可支,道:“雁儿,把前年波斯大使上贡的那颗祖母绿赏了十四阿哥!”
不多时,宫女雁儿就捧了一个丝绒的锦缎盒子过来,打开一看,碧绿通透得渗人骨髓。
“孙儿叩谢皇阿奶!”十四阿哥欣喜拜谒。
十阿哥附耳过去,对八阿哥低道:“老十四这个马屁精,还说站我们这边,我看他就是个暗伏的白眼狼,不然这个寿筵怎么风头都让他给抢了去?”
偷眼看看一边的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倒是面如平镜,八阿哥的嘴角边轻漾起一丝喟笑:“少安毋躁,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胤祥在散了筵席之后,再要寻找那只倩影却遍寻不着了,他将自己的思绪稍稍拉了回来,原本要去四阿哥的狮子园里再小酌一番,也提不起精神来,于是怏怏回到了阿哥府。
彼时灯火正是辉煌,可见一府家眷都不曾入睡。
一个小小矮矮的身影摇摇摆摆地飞奔了过来,娇娇嫩嫩地叫道:“阿玛!”
“诶,阿玛不在,昌儿有没有顽皮?”稚嫩的童音一下子触碰到了胤祥心房里最柔软的地方,严父的慈和不经意间涌了上来,俯身抱起虎头虎脑的小弘昌,柔声道。
“昌儿乖!”呀呀学语的孩子只会几个不绕口的单音节,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
“阿玛,阿玛!”长女琦舒也跑过来,扯着他的衣裾,不停的晃。
跨进正堂里来,十三嫡福晋正坐在榻前,见他进门,轻蹙的眉头稍稍舒缓了开来,见着这两个磨人精,不禁又回头冲后堂廊子里唤了一声,道:“木雅,快把郡主和小爷抱走,让爷松快会儿!”
十三侧福晋赶紧从廊子里赶了进来,嘴里道声:“爷回来了?”
胤祥意兴淡淡地嗯了一声,十三侧福晋木雅赶紧弄走了两个孩子,厅里就只剩下了他和嫡福晋两个人。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看福晋欲言又止,道:“苍伦,是不是有话要说?平日里你不都是向来爽快吗?怎么今儿倒吞吞吐吐了?”
苍伦吸了口气,尽量的和颜悦色,一丝优雅微笑掠过唇际,挽了他的胳膊,缓缓步到那窗前的月色之下,道:“爷,你是重情重义之人,苍伦早在闺阁之内就已被爷的心性深深打动,苍伦也知道爷一心为他人做嫁衣,心里从没有自己……”
胤祥微微蹙眉,直视着她,道:“苍伦,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和四哥的感情,你一直都是知晓的!”
“苍伦并非心高,要更上一层楼,希图作那什么将来的后位,苍伦知道自己的分量,也从不作那种黄粱美梦!”苍伦急道。
“那你前面那番话到底是何意思?”胤祥锐利地问。
苍伦想着他刚在那灯火阑珊中的几许落寞,心里不由得更加笃定,道:“好吧,苍伦就直言了,希望爷能平心静气。”
胤祥不言,苍伦道:“今儿在太后的百花寿筵上我看爷见着那苏州来的小戏子已是魂不守舍……”
“那是你多心……”
“不,请爷让苍伦说完,苍伦并非那吃醋拈酸之人,如果爷要纳妾,我也爽快做得这个主,咱们满清,多的是闭月羞花的豪门权贵大家闺秀,任爷要什么样的女子都使得;但是惟独汉女,而且是这个戏子,爷万不可有非分之想!”
胤祥眉尖虬紧,喝道:“好了,苍伦,我平日是怜你爱你些,这个时候不要倚着这一点怜惜来教训我,我自有分寸!”
苍伦只觉心口颤抖起来,道:“爷就是苍伦的天苍伦的地,苍伦身在局外,自然比爷看得更通透些,身为嫡福晋,苍伦不得不提醒爷,这个女人不但是个不干净的汉女低贱的戏子,而且她是被皇太子看中了的,迟早成为皇太子的禁脔,试问爷拿什么去跟他抢,跟他争?”
