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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莲漏鸟无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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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主子!”锦贤凑到他跟前,唤了他半晌,方才回神过来。
锦贤一脸担忧起来,苦口婆心道:“主子您别着急,玉荞姑娘应该不会离开的,而且依奴才看,那水逸松竹里头整个也是有条不紊的,应该也不会有被劫的可能,奴才觉得玉荞可能带着两个丫头出去溜达去了!”
溜达?这话说出来连锦贤都不信了,已经在庭园里等候了一个晌午了却都不见半点人影,按理说,玉荞离开应该给自己留封书信才对!胤祥回到宫里,一边由着锦贤给他换衣服,一边这样想。
看他一脸忧色,锦贤提醒道:“主子,今儿皇上刚见了法国来的传教士,说是叫什么白保罗的,学问高得很,讨得皇上心里可高兴了,趁着皇上高兴的劲儿,主子可千万不要扫皇上的兴啊,还是把玉荞姑娘的事儿往后压一压,在皇上跟前表现积极点,高兴点……”
“好了,你真够罗嗦的,吵得我头都大了!”胤祥不耐,心里就像一块大石头压着,哪里提得起半点精神来?
抬脚走人,锦贤惊呼着追来:“诶,等等,主子,您的端罩呃!还有袖端!”
捧着服饰跑上来,急急忙忙帮他扣上端罩,又一边去缠袖端的珠串,胤祥烦躁,道:“行了,这个我自己来!”
抢过了薰貂海龙缘的袖端套上手腕,不想用力过度,上面镶嵌的珠子被扯掉了一颗,锦贤一愣:“哟,主子,得换一套!”
胤祥皱眉:“行了,细处也没人瞧见,就这样吧。”说着就大步走人。
锦贤一脸哭丧:“那可不成,会要了奴才的命的!主子,您等等,求您等等,奴才很快就给您换一套回来!”
胤祥心里叹了口气,舒缓了神情,温和道:“那快去吧,麻溜点!”
锦贤匆匆忙忙跑去了,心想,幸亏自己平日机灵,让制衣房多备了几副衣裳饰物。
到了养心殿,抱着拂尘的公公迎出来道:“这会皇上正在漱芳斋里听戏呢,皇上让十三阿哥稍微等等。”
“听戏?”胤祥满腹诧异,刚才传话来,分明是让自己穿戴如此整齐上朝堂商议国事的,这会怎么一下子就听说是漱芳斋里唱起戏来了呢?
“哦,皇上刚接见了法国派来的传教士,皇太子看万岁爷今儿有兴致,就在漱芳斋里安排了一场精彩大戏,这会子那边正热闹着呢。”
胤祥转身要走,公公忙道:“十三阿哥别急,皇上吩咐说不想被人打搅,请十三阿哥在殿里等候,或是别处逛逛也得!”
胤祥嗯了一声:“知道了。”
“万岁爷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啊?”胤祥不语,领了锦贤转出了养心殿来,那初冬的暖阳照耀在宫墙的瓴子上,直是怡红快绿的晃眼。
漱芳斋里,正是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不绝,一片恬静美好的天籁。
“趁晴明溪边浣纱。溪路沿流向若耶。春风处处放桃花。山深路僻无人问。谁道村西是妾家。”
“奴家姓施。名夷光。祖居苎萝西村。因此唤做西施。居旣荒僻。家又寒微。貌虽美而莫知。年及筓而未嫁。照而盆为镜。谁怜雅澹梳妆。盘头水作油。只是寻常包裹。甘心荆布。雅志贞坚。年年针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夜夜辟纑。常向隣家借灯火。今日晴爽。不免到溪边浣纱去也。”
丝竹轻鸣,管簧弦音气势陡转。
“春来新插翠云钗。试看云头踏殿鞋。欲得君王一囘顾。慢迟玉辇上金阶……”
皇太子立在康熙身后,悄悄垂头朝他细细的看去,不禁喜形于色,看皇阿玛的表情,颇是自得,一脸安详,分明沉浸其中,忘了左右。
“皇阿玛和母妃觉得这戏唱得如何?”皇太子试探道。
康熙微微沉吟,德妃娘娘忙抬眼笑道:“好,真是好极了,我久居这深宫里头,想不到民间还有此等卧虎藏龙的戏班!我看这唱西施的小旦啊,唱腔婉转清丽,这扮相呀,恐怕也是一等一的脱俗!”
