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清絮扬春风（清）》星光舞

31、三十一、水逸露正浓

　　苍伦不由面上一红，又不觉叹道：“爷要知足就好！苍伦还是那样想，那些虚名儿啊，利益啊，不过都是浮云，但求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到公卿！”

　　“你们女人哪，闲时在家相夫教子针织刺绣，自是不懂得男人心里的世界。”胤祥笑道。

　　苍伦嘴角一牵，奇道：“你们男人心里的世界又是怎样的呢？”

　　“男人的心像不可丈量的海，深不可测；男人的心又像无边的苍穹天宇，高不可攀！”胤祥站起身来，挥袖扬洒道。

　　“爷，你说得好玄乎，苍伦不全懂，可是苍伦真的很喜欢爷说话时认真的样子！”苍伦神往道，胤祥笑笑，稍稍收敛了思绪，苍伦看着他的变化，问道，“难道爷的心也像海？也像那雄鹰翱翔的天宇？”

　　胤祥缓和了神情，对她微笑起来，抚上她的双肩，柔和道：“男人的心除了像海除了像天，还有更多的包容和海涵，手足情，夫妻情，苍伦，你可懂得？”

　　伸手揽了她入怀，她并不全懂，伏在胤祥宽阔温暖的怀里只觉安心。

　　百草凋零的西郊，独独水逸松竹的四周绿色常青，松篁竹翠，萦绕不绝，深秋的菊花绽放得恣意繁荣，姹紫嫣红，满院飘香了起来，恍惚南方的光景，小潋小滟放下了楼前廊子里的竹帘，转身将炭火挪进了里间屋子里，稍稍缓解了北地的寒气。

　　小潋不禁怨道：“十三阿哥巴巴地接了小姐来京城，可又将小姐撂在这荒僻的地方，不管了？”

　　“是呀，京城这地方实在太冷了，十三阿哥什么时候才能接小姐住到宫里头去啊？”小滟朝自己手上呵一口气，搓了搓手。

　　桌案边的玉荞放下了曲谱，向那窗外一望，果是深秋入冬的时节了，胤祥派了锦贤来将她暂时安顿在此，他也曾亲临过，那时手握了玉荞的纤腰立于窗前，正看那满院的清雨滴落竹梢的淋漓，笃定道：“玉荞等我回禀皇阿玛，等着我！”

　　离开不过一日，却恍如隔了三秋，思念叫人辗转，叫人憔悴，叫人心疼。

　　恍神之间，只听外面有人叩门声响，玉荞轻轻挥手，小潋小滟会意，掀帘出来，却见栅栏外立着一人，衣饰华美，一身洁白，衣袂角落滚着道华丽的黄边，眉宇之间一副傲气，她俩不由愣了一下，唤了一声：“小姐！”

　　玉荞应声，走近了阁楼檐廊，目光越过那原木色的美人靠，正好看见院外赫然迎立风中的人，心下一紧，道了一声：“皇太子？”小潋小滟相视一愣。

　　皇太子跟了个小太监，手里拎着一盒精致点心，抬眼见了楼台上帘幔飘飞之后那天仙一般的女子，眉开眼笑道：“哟，是颜姑娘吧？我家主子今儿特地来探望您的！”

　　小潋小滟往前一站，将玉荞掩藏到了后面，冲门外人喝道：“你们什么人？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颜姑娘！”

　　小太监一哂，还没见过这样对皇太子讲话的人呢！不禁拗劲上来，自顾自推了院门，走进来，不客气道：“大胆丫头，你们不知道这是当今的皇太子吗？胆敢阻挠？！”

　　小潋小滟一听，正不知如何是好，皇太子抬手止住了小太监，叫了一声：“诶，端儿，不得无礼！”

　　端儿立刻规规矩矩地退到了皇太子的身后，玉荞对两个丫头道：“你们快请皇太子厅中说话！”“是。”小潋小滟方才领命。

　　玉荞上前福身下去，问候道：“民女颜玉荞向皇太子问好！”

　　皇太子自是喜不自胜，拂袖步上了台阶，朗朗笑道：“玉荞姑娘，我总算又见到你了！益发的光彩！”说着，俯身要将她搀起，玉荞立刻站了身起来，情绪淡淡的，避让了三分。

　　虽有一抹失落，可还是没有掩住皇太子的好兴致，走进了厅中央，花厅虽小，却也分外精致玲珑，倒也不算唐突如此的佳人！

　　他这样想着，放眼便见那高出一寸的平台用纯竹所造，在这个淡雅清风一般的厅内辟出了另一个空间，纱幔飘垂曳地，滤过那竹墙之后一扇小窗外的天光，清透又迷蒙了起来，隐约可见帘后矮几上放置的一把琵琶，想象一下佳人在那几后颔首垂目叩弦而吟的光景，不觉心动神往了起来。

　　小潋小滟两个丫头亦步亦趋，跟随着玉荞，端儿见了，道：“这儿没你们两个的事，你们先退下！”小潋小滟互望一眼，笃定道：“不行，我要保护好小姐！”

　　“诶，你们不识好歹！”端儿骂道，作势要抽，玉荞开口道：“小潋小滟你们先到门外守着吧，皇太子不是坏人！”