“够了,苍伦,你越说越过分,你堂堂尚书之女,门第高贵,一向举止娴雅,想不到今日一件小事却无端疑心,以至出口鄙俗,大家闺秀亦如斯?”胤祥只觉心乱如麻,烦上加烦。
“爷,我们是夫妻,你怎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当我苍伦是什么人?我是不想自己的丈夫无端以卵击石,得罪了太子!”苍伦满腹委屈,不禁黯然洒泪。
胤祥心里一动,也觉自己话语里重了几分,有些愧疚起来,其实嫡福晋何尝不是为了他好?于是,伸手揽了苍伦于怀,温言道:“我都知道,我的福晋必是苍伦,不会是别人!”
仰面正对一轮圆月,青晖洒于面庞,心中稍稍释怀,铮铮男儿,自有胸怀!
麦香从街市回来,刚一踏脚进门就瞧见了忙着打点行装的玉荞,诧道:“玉荞,你这么快就收拾起来了?师父和班主不是说我们在京城还有两场堂会要唱吗?”
玉荞一刻不停,道:“是,我都跟师父说好了,两场堂会我不去了,我收拾好行李,等着师父提早一道回苏州去。”
成千上百个疑问一下子涌进了麦香的脑子里,急急道:“什么?什么?我没有听错吧?你不去怎么成?那还叫香雪戏班吗?”
“我没那么重要,戏班里不是还有你吗?除了你,还有桃官、晴官,都是担得大梁的角儿。”玉荞道。
麦香按住她的手,道:“你怎么能这样?扔下我一个人?!”
“其实剩下两场堂会真的不是那么太重要。”
玉荞话到嘴边又没法和盘托出来,她总不能把自己卷入几位阿哥的争斗的事说出来吧?没有明证,可也再显然不过了,看在眼里,心里了然,这群富贵极天的龙子王孙,不是凡人可以企及奢望的,回归属于自己的天地方才明智。
“皇太后还要召你入宫唱曲儿呢!”麦香忙不迭的问道。
“不错,皇太后还要召你入宫唱曲儿呢,玉荞姑娘,你怎可说走就走?”门外一声笑,八阿哥带着胤禟和胤礻我蹁跹踏门而入。
玉荞和麦香一愣,知道来者亦是宫内皇子,礼数悉知,微微扶腰万福一礼。
八阿哥一派悠闲自得的样子,十阿哥忙道:“你们不用如此拘谨,八阿哥这人自是最和气不过的,你们可以照旧说笑。”
这话从一个皇子口里说来显得分外突兀了些,麦香一愣,不明所以,不禁朝玉荞看去,玉荞却是不卑不亢,迎上前去,道:“阿哥言重了,我们只是小地方来的唱戏伶人,只会吊嗓练声,不会说笑,也谈不上拘谨,今日劳烦各位阿哥驾临寒地,不知有何见教!”一番话听得麦香心里一紧。
九阿哥眉心一凝,抬手指着她,正想发作,却被八阿哥伸扇一拦,诶了一声,道:“见教谈不上,这么说吧,我们今儿也算顺脚,如此机缘,故而想请玉荞姑娘到户部尚书王大人家里弹唱一曲,将不胜欢迎!”
麦香一听,觉得不对劲了,心直口快道:“王大人家的堂会不是还没到吗?荞官可以在堂会那天额外唱一曲也不妨。”
九阿哥哼道:“八阿哥几时在问你来着?”一句话堵得麦香一下子噤了声。
玉荞冷面不言,一脸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
八阿哥笑了笑,和缓了气氛,道:“两位姑娘不要误会,我这个九弟是个急性子,说话没遮拦,一时得罪了姑娘,还望见谅!其实,我等也是赏戏爱才之人,说开了,也是追随你们梨园的忠实票友。”
看玉荞还是没有回应,再道:“其实是这样的,自从皇太后寿筵那晚之后,玉荞姑娘的美声令名就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王鸿绪大人对评弹甚是神往,对姑娘这样的人才也很是仰慕,可派人相请又显得唐突,因着他是与我姻亲家里有些渊源的长辈,故而托我亲自前来相请,皇太后寿筵那晚姑娘已经见过我了,方不至于显得突兀。”
玉荞心里一顿,只觉不好阻推了,只道:“多谢王大人爱抬之心,不过,民女这样子太过唐突,还请阿哥先回去,容玉荞准备一下,将在明日登门拜谒。”
八阿哥一听,哪肯放过,笑意漾得更开,道:“玉荞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我看这样子就很出挑脱俗了,姑娘放心,此去显露身手,我等还会再包下你们香雪戏班一个月的大戏呢!”