“母妃眼光真好!”皇太子喜笑颜开道。
康熙还是一脸的平湖之静,缓缓道:“此女子似乎益加的沉稳,朕是否在皇太后的寿新宫里见过这女子?”
近旁伺候的梁九功凑近来道:“可不是?万岁爷,她就是以前在皇太后的寿新宫前头弹唱的那女娃娃,奴才看得真真儿的,一眼就记住了她,如今也认得她!”
“梁九功说得没错!”皇太子跪到了康熙身边,忙道,“皇阿玛,请皇阿玛给儿臣作主,儿臣喜欢这姑娘!”
康熙不露声色,德妃倒是吓了一跳,瞪圆了双眼,看着父子俩的表情。
“你先起来。”康熙道。皇太子抬眼,却看不透皇阿玛的喜怒来,不甘道:“皇阿玛,儿臣非她不娶!”
“皇太子……”德妃惊呼了一声,唯恐康熙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起来,遇上皇太子执拗任性的性子,场面将不可收拾。
康熙却出其不意的平静,再道:“朕叫你起来,你没听见吗?”
皇太子还想说话,德妃忙向梁九功递眼色,道:“还不快把皇太子扶起来?”“是,娘娘。”
皇太子立到了康熙身侧,垂首道:“皇阿玛,儿臣今日向您进献她的歌舞之艺正是想向皇阿玛讨了恩典,儿臣认为此生能和她长相厮守,别无遗憾!”
康熙冷笑,德妃插话道:“皇太子,你不是已经有了太子妃瓜尔佳燕娴,还有侧福晋庶福晋七八人了,咱们满清的女子哪点不如一个汉□□伶?”
“母妃,你不懂!”皇太子冲口而出,喝得德妃哑口无言,康熙不悦道:“哼,长相厮守?你作了皇太子三十多年,朕钦点达哈塔和汤斌作你的师傅,你竟总结出这么一个人生志向,帝君抱负?!”
“皇阿玛……”康熙挥手将他的话截断,却隐忍不发,对梁九功道:“把太子带去澄瑞亭候着,朕替他会会这个颜玉荞!”
摆驾到了澄瑞亭,玉荞来不及换装,一身彩墨粉面珠翠萦绕地跪伏在那里了。
“抬起头来。”康熙站在长廊之上,屋檐下挂笼里的鸟儿正跳掷翻腾,啾啾欢唱。
玉荞微微抬眼,迎上了康熙的审视的眸光,自是天威难犯,他将龙袍袍裾一掀,坐到了廊椅之上:“给颜姑娘赐座。”
“谢皇上!”玉荞落落大方站起身来,坐到了梁九功安排的圆凳上,面如平镜,澄澈地看着康熙。
康熙微微笑意:“你竟不怕朕?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啊!”
“玉荞已经在大牢里见过皇上了,皇上是千古明君,玉荞何惧之有?”玉荞有理有据回答道。
“好,说得好!”康熙抚掌笑道,“朕那日到狱中看你,虽不真切,就已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姑娘,今儿看得真切,听得真切,更觉你非寻常庸人可比了。”
玉荞一愣,不明白康熙话里的意味,倒也没有畏惧,坦荡道:“玉荞今日也是如此有幸看清皇上尊容,玉荞也是看得真切,听得真切!”
“那你看到的朕如何,听到的朕又如何?”