　　小潋小滟跟着端儿走出了房门去，偌大厅内只剩下玉荞和皇太子两人，皇太子听到她的一句评价，心里甚为满意，到那椅上坐定。

　　玉荞看他不言，只是定定地望着自己出神，也不自在起来，于是开了口来：“皇太子大驾光临水逸松竹，不知找颜玉荞有何示下？”

　　皇太子柔和面容，漾开笑意：“玉荞姑娘言重了，我来不是有什么示下，我只想告诉姑娘，我对姑娘的心始终如一，从未变过，既然有缘重逢，我希望能带姑娘远走高飞！”向玉荞伸了手去，点头，“跟我走，玉荞！”

　　玉荞只觉鼻端气息不顺，凝滞了面容，终究摇了摇头：“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大清国未来的储君，不能为了一个市井女子断送前程，太子请回吧！”

　　皇太子霍然起身，不甘道：“你说的都是在敷衍我，我不相信，你若真是这样想，断不会任由胤祥将你千里迢迢迎回京城来，你能跟他，为什么就不能跟我？”

　　玉荞深吸了一口气，坚定道：“皇太子，所以你是清楚的，我爱的，不是你！”

　　“是十三？”大喝道。玉荞点头。

　　“可他给不了你名分！他不敢将你领进宫里，让你登堂入室作他的福晋，他是个胆小鬼，可我胤礽不是，他办不到的事，我可以！”再伸手，话语无限诱惑，“跟我走吧，玉荞！”

　　玉荞摇头，退走了一步，抵到了柱身上：“我不奢望作什么福晋，我不奢望，只要他的心里有我就好，有我就好！”

　　“玉荞，你怎么这么冥顽呢？你知道名分对一个女人有多重要！”皇太子只觉愁肠百转，想不通这个女人为什么不会趋利避害。

　　玉荞抬手一指，不客气道：“请皇太子回宫，不要再待在这里！也不要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玉荞……”

　　那两道美得惊心的波光隐忍着粼粼的寒意，瞪着自己，皇太子只觉束手无措的无力，不得不缓缓退走出来。

　　“主子！”端儿眼见一脸泛青的皇太子，知道结果不妙。

　　小潋小滟冲了进去，看见伏在柱边黯然失魂的玉荞，惊呼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玉荞直起身子来，神情依旧落魄，坐到矮几后面，抱起了琵琶来，道，“你们出去看看，他们都走了吧？”

　　小潋小滟依言出门一看，皇太子和他的小厮倒是走了，门口却显出另一个人影来，些许清瘦修骨，须髯飘飘，颇有些仙人之姿，诧异道：“你是谁？来这干什么？”

　　“好两个伶俐的丫头！”老先生负手而立，听着逡巡园中的琵琶音，不觉笑了，“老朽是来看望徒儿的！”

　　“徒儿？”小潋小滟一愣。

　　老先生自顾自走了进来：“我正是你家小姐的师父——洪升呀！”如此一说，小潋小滟倒没阻拦了，奔进了屋里，扬声就道：“小姐，洪师父来了！”

　　帘幔后的琵琶戛然而止，玉荞惊喜抬眼，掀帘奔走出来，行下大礼，喜道：“师父，怎么会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洪升捻了捻胡须，将玉荞一拎，道：“不是做梦，而是师父云游百川，刚刚路经京城，所以来看看你呀！”

　　“师父，你怎么才来？香雪戏班……”

　　洪升抬手，也不禁黯然：“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师徒俩坐下来，把盏品茶闲聊了一番。

　　洪升突然道：“荞丫头，师父游历四海，见多了悲欢离合人生苦乐，师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将你一手栽培提拔成才，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卷入这些侯门皇子你争我夺的权力漩涡里啊，这都是杀人不见血的狼虎窝，我的徒儿何等聪慧，为什么不懂得避过这样的急流险滩？”

　　玉荞垂头，低声道：“徒儿也不想的……”

　　“那你就给师父一句准话，你是不是非得一定要跟着那十三阿哥？”洪升单刀直入地问。

　　“是，师父，徒儿已经不能自拔。”玉荞不得不坦言。

　　“你可真想好了？师父写的《长生殿》，你可是自小耳熟能详，那唐明皇和杨贵妃的先例你还不清楚吗？纵然爱得情真意切，非卿不嫁，相濡以沫多年的感情最终在江山名利之前又变成了什么？还不是如同池塘里扬起来的一个水泡，不堪一击！”洪升语重心长，“那十三阿哥终究是手足为重，曾经为了他的四哥不惜牺牲对你的感情，你想想，这样艰难的处境，你忍受得了一生吗？”

　　玉荞已是心乱如麻：“师父，这些你怎么会知道？”

　　“先不要管我如何知道，我只是想提醒提醒你，你是不是真的跟定了十三阿哥？玉荞，如果你现在醒悟，跟师父离开这里，还来得及！”洪升道。

　　玉荞摇头：“不，师父，胤祥说过，他很快会来接我，他不会失言的，我也不能辜负他！”

　　看她一脸紧张的神色，洪升彻底明了，除了叹息还能怎样，一切都是天定的孽缘！

　　“既然玉荞心意已决，那师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师父临行想提醒荞丫头一句，现时坊间俱传宫内的十三阿哥正得皇上喜爱，他也位在将来王储人选之列，而且是最有希望的一个，若将来果真是十三阿哥得登大宝，师父反而倒很是担心你呀，师父不想长生殿的悲剧落在你的头上！”说完，决然而去。

　　玉荞追了出来，看着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