“一个月的大戏?”麦香惊呼。
“不错,你们的师父和韩班主已然应允!”八阿哥胸有成竹地笑,扇子朝前一展,道,“请吧,颜姑娘!”
户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后花园里一片繁茂,百花竞妍,姹紫嫣红,粉蝶翩翩,阳光明媚的空地之上摆了一张石凳,那王大人已是须发霜染垂垂老矣的长者,一脸的慈善,身边的王夫人虽是臃肿了些,可一身雍容富态也是掩饰不住的,瞧着玉荞一直乐呵呵地笑,像个女米勒佛一般。
他们和三位阿哥一一落座,谈笑之间,品味着齐山的翠眉,陶醉在玉荞侬词卿音里,不觉已是夕阳西下。
王鸿绪和三位阿哥高谈阔论着他们男人的天地,拜别之后,渐送至中门,园子里只剩下玉荞和王老夫人两人相对,听着王老夫人絮絮叨叨说着些欢喜之词,玉荞正想着怎样告辞。
王老夫人却道:“玉荞姑娘莫急,老身倒有些礼物要送与你和你戏班里的姐妹们,也不枉老身我爱戏一场。”
玉荞礼道:“谢夫人惦记!”
“鸣蝉,紫蝶!”叫了两声却不见丫鬟踪影,王老夫人道,“姑娘宽坐,老身去去就来。”
刚走出两步,突然就听见叫了一声,玉荞转头,已看见王老夫人半个身子搁在了山石的棱角上,她心里陡然一慌,放下琵琶,飞身了过去,扶住王老夫人,道:“夫人,你怎么样?你是不是要叫人?我帮你去叫。”
王老夫人急忙拉住她的手,却叫唤不出声来,眼见着情势凶险,玉荞放眼一望,隐约见着远处的花丛里有个小丫头在嬉戏扑蝶玩,叫了几声救人,那小丫头倒是听见了,跑了过来,一见这情景,吓得直是不住地哭。
玉荞心里像被千万只蚂蚁咬噬着,忙叫小丫头去请大夫,小丫头手足无措着走远了。
可大夫几时能够请来?谁知道?
事不宜迟,玉荞无奈,只好托起王老夫人的身子,沿着她的背颈轻轻舒缓经络,王老夫人方才觉得浑身热腾起来,噫了一声,缓过神来,道:“姑娘,你可算是救了我一命啊,我可算是缓过劲儿来了。”
“夫人还有哪里不能动?是不是很痛?”
“哎哟,经过你的一双巧手啊,我可是活络多了,就是腰上刚才给硌得厉害……”
玉荞再扶正了她来,纤手灵活摁揉,再取下腰间玉佩,沾上那新茶,拿捏着力道,用玉佩棱角一点点的刮,王老夫人只觉适意。
天已黑尽,王老夫人方能一步一挪地动弹了,玉荞扶起她来,慢慢朝庭院走去。
王老夫人撑着腰,苍颜舒展了开来,一边走,一边闲话家常,道:“我王家虽门楣富贵,可我老两口膝下却没有一个如同姑娘这般冰雪伶俐的女儿,我这老婆子平日在这院子里也没得个说体己话儿的本家姑娘,你说我老来不是无趣是什么?”
“夫人别这么说,王大人官拜尚书,夫人身在侯门,阖家亲睦,其乐融融,也是一种幸福和快乐!”玉荞扶着她,微微笑笑。
“姑娘这般天生丽质,又是曲艺行家,我与姑娘倒真个是相契相投啊,说起话来一见如故,姑娘你说是也不是?”王老夫人试探道。
玉荞莞尔:“那是夫人为人和睦,亲切待人,自然是与人相契相投的。”
王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笑个不停:“难得我们这般投缘,加上我家老爷也是个昆曲戏迷,姑娘若不嫌弃我们这对老貂朽木,认你作个干女儿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