玉荞浅浅含笑,如玉般的委婉,在廊子里迎风俏立,熠熠生辉了起来:“对百姓,皇上是旷世传奇,亘古明君,千秋功业,名照青史;对皇子,皇上却是最寻常不过的父亲,谆谆教诲,寸草之心,用心良苦,倾尽慈爱,为的就是盼望皇室子弟个个成才,成为国家栋梁,尤其对皇太子,皇上更是倾注了所有父亲的爱,希望他能勤恳持政,胸怀臣民,早日成为可以肩祧大梁的未来君王!”
康熙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道她果真大胆敢言,迄今为止还有一个女人曾经敢在他面前对天家之事如此畅所欲言!
不禁感怀,凛冽道:“不愧口齿伶俐,既如此,你就评价一下朕的皇太子如何?”
玉荞淡然道:“玉荞评价不了。”
康熙哼了一声:“你倒识趣得很!”霍然起身,背对她道,“不妨直说了吧,皇太子到朕跟前请求,说很是喜欢你,你的意见又如何?”
玉荞早有预料,见皇上冷了面色,也跟着站起身来,颔首道:“小女子对皇太子并无非分之想,也不曾给过他任何错误的暗示!”
“哼,并无非分之想?”康熙不以为然,“那么,你为何答应皇太子进宫来为朕献艺?你唱这一出《越女浣纱记》又是何意?难道你竟把自己当成了那忍辱负重的西施,将皇太子比作那沉迷美色的昏君?”
“不,皇上明鉴!”玉荞朗然辩解,“皇上怎会不知,皇太子吩咐民女的事民女怎可推诿?而且唱这一出《浣纱记》本不是小女子的本意,更无大做文章之嫌!”
康熙脸色稍稍舒缓,转念想想也觉甚妥,重又坐回了廊椅上,玉荞再道:“小女子的心里虽不算淡泊,可对富贵名利却也不甚热衷,皇上若问我为何还要再回京城再返皇宫,小女子心中所想心中所思恐怕难以言尽,只是,世上之事十之八九是不尽人意的,对于我们可以改变的事,我们不去努力改变,就是懦弱,而对于我们不能改变的事,却非要改变,就是冥顽。所以,皇上,小女子虽顺从皇太子来到皇宫,可玉荞却也是为了借机改变另一些事!”
“哦?你倒说说,你想改变什么?”
玉荞往那长廊之下的一片波光放眼望去,神色离合,道:“世上有一种东西远比这荣华富贵珍稀,坊间的平民也许不够富有,也不够尊贵,可是劳燕双飞,琴瑟合奏,这样的胜景情感远比那至尊无上的满足感令人神往,然而有人天生背负了重担,背负了责任,不可能抛开一切远走天涯,与心上人泛舟五湖,只得认命,玉荞理解,于是小女子破釜沉舟,入宫来请求皇上裁度!”
什么都已明了,康熙也无须再问了,沉声道:“朕先前已经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再回京城,不要再见到朕,那代替你会平安,你却非要叫朕为难!”
转头冲身后道:“皇太子,你都听到了吧?”
皇太子神色落寞,却又甚不甘心的样子从转角处走了出来,康熙看了一眼毫无慌乱的玉荞,道:“你再说一遍,你到底心里喜不喜欢皇太子?”
皇太子满含期待,走上来,深情望着玉荞道:“你说,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喜欢?你说啊!”
玉荞福身下去,清晰而残忍道:“玉荞句句实言,小女子心里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皇太子!”
一声惊雷恍然从皇太子头顶炸开,他纠结了眉心:“不可能!”
“你都听到了?回去给朕安分点!”康熙不怒为威,字字含有不可抗拒的威慑力。
皇太子离去,康熙看看福身未起的玉荞,扶起她来,问道:“你老实告诉朕,你是不是还钟情十三阿哥?”
玉荞蓦然抬眼,迎上康熙一双鹰隼般的目光,不觉迟疑了,半晌不语。
康熙想了想,道:“事已至此,朕也不要再听你的什么誓言,你从此不要离开京城,也不要回到那水逸松竹,由朕给你安排个去处吧